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焰鸣歌》酒生

73、一吻定契 “重狱

　　“重狱，出来。”

　　话音落下，船板上陷入一片沉寂。

　　山魁和青茸屏住了呼吸。他们还没从烨尘方才那句“大限已至”中回过神，又被他骤然变冷的语气吓得不敢动弹。

　　山魁张了张嘴想问叶公子在叫谁，却被青茸一把扯住了袖子。

　　忽然，轩辕奕鸣的手指动了动。

　　那本就昏迷着的人，此刻嘴角却缓缓扬起。紧接着，他睁开眼，从船板上坐起身来，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未受过伤，但他脸上的笑容充满了邪意，与平时判若两人。

　　而烨尘看向他的目光中只有寒意。

　　“难得。”重狱偏了偏头，活动了一下脖颈，“你竟会主动唤本尊出来～”

　　烨尘没有与他废话。

　　“吾要你立刻离开他的身体。”

　　重狱冷笑一声：“呵，若没本尊吊着命，这小子早就灰飞烟灭了。”

　　烨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吾要以心头血强行与他缔结羽契。你若不想被吾的心血一并焚灭，便即刻脱出。待契成之后，你再借由与他同体的联系，将劫身咒嫁接于自身。”

　　“你想怎么做随意，本尊只要劫身咒。”重狱答应得干脆，随即伸出手，一条燃着黑焰的黑龙自他手臂上盘旋而现，“先前你我的契约未成，这回便重新定过。”

　　“别忘了你的承诺。”烨尘抬起手，“替他重塑筋脉，还他完整的神裔之躯，助他成神。”

　　重狱唇角的笑意冷了几分：“你倒是记得清楚。”

　　两人的手正要交握，御船珠内忽然射出一道金光，将那即将缠上二人手腕的黑龙瞬间击碎。

　　下一刻，洛律的身影从中投射而出，落在了烨尘身侧。他脸上惯常挂着的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愠怒。那威压无声蔓延，竟让整艘船的气氛骤然凝固，连重狱都忌惮地收回了手。

　　“难怪小奕鸣要问吾羽契为何。”洛律的目光扫过重狱，“原来是你将算盘打到了吾这徒儿身上。不过你可别忘了，你与吾之间，还有另一份契约在。”

　　重狱嗤笑：“你那契约？就算你给了本尊那东西，在重塑真身时也对抗不了天劫。况且说本尊算计，这可是你这好徒儿自愿与本尊定契，不信你亲自问他。”

　　不等洛律发问，烨尘已开口：“是吾的决定。”

　　“你别说话！”洛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有你这一根筋的徒弟，真是能把吾再气活过来！羽契可以结，但劫身咒不能给！”

　　“行啊。”重狱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往船舷上一靠，“那本尊就看着这小子身死魂消。”

　　烨尘目光一凝，正要上前，却被洛律抬手拦住。

　　洛律眯起眸子，盯着重狱，语气不紧不慢：“你大可一试，不过小奕鸣若是死了，你与吾之间的交易也不必再谈，而且小烨尘更不会放过你，你的魂体又能撑到几时？”

　　重狱怒道：“你在威胁本尊？”

　　“吾只是将利害关系摆在你面前罢了。”洛律微微扬起下颌，眼底浮起一道精明的光：“其实这笔交易不妨与吾谈？吾能为你打造一具假身真命偶助你渡劫。”

　　“假身真命偶？”重狱从未听说过此物。

　　“此乃吾神匠族的秘术之一，所造之偶是世间最坚不可摧之物，能为你挡下天劫的最强一击，也是吾当年渡劫所用之法哟~”

　　重狱冷笑一声道：“只能挡一击，就这点作用？”

　　“挡致命一击足矣，若想获得神躯中的无上神力，你始终都要自己承担，倘若以劫身咒让小烨尘替你承担所有天劫，你也只能重塑个真身，无法成神，如此一来神躯岂不是浪费？”洛律挑着眉毛看着洛律。

　　而重狱气得牙都快咬碎了，暗骂这狡猾的老猫儿不是东西，之前不提，偏要卡在这个关头，无非是为了抬价。

　　“说吧，你想要什么？”重狱强压怒火，沉声问。

　　洛律扬起嘴角，露出一副“这才对嘛”的表情：“不多，和小烨尘的条件一样。”

　　“...成交。”重狱阴沉着脸，“本尊会在先前的契约中做补充，你也别想耍什么花招。”

　　洛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侧身看向烨尘。

　　他的目光落在烨尘脸上，方才的从容渐渐敛去，换作一种极复杂的神情。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烨尘的肩。

　　“小烨尘啊，心中有杂念才难以结契，就算你以心血强绑定，也只会令你二人承受痛苦，吾希望你能认清自己的内心，不是为别的，而是你真正心悦此人。”

　　烨尘蹙起眉头，对这个答案还是有些迷茫，但眼下也顾不得去想这些，只想救回轩辕奕鸣。

　　看着他的神情，洛律叹了口气，道：“去吧，吾替你护法。”

　　烨尘的睫毛颤了颤，随即垂下眼，低声道：“多谢师尊。”

　　说罢他走向轩辕奕鸣，将被他这几百年不叫一次的师尊，感动到涕泪横流的洛律甩在身后。

　　重狱哼了一声，周身魔气翻涌，那缕残魂从轩辕体内缓缓抽离，化作一道黑雾，倏然钻入御船珠中。珠身猛地一震，随即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双幽蓝色眼瞳，冷冰冰地注视着船板上的一切。

　　而烨尘接住了轩辕奕鸣倒下的身体，他安静地躺在烨尘怀中，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烨尘收紧手臂，将他稳稳地抱在怀里，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再次翻腾起异样的情绪。

　　是心动吗？他不知晓，只知道此人对他无比重要。

　　他没有犹豫，咬破舌尖，将心口最精纯的本源之血汇入口中，随即俯下身去，吻住了轩辕冰冷的唇。

　　就在唇齿相触的那一刹，天地变色。

　　一道金红色的光柱自两人周身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那光芒灼灼如焰，以船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四面八方荡开。

　　原本漆黑的夜空被这光芒一寸寸点燃，浓云翻涌着被染成绯红与赤金交织的颜色，像是浮现在天地尽头的一整片晚霞。

　　寒冷的冰川被这片暖光笼罩，连吹过的暴风雪都仿佛失去了寒意。隐藏在暗处的生灵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这片不该出现在冥域的霞光。

　　山魁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青茸攥着他的袖子，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他们从未见到过如此壮丽的之景，宛如抵达了神域。

　　船板上，金红色的羽翼虚影自烨尘背后缓缓展开。那是朱雀的羽翼，每一根羽毛都燃烧着纯净的焰火，舒展之间，有光羽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轩辕身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没入肌肤当中。

　　烨尘闭着眼，将心头血一点一点渡入轩辕口中。

　　那血液里蕴含着他身为朱雀神裔的本源之力，滚烫得像熔岩，却又温柔得如同春日初融的雪水。它顺着轩辕的喉咙滑下去，流入他干涸的经脉，一寸一寸地点亮那些已经黯淡下去的生命之火。

　　就在此时，轩辕奕鸣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下。

　　他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绯红的霞光，和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他认得，是他藏在心底不敢奢望的人。

　　他正被那个人抱在怀里，吻住双唇，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对方口中渡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疼，却也驱散了冰冷的死意，将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到他体内。

　　轩辕的意识一片混沌，他分不清这是濒死的幻象还是最后的梦境。他只是本能地望着烨尘的眼睛，那双素来冰冷的眼眸此刻正柔和地看着他，里面映着他的脸，也映着漫天霞光。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就是死亡，那倒也不算太坏。

　　然后他感觉到力量开始回流，并且还感应到了另一人的心跳和情绪，那感觉并没有被入侵的不适感，反倒令他逐渐安心。

　　那些支离破碎的经脉，在心血的浇灌下重新焕发出生机。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地变强，像是有人把他从漆黑的深渊，一步一步地往上拉，

　　他想说些什么，想叫一声那个人的名字，可眼皮太过沉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又被涌上来的疲惫感淹没。

　　轩辕奕鸣的眼皮缓缓合上，再度坠入沉眠。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是平稳的，面色也不再是方才那种近乎透明的灰败。他安静地睡在烨尘怀中，像只是累了，需要一场足够长的深眠。

　　烨尘的唇缓缓离开，目光复杂地看着怀中的人，并下意识伸手轻抚他的脸。

　　漂泊了千年的心在此刻落了下来，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而两人的心跳此刻也重叠在了一起。

　　羽契已成。

　　漫天的晚霞逐渐散去，朱雀的羽翼虚影仍在他身后缓缓舒展，将他与怀中的人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红光之中。

　　御船珠内，重狱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

　　那幽蓝的眼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霞光的映照下，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半晌，珠子深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便再无声息。

　　而洛律站在船舷边，负手望着烨尘怀中昏睡的轩辕奕鸣，又看了看漫天逐渐消散的红霞，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是欣慰，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霞光逐渐隐去，天空再度归于一片沉寂的墨色，但那股萦绕在船上的暖意，久久未能散去...

　　另一边，死亡气息弥漫的森林中，鬼卫化作侵蚀一切的黑雾，飞速掠过每一寸土地，所过之处一切生灵都瞬间失去生命力。

　　这时一对年轻的精怪姐妹跌倒在地，眼看着黑雾就要扑到身前，黑雾却骤然顿住，所有鬼卫都显出身形，齐刷刷看向了天边一角——那里隐约出现一片红光，又迅速消散。

　　“赦”从鬼卫中走了出来，眯着眸子盯着那片红光，忽然他身后的林间飞来一只白色飞虫，赦只是动了动手指，飞虫便瞬间散成粉末，但那些粉末并没被风吹走，而是悬浮在空中，逐渐形成了白月之的身影。

　　白月之行了一礼道：“大人，他们刚摧毁了寒骨关，此刻正行于冰原之上，若不快些追去，恐怕会隐匿行踪。”

　　“啰嗦！”

　　“赦”挥手召来一阵风，将白月之的身影挥散，随即和周围的鬼卫一同化作黑雾，朝着天边飞去。

　　留下两个精怪在原地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