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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今夕何夕,见此佳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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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男入睡图。
发丝垂落,皎如日月的眸子半遮半现。睫毛长而浓密,在波心投出小片阴影。嘴角紧抿,分不清是忧是喜。衣衫半敞,隐隐露出健硕的胸肌。
真真是慵懒妖娆邪魅无比。按洛儿的意思,即是养眼。
唯一不和谐的是,此美男的玉手还被我的咸猪手紧紧贴住。我蹑手蹑脚挪出身子,想远离这案发地。
纵然这细微的动作,也把他唤醒了。白凤手上不松反紧,反抓为握,一用力,把我卷进怀里,懒洋洋道:“青鸾,竟知羞了。昨夜吃干抹净,就想撒腿走人?”
我惊恐啊的一声,检视自身衣物虽破烂但还算完整,然他衣衫半落,风情无限。睡相甚差,是自小知道的。却不知自制力也这般逊,和洛儿厮混了许久,也变得如此不知羞,迷糊中还不忘调戏美男。
如今这美男的清白白白被我夺去。我羞愧低头,嚅嗫道:“纵是如此,我……我……我娶了你吧。”
白凤灿然一笑,幽黑的眸子愈发深不见底。也不答话,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皱眉道:“这凡人的身躯就是不中用。你昨日高烧久久不退。我正欲去西王母处寻那解百病的百花玉露,你死活扯着不肯。幸好今日烧退了。否则……我不惜大开杀戒了。” 眉头蹙蹙,脸色阴沉的要滴出水来。
后面一句咬字颇为不清,我看着他的喉头大动,孜孜问道:“否则怎样?”
白凤掸掸衣衫,吐气如兰道:“否则把你扔下去喂奢比尸。”
那玄色衫子被我蹂躏了整晚,恍然如新,居然一丝皱褶都无。而我身上的襦裙,昨日被那许一统撕碎,又沾上了一摊摊的血。
他就这样无顾忌地抱着我,一点都不忌讳。
而我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心安理得地任他抱着?
他的怀抱,清新自然,我只觉心神都安稳下来。全然不似妖孽那般让我心诡异跳动,让我三魂七魄都为之蠢蠢欲动。
好生诡异呀。好生深奥呀。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素来不是会难为自己的人。偏头扫了一眼“铺”才发现怪异来。这“铺”乃是在两树之间用丝线织就而成。树影婆娑,枝头结的全是璆琳琅玕。清风徐徐,环佩叮当,何其雅趣。
不过丝线恁地细小,承受两人的体重,怕是不妥。心里如此想,身体也就略略僵硬些。
白凤似笑非笑看着我,眉间似有千山万水:“青鸾,这吊乃是由你从冰蚕老儿那死皮赖脸讨来的冰蚕丝铺就,水火不浸,刀剑不摧。你最喜小憩于此。”
甚冰蚕老儿?认错人还偏生不信。
我无奈起身,自顾自的蹦来蹦去。丝线颇有韧性,一蹦三尺高。我乐此不疲,银铃般的笑声不断溢出。
所谓乐极生悲。一个不及,身子斜斜往外飞去。不禁花容失色,三番两次相同境遇,何其不幸哉。
掉落许久还未到底。一个念头还未完,已被人紧紧接住。二人打着旋儿,看着吊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叹遍了云淡风轻,脚下才踩到了实处。
此树名琼枝,高百仞。此处方圆百里,大都为此树。
以天为庐叶当被,好大的气魄。白凤口中的青鸾该是怎生一个灵动雅趣的女子呀?
一时的心思像打翻了隔年的陈醋坛子。
“哎呀呀,这不是青鸾丫头吗?何时从尘世归来,怎的也不告知一声,我好歹得为你接风洗尘呀。”
闻声回头至。一个“人”长着人面,犬耳,兽身。耳上穿挂着两条青蛇,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相貌虽瘆人,语气神态颇为可掬,白凤也是笑意吟吟,料想是青鸾的熟识,无所谓地展齿一笑。
白凤忍俊介绍道:“这位是奢比尸大神。”
奢比尸?方才他说把我扔下去喂奢比尸?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哀怨地瞪了瞪他,不动声色的往他身边偏了偏。
他了然笑笑。
奢比尸却不高兴了:“青鸾,怎的去了外面一趟,和我如此生疏了?这两条青蛇可是在我耳边念叨你很久啦。”
两条青蛇闻言极为配合地吐着信子扭动着冷濡的身躯,“亲切”地往这边蠕动。
我如临大敌地躲在白凤身后。杀大蛇的情景历历在目。对此类生物已是打心底里抗拒。
对了,灰灰呢?我何时成了见色忘友的人儿了?
白风握住我抖如筛糠的腕,温暖瞬间席卷。他对奢比尸摇了摇头道:“时候未到。”
奢比尸摆了摆耳:“我就说。青鸾这个名字,四海八荒,闻之莫不变色莫不咬牙切齿莫不爱恨交加。这丫头畏首畏尾的,岂有当年十分之一的古灵精怪?”言毕,长啸一声,摇头摆尾地招了祥云款款而去。
问起灰灰。被白凤好生一阵耻笑我素来的粗枝大叶。
他细细道来,对此处有了大致的了解。此山为孽摇頵羝。山中仙气缭绕,珍奇异兽,数不胜数,有些资质好的,渐脱去了本形修成了地仙,日子很为自得。白凤看来颇有地位,见者无不殷殷行礼。触及周边的我,先是疑惑,然后惊讶,最后欣喜,不过每次还未啊出声,就已被白凤轰走。
上有扶桑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曰汤谷。汤谷内亦有扶桑木,一个太阳刚刚回到汤谷,另一个太阳刚刚从扶桑树上出去,都负载于三足乌的背上。
谷内的扶桑为三足乌所居。山上的扶桑为白凤所有。灰灰即在树中养精蓄锐。
我何德何能有幸来此仙乡福地,大开眼界,心中很是窃喜。
白凤的屋子建在树顶上的桠上,不过一间小木屋而已。
白云朵朵,在脚下腾空悠悠而过。
我的小心肝,七上八下,直跳到嗓子眼。仙气很是有的。换了我,定是诚惶诚恐。狂风暴雨来袭时,木头肯定抵挡不住。我睡着了又很是不老实,翻来覆去,不小心滚下去就是三百里,连骨头估计都剩不下一根完整的。如此不出三天,睡眠不足则瘦骨嶙峋了。
灰灰经这一日调养,又吃得许多山中仙果,活蹦乱跳比以往更胜,暗自很是感叹仙家灵药何其神奇。
鬼使神差,我腆着脸问白凤:“熏华草谢了么?”
问完自己先汗颜。熏华草是甚东西?方才无一丝清明,满脑子都是那种漫山遍野的小碎紫花。
天可怜见,我或是中邪了。
白凤先还给灰灰顺毛(他有这个癖好)。闻言,雷劈般抬头,眸子如古井深不可测,那波光流转,百转千回后,才云淡风轻道:“熏华草朝生夕死。当值的太阳还未回,香气此时最浓烈。你素来觉此草过于凄美,便喜以此花制成香脂,花香四溢,经久不散。人还未至,香已先至。作了恶事,藏也藏不住。”
有些人,如美酒,越品越香,越品越不能自拔。
就连回忆起她,也总使人沉溺其中,总使人如痴如醉。
胸中略略有些怏怏的。于是别开脸去,不再去看白凤如梦如幻的既实又虚的皮相,寻了根粗壮的盘根错节的枝丫,稳稳当当地坐了上去。
高处不胜寒。亘古不变的道理。此时便也是这般。远眺过去,皆白茫茫一片。浮云流动变幻,也没个定数。谁知今日看到的那朵云霞,明日又在何处?
顿时颇有白云苍狗戚戚之感。
白凤或是回忆完了,丢开灰灰,解下外衣披给我披上,挨着我盘了腿坐下。
我不以为然的往外挪了挪屁股,不屑与他为伍。
白凤眨了眨眼,眸间波光潋滟 ,比那六月的湖水还要清泠,见我撇开小脸,自顾自道:“这些年沧海桑田,世事变幻。我独自坐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未免太萧索些。穷根究底,你何其任性,九头牛都拉不住。一去近万年。如若不是你那日既歌且舞,因缘际会现了仙气,此刻还能这般与我谈话?”
语气虽是淡淡,却莫不含悲凉凄怆之意。其中的酸甜苦辣,如不身临其境,外人如何得知?他外表如此光鲜,又是神仙作为,竟也有百般不如愿。
我尽收眼底,十分悲天悯人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扯了他的袖子左右晃动,像我小时候跟阿爹要糖葫芦吃的样子。
白凤好笑地斜睨了我一眼,拖长了腔调:“你—总—算—良—心—未—泯。”
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心里有根弦似被波动了,想想脸上很是挂不住,然而只要他不再沉浸于伤心处不再胡言乱语,被戏谑两句也无关紧要,当下璨颜一笑,拈了一片扶桑叶,置于嘴边,吹起民间小调。
那夜妖孽在我面前显露一手,我便日夜挖空心思琢磨此间技巧,皇天不负苦心人,一来二去,只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调欢快灵动。曲声宛转悠扬,洋洋盈耳,把人带回了草长莺飞三月天的汀州。
白凤轻抿嘴,垂眉敛目,良久方言:“他本就是欠你的。”
他言及的他是他么?
我似小女儿被窥探了心事,怯生生不敢动,只讷讷声如蚊蚁:“欠又何如?不欠又何如?纵使前生情定,也要看今生是否缘深。”
纵然情深,奈何缘浅。日后竟一语成谶。
悲春伤秋该是小女儿家的作为。我一向不屑与之,今沦落至斯,心中好是憋闷,趁白凤不留神,暗拧了下自个的大腿,呲牙裂嘴一番,方眉飞色舞道:“此处是在九重天上么?”
白凤似了然我的小动作,哑然失笑道:“天宫才于九重天上。这仍是身处红尘。鸿蒙太空中,远古的诸多神迹被凡人的七情六欲浸淫,渐失仙气。四海八荒惟此山、昆仑山因由有仙障护佑,仙踪隐去,凡人不能窥得,故而无虞。上古神祗大都未能逃过那场天地浩劫,灰飞烟灭去了。如今都是些新晋的小神小仙。你不在,由得他们逍遥自在。你若回来,他们怕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咯。”言语间酣畅淋漓的大笑一把。
我磨牙霍霍。青鸾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人物?我何德何能被错认于斯?何德何能啊?
不意松开手中叶片。
叶片飘坠,如芸芸众生,身不由己,连神仙都不能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