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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4) ...

  •   醒来时,后颈生疼,地面既潮又冷。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一丝声音,感觉不到时辰的流逝,虚无的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无知的不可测的危险,才是真的让人恐惧。

      可幸,胸前还有一丝温热。灰灰窝在怀里,安然睡去,无比乖巧。

      身上衣物也还齐整。那三角眼许是见钱眼开才为虎作伥,倒也非大奸大恶之人,尚还存了些恻隐之心,既未一刀劈了灰灰,也未对我动手动脚。

      看眼下情形,绝无路可逃。怕是只能静观其变了。阿诚哥也受我连累,至今生死未卜。

      欲杀我而后快之人,除了许一统,再无第二人可作猜想。

      文大哥想必已得了信,现下是否在全城搜捕?这密室如此隐秘也不知是否在城里。他们多半是无头苍蝇乱转,结果自是无功而返吧。

      灰灰肚子突然长嘶一声,我苦笑。昨日太暑,二人恹恹,食之无味。现下饥肠辘辘,腹内空空。开始怀念昨日弃之的那一碗香甜的银耳莲子粥。愈想愈饿,愈想愈头昏眼花。

      一刀把我杀之还不解恨,竟要活活饿死我么?

      灰灰这一路跟着我,吃尽了苦头,反而对我不离不弃。这番恩情,让我铭心刻骨。一只小猴崽子,料想无人会多加注意,寻机会让它悄悄逃生去罢,也好过陪着我一起做屈死鬼。

      紧紧搂住灰灰。它向来通人性,此时也不吵闹。静静坐着,节省气力。饥饿最是难捱。一心一意的去感受饥饿更是难捱。周边连些分散精力的事物都无。心里更是空虚,一片一片的荒芜,让人窒息,让人绝望。眼前直冒金星,默默画了一千八百遍地饼,喉咙里更是烟烧火燎。

      阿鹂怕死。阿鹂怕至死都不得见阿爹阿娘最后一面。

      阿鹂快要死了么?

      妖孽,你又身在何处呢?

      唇上突然一片濡湿。是灰灰伸出小舌舔我干枯起皮的唇。小家伙与我心意相通,察觉到我心灰意冷。我抚摸颈上的玉坠。触手生温,像极了阿娘温润的怀抱。

      心下略略活动了些。我不能轻易这么认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人一猴奄奄一息之际,忽闻石门推动的声音,随之渐有脚步声临近。原是有一条长长的阶梯,这进来之人手提灯笼,看不清脸,火光照耀的身影在墙壁上不停晃动,宛如妄动杀念的修罗。

      片刻站定在我面前,果然是许一统那厮。依然油头粉面,自以为玉树临风。偏偏是那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出卖了他,阴冷,毒辣,目光所及,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缓缓游走,让人遍体生寒。手中还故作风雅的执把扇子,简直可笑之极。

      有些人纵然是布衣草履,浑然天成的尊贵之气依然扑面而来。

      有些人纵然锦衣在身,也掩饰不住那一身的粗鄙破落。

      这许一统就是后者。草包就是草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指望用钱财粉饰那些草,只能是掩耳盗铃罢了。

      我不理,仍阖目靠在墙上养神。

      许一统弯下腰,手用力捏住我的下颌,奸笑道:“小丫头,倒是命硬啊。饿了三日,还是这般有傲骨啊。你可知抓你,可费了我多少钱财?那鲁老大回报说你本是个女子,公子我真是愈爱愈恨啊。”

      我仿佛听见骨节作响的声音,痛,真是痛。

      他接着道:“这皮相真美,公子我都舍不得责备于你了。想你当日作的那般好事,我这心就疼的哟。杀你,舍不得;不杀你,又纾解不去胸中这口恶气。”言毕反手狠狠掴我一巴掌,末了还装模作样地扶住胸口。

      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连站立都不能。脸是火辣辣的疼,嘴里饱含血腥之气。

      这厮是秋后算账来了。越是反抗,反而越激起他的愤恨。

      我斥道:“自己无能,想那下三滥手段。若是有能力,凭真本事去考取功名呀。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可真让人笑掉大牙。”如此不要脸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许一统眼神阴鸷道:“你这丫头,来头倒不小。这几日几拨人马来寻。文大人还亲自带兵来搜查。不过,这个密室连我家里那个母夜叉都不知晓。我举动如常,他们自然一一都撤了。你切莫想着逃离,没戏了。现下你不过是我掌中之物。我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就得死。”

      好几路人马?文大哥渎职离守,不怕朝廷怪罪吗?除却文大哥,竟还有谁在乎我的生死?如今倒也真像他所说,凭我一人之力,想逃走真如登天。他关我这许多天,并无其他动作,料定是不杀我。这厮莫不是要关我一辈子吧?活受罪有时比死更不堪。

      心下惘然,面色如土。天要亡我,必先耍我也。

      许一统狞笑一声,伸出手去抚触我脸上的火辣辣的掌痕。

      这手,竟比目光还冷,所过之处,鸡皮疙瘩林立。奈何无力推开,心下着恼,又气又急,脸上泛起两坨嫣红,平添了几分绝美。

      这厮眼光炽热起来,呼吸也愈加急促,手微微颤抖,作势欲抱我,然后又嫌隙猛然跳开,急匆匆离去。

      石门又缓缓合上。所有的意识和情绪,又渐渐离我远去。

      虚无,虚无,永无止境的虚无。

      时间都仿佛静止了一般,死气沉沉,不泛起一丝涟漪。

      当石门再一次开启时,情绪已无任何波澜,连带着灰灰也是死气沉沉。冷眼看着进来了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扶了我走出了这密室。

      月明星稀,突如其来的光芒乍然让双眼很不适应。这密室原是建在假山底下,出口在嶙峋的假山中间。假山上种了很多的爬山虎、绿萝,紫藤,缠缠绕绕,幽暗隐蔽,难怪常人不知这底下竟别有洞天,暗藏玄机。总是知道有这么个所在,也不得其门而入。

      这许家人倒也不笨。只是做事无良,日后报应来临,也不过是白费心机罢了。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被辗转带到一处偏院。那院子杂草丛生,蛛网重重,耗子蟑螂横行无忌,也不晓荒废了多少年。只是亭台楼阁、干涸的湖,依稀还能感受当年的秀丽旖旎风情。那房间也是粗略间收拾起来的,洒扫了下灰尘,新糊了窗纸,铺了。

      我冷眼旁观。这许一统葫芦里卖的是何药?他家的囚犯,都是此等待遇?

      丫鬟把浴桶灌满水,欲伺候我沐浴更衣。我后知后觉,七夕之日争斗之时溅了满脸的血,加之关在密室几日未曾洗漱,灰头土脸,全身已臭气哄哄,闻之欲呕。

      因前头客栈之鉴,多长了个心眼,不肯脱了中衣,随便擦洗一通了事,仍换上染血的旧衫。许一统方才因为这脏衣推开我,八成是因为有洁癖。

      此时这衫子,可是救命符。

      桌上摆了清粥和几份小菜。我久久不动筷。卑鄙小人总让人防不胜防,我须得步步谨慎。毒药怕是没有,万一有点蒙汗药之类的阿堵物,被生吞活剥了都无一丝知觉。

      其中一丫鬟道:“知晴愿以身试菜。”

      很是诧异,仔细打量,这两个丫鬟明显是孪生姐妹。一样平凡无奇的眉眼,一样的衣着,连着小心翼翼的神情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问过她们也不过才十二岁,比我还年幼。另一人是姐姐,唤知雨,因家道贫困,被爹娘双双卖至许府。

      饭菜都无毒。心安的略略食用一些。灰灰倒是胃口大开。

      知晴、知雨收了碗,守在门侧,不离去,也不苟言笑。断是得了令,充作了看门神。

      其实完全是多此一举。这许家比文府威风百倍,每处要害皆有多人看守。我不会轻功,不会武功,插翅也难逃。

      也罢,和衣躺下。兔子进了狼窝,岂会安睡?把阿诚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少不得又为他的处境忧心一番。我俩青梅竹马,情分自与别个不同,甚至于比竹君、菊隐阿哥还契合些。但是众人都说的情爱,又是何面目呢?

      人长大,烦恼也是与日俱增。

      烦死了,烦死了。

      月上中天,银霜从窗子中洒进来,房间笼上一层神秘幽怨的轻纱。无风,帐幔却是无端飘动起来。

      一个女子款步姗姗,徐徐向我走来。那面目,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让我看不真切。却不由让人猜测定是十分颜色,九分娇俏,八分柔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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