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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今夕何夕,见此佳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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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怎会是他?每一次相见,都让我这么猝不及防。
妖孽闲闲收起尾音,慵懒地扬起唇角,自言自语道:“人皆言,凤栖梧,凤只栖梧,都栽了一林子了,怎的我的凤凰还未来?”
自上次不辞而别,又半月有余了。
他仍是这般沁人心脾。
我凑上前,梨涡浅笑。他恍然不觉,信步走进屋内。
屋子忒小。一个厅,一左一右两间房。屋后有条小溪。溪边错落有致栽了兰草、百合、蔷薇。屋角立了一架秋千,紫藤花带着露水缠绕而上,水灵灵的。
他伫立在秋千旁,静默片刻,双手小心翼翼推起秋千。可能想起什么,那神情如此满足,仿佛那上面正坐着凌波仙子,铜铃般笑声传遍山谷。
秋千空荡荡,荡得空气都愈加闷热。他落寞的转开头,踱进左边的房内,房里简洁素净。花梨木书案上有一幅未完的画,墨迹未干。粗略为女子形状,五官还是空白。定是主人画至一半,心神已乱,匆忙丢开。
日头从雕花的窗台轻洒进来,他灿若星辰的眸子忽明忽灭,修长的睫毛扑闪如蝶翼,呆坐半日,执起画笔。
砚上墨汁已干,我欲端起杯子加点水,他的手恰巧也覆上来。让我一阵心悸。
预想中不可避免的指尖碰触,并未发生。我竟是无形的。他宽大的手掌直直穿过我的手,端起杯子,把墨调稀。行云流水地描摹上女子含笑的双眸,狡黠的梨涡。
画中的我,如芙蓉出水,笑靥如花,和鹂儿们呢喃细语,灵动得让人沉醉。
他温柔摩挲着画中女子的面颊,喃喃道:“阿鹂,你真是山中的精灵,一见倾心,二见丢魂。我并非轻浮浪子,却总对你念念不忘。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所以要以这一生来偿还。”
我微怔,心如鹿撞。他说让他好生想念,不是假话。
竟真是在思念——我。
一时的心思千回百转。
他细细裱好画,从我身畔走过。推开另一间的房门。那间房完全不同于这间房的简洁,是另一番不可言喻的素雅。
屋顶铺的是五彩琉璃,阳光映彻,更加飘渺若虚,夜晚,躺在塌上,也可望见星辰点点。脚下由无色透明琉璃铺就,清晰可见是一夕清潭,几尾小鱼无忧无虑地戏水,潭边还开着几朵睡莲。轻纱帐幔缀满珠玉,璀璨夺目,低调奢华,又不喧宾夺主。西北角还坠着一架小秋千,比屋外的更是精致,加上挂满金玉铃铛。窗边垂下绿萝,碧绿喜人,更增一抹生气。
我吃惊的不是这些,而是墙上挂满的一幅幅画像。署下的日期不同,却是出自同一人手笔。
巧笑嫣然,垂头丧气,娇俏促狭,泫然欲泣。
每一表情,都泼墨地淋漓尽致。
每一张,都是我。
他把新制的画挂好,痴望许久,长叹一声道:“我知你喜无拘无束,但不晓,这样的笼子,你可愿短暂停驻?倘若日后得知我欺骗于你,你或是再不见我了。”
他欺骗了我?我扯住他的衣衫,想问个明白。奈何手无形中穿过去。正当此时,一声长哨响起。
似心有灵犀,他往我这个方向疑惑地望了一眼,怅然自嘲道:“只偷得浮生半日闲哪。”仪仪走了出去。
妖孽回了一声短促的哨声。
隔了片刻,正是那日黑面侍卫统领领一位黑袍人风尘仆仆来至大厅。黑袍人见了妖孽倒头便拜,妖孽急急扶起,连声说:“多日未见,伯颜兄怎的多这一番虚礼出来?”
伯颜面无表情:“君臣之礼不可废。”话虽如此,却怡然坐下,淡淡道:“殿下这山林小屋倒别有一番风趣,不如赏给末将。”
我一惊。殿下?
二人似极为熟稔。妖孽见怪不怪:“别的可以,这屋子不行。”
伯颜撇撇嘴,甚不以为然,冷冷调侃道:“有香殿不住,来此偏野山村。莫非是金屋藏娇了不成?不对,不对,木屋藏娇了吧?这天仙美人也让末将见识见识,这般藏头露尾,可不是殿下的风范。”
妖孽见此等泼皮,甚为头疼,清声肃容道:“伯颜将军擅离职守,为的就是此事?”
伯颜抿了一口茶:“末将听闻近日皇上以阿合马其子忽辛为大都路纵观,兼大兴府尹。如今阿合马擅权日甚,挟宰相权,为商贾以网罗天下大利,厚毒黎民,困无所诉。”
妖孽大怒,拍案而起:“阿合马贯来巧言令色,令上不知其奸。不平之人,每每告知于我。奈何有时我也是束手无策。罢了,我即刻启程进谏。伯颜,你远道操劳,回城内好生休养。另有一事,每攻下一城,切记勿扰民伤财,违者军令处置。”
伯颜点头应允。二人又就治国修身之策深谈一番。
送走了伯颜,已是烈日当头。那黑面侍卫方急禀道:“殿下,董士亨传书来言,殿下着他暗中保护的女子遭小人暗算,恐有性命之虞。他势单力薄,不好起正面冲突,只能暗中伺机相救。而那名为阿诚哥的男子跌入河中,目前尚生死不明。”
妖孽闻言冷汗涔涔,来回走动,口不择言道:“董士亨办事不利,此罪回头再算。阿鹂若有差池,你们全都给她陪葬。另外,庆瑞,你带一队人马速去沿途搜寻那名男子。有消息快马加鞭来报。办不好差事,提头来见!”
王庆瑞怯懦地缩回脑袋,领命而去。
妖孽扫了房间的画像一眼,解了系于树上的缰绳也策马离去。那盗骊马极有灵性,感知到我,频频回首来看。
正彷徨不知所往,白凤轻拈着一朵娇嫩嫩的梧桐花凭空闪现。置于鼻尖轻嗅一下,柔柔微笑道:“青鸾,还是最想念你酿的桐花清露。芳香清甜,无物可及。”
我挫败道:“我真的不是青鸾。连最简的绿豆糕都作不好,这桐花清露更是闻所未闻。你们怎能接二连三认错人?我叫阿鹂。”
白凤宠溺地摸摸我的头:“嗯。青鸾最乖。”
孺子不可教。我嘴嘟的都要翘上天了。在他面前,总是不自觉会撒娇,而且这些神情动作,自然流露,就好像今日不是第一次相见,而是已经朝夕相处了上万年。
上万年?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岂不都成了老妖怪?
白凤刮了下我的鼻子,随手变出一把桃木梳,把我本就乱的双丫髻打散梳顺。一下,一下,轻柔无比,像极了阿娘哄我入睡。
前些时日不得一日安眠。很是惬意地阖上眼睛。身子随后变得轻飘飘,腾云驾雾般。
梦里一片烟烧火燎,源源不断的热气将我吞噬。烈火沸腾,我飘飘起舞,清声啭啭:“以我血肉,祝愿天下太平。”焦味弥漫,触目皆红,无泪可流只有泣血。我定定望着远处面目模糊的男子,一字一句决绝道:“来—生—惟—愿—君—心—似—我—心。”才不负我相思意。
热,铺天盖地的热。
热气似已钻进五脏六腑,我不堪忍受的嚷出声。一只冰凉的手贴上额头,凉气咝咝,似天降甘露,不住贪婪地汲取。那手有一刻想抽离,我双手握住,过得片刻,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
热气渐渐消退。
恍惚有一道炽热的目光似要把我看穿,使我惶惶不知所以。
分不清是梦或是现实,我餍足地自顾自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