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安眠》顾景之

6、六

　　【1】沉重的使命
　　自从西里尔下定决心治病后，他就从家里搬到了那间旅馆住，方便进出地下室。也正是如此，他才知道原来X组织里的成员有一半是专业的技术家，而另一半则都是像他一样曾受安眠花之害的人。
　　整整两个月，他除了去地下室，哪里也没去，不仅是因为治疗过程中的痛苦，还因为他被同伴们的工作精神感动了，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融入了他们，空闲的时候帮忙搜集资料，有时还跟着专家们研究药性——他们正在试图通过研究安眠花的“毒”性来配置相克制的药物，从而可以减轻病患的痛苦。有一次，约瑟夫笑话他快对研究入迷了，索性和他一样加入组织吧！没想到里昂博士竟欣然答应了。于是，西里尔的名字正式出现在X组织的成员名单上。
　　这天一早，西里尔进了地下室，直奔位于尽头的里昂博士的研究室，心里想着医治的进度还算不错，大约完成了疗程的1\4，博士说如果按这样下去，最多再一年就可以完全根治了！他兴奋地握了握拳。走到研究室门外，他正准备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听说我！他是惟一合适的人选！”这是里昂博士的声音。
　　“可是，他还在治病！这要冒多大的风险啊！”竟然是约瑟夫愤怒的声音。
　　“所以我们也还在讨论当中，最后还是会征求他自己的意见。”里昂博士也显得很无奈。
　　一段时间的静默之后，约瑟夫平静了些，叹息着说: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也是我惟一的亲人了。我怎么能让他去做卧底?如果……”
　　西里尔从他们的谈话中大致了解了那个“他”指的应该就是自己。他听到“卧底”两个字，终于忍不住直接打开了门。
　　“抱歉，你们在说的事和我有关吗?”他用询问的目光望向里面忽然愣住的两个人。
　　约瑟夫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走过来拉住他，“其实没什么，西里尔。”
　　“约瑟夫，你从来不跟我说谎。”他有必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约瑟夫为难到抿了抿嘴，不知该不该说。
　　“西里尔，你真的想知道?”里昂博士忽然开口。
　　“嗯，我刚才听到你们在说什么‘卧底’，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吗？”
　　里昂博士走到他面前，严肃地说：“我们的调查小组在昨天获得消息，近期内会有安眠集团总部的人到市里来，而他们极有可能会到安梦园和凯瑟琳?克里斯多会合。所以，我们打算派一名卧底去安梦园打探消息。”
　　“安眠集团？”西里尔感到疑惑，“你的意思是说，安眠花并不是克里斯多一个人培育的？”
　　“当然，她只是集团里的一个内部成员，不过她的身份有些特殊——她是安眠集团首脑的妻子。”里昂博士从书桌上抽出一份资料递给他。
　　西里尔浏览了一下资料，抬起头问：“他们希望我去当卧底？”
　　“的确如此。因为你的病还没好，而且不久前还和克里斯多有接触，所以最不容易让人怀疑。但是——”里昂沉吟了一下，“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勉强。”
　　“不，我愿意！”西里尔一点都没有犹豫。
　　“西里尔！”约瑟夫拽过他的胳膊，“你知道有多危险吗？那些人都是……”
　　“不要说了，约瑟夫。”西里尔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脸上第一次露出坚毅的表情，“无论有多大的风险，我都会去。因为现在，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心魔，如果我不亲自去做一个了结，那么我的病永远了无法痊愈。再说了，有你们这些伙伴在，我还担心什么呐！”
　　里昂博士笑着推了推眼镜，“没错，治病最重要的就是克服心魔。你放心，组织里会派人暗中袋保护你的。一旦身份暴露，你只要按下这个按纽，我们的人就会冲进去救你。”他从口里掏出一个微型的GPS遥控器。
　　“好，我会的。”他接过后放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西里尔，这个关系到全人类的重大使命就交付到你身上了！”里昂有些感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使命。
　　西里尔的目光变得从未有过的认真。

　　【2】尘封的往事
　　走在路上，冷风迎面扑来，直往西里尔裹在大衣里的脖子蹿。他一手捧着安眠花，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时不时地碰碰那个遥控器，于是心里的勇气更足了一些。等到他又复习了一遍该怎么说时，正好走到了安梦园的门外。他抬起头望了望气势恢弘的花园别墅，又用眼角瞥向道路旁的几处隐秘地点，那里正潜伏着十多个X组织的保全人员。终于，他深吸一个口气，推开了雕刻着复古花纹的大铁门。
　　走在花园里，四周的花花草草还在葳蕤地生长着，初冬的寒流到了这里就像突然被中断了，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仍是半年前那个为求安眠花而来的失眠男人——然而，半年后的今天，他的心境竟变得如此迥乎不同，一如他来这里的目的也……
　　西里尔还没来得及踏上台阶，就听到右侧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你来啦。”
　　转头望去，只见克里斯多夫人系着平常修剪花草的围裙，披散开蓬松的长发，一手枕着头倚在花丛中的石桌上。西里尔紧了紧捧着安眠花的手臂，镇定地走过去。
　　“夫人，好久不见。”
　　克里斯多夫人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是好久不见了啊！”
　　“嗯……不知夫人听说了没有，我原来的上司马里奥先生两个月前突然爆毙，紧接着保险公司也倒闭了。”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地观察她的表情。
　　“哦，这件事我也有些听说，原来他是你的上司啊！”克里斯多夫人一脸的痛惜，“真是个令人难过的结果。”
　　“是啊。他这么一走，公司里的几千个员工就没了着落，我也连着奔波了两个月到处去找工作，所以忙得连到这里来也忘了。”他按照原先计划好的借口来解释。
　　“原来如此。那么，你的工作找到了吗？”
　　“前几天刚接到通知，被一家保险公司录取了。”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发，“没有别的本领，所以还是干保险的活儿。”
　　克里斯多夫人一面示意他坐到旁边，一面淡淡地感叹：“其实，要是能像你这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是一种幸福啊。”
　　“是啊，我也很知足。”
　　“所以，你看你气色好了许多啊！”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西里尔略微一凛：难道她知道了……不，不会！他目光一转，随手一指脚边挺立着的安眠花，说：“这也全靠有夫人的安眠花，我才能免受失眠的困扰啊！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地谢过您呐！”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谢的！”克里斯多夫人扇了扇手，又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生活最主要的就是靠自己，如果自己都无法采取主动，别人再怎么帮忙也没有用。”
　　不知为什么，这一瞬间，西里尔从她的眼里找到了一丝自嘲的情绪，以及淡得近乎透明的忧郁色彩。他隐约记得，以前也曾经无意间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他不明白，一向开朗诙谐的克里斯多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一面，却隐藏得很深，让人难以察觉。直觉告诉他，面前的这个人一定有一段故事。
　　“夫人，我可以听一听您的故事吗？”话一出口，连西里尔也被自己给吓到了。
　　“哦？”克里斯多夫人身子一顿，显然也没有意料到他会突然说怎么一句话。
　　“呃，抱歉！如果冒犯了您，那……”
　　“没关系，其实……我也一直想找个人谈谈心呢。”克里斯多夫人宽容的一笑。
　　见她没有排斥，西里尔的心也安稳了下来——差一点，他就坏了大事！但是现在，说不定还可以探听到一些消息。于是，他仔细地侧耳倾听——
　　“我是中国人，从小就跟着祖母生活在西藏。我在那里过了整整二十年。你有去过西藏吗？那里真的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地方，辽阔的高原、瓦蓝的天空……我们和阳光最亲近。”她的脸庞因回忆而泛起了淡淡的光彩，眉眼间还依稀能看到那个在湛蓝穹宇下舞蹈飘飞的少女。
　　“我们住的地方正好是在喜玛拉雅山附近的一个难得的世外桃源，没有风沙、不接烈日，适宜种植很多的植物。我的祖母是一个非常爱花的人，整整一庭院的都是她亲自种的花草。红黄紫粉，引来了附近所有的蝴蝶的蜜蜂。我从小跟在她身边，也耳濡目染了她对花草的痴情。”克里斯多夫人踱到花丛边，伸手轻抚着一株鸢尾花，从西里尔的角度望去，仿若是一只绛紫色的蝴蝶停在她的手背上。他惊艳地注视着眼前和谐唯美的画面，久久不能呼吸。
　　“十二岁的时候，我拥有了自己的小花圃，当时的感觉就好象是孩子领到了一张白纸，兴奋地握着彩笔准备尽情地涂抹。我在花圃里种满了自己喜欢的花草，它们既是我的孩子、朋友，也是我的老师——我从它们身上学到了很多曾经引以为傲的知识。”
　　曾经？
　　西里尔望着她的背影，觉出了一丝苦涩。
　　“后来，祖母死了，我成了花园的新主人。于是我给园子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安梦园’——那个时候，家就是我的安梦的源头。”
　　“安梦园？！”西里尔诧异地低喃着。
　　“不，你不要误会！”克里斯多夫人猛地转过身，激动地望向他，“这里和那儿永远也没有可比性！”
　　刹那间，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凯瑟琳?克里斯多，一个完全卸下了伪装的人，正神情激动地在指责别人仿佛亵渎了神圣的话语。克里斯多夫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目光微敛，却不多加言语——仿佛是一身厚重的盔甲穿久了，一时卸了下来，却再没有气力去重新束缚。她转回身，继续用沧桑的嗓音叙述着陈年往事：
　　“我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就在西藏度过了。但是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它改变了我的一生。
　　有一天，我去山下寻找杜翎草的种子，忽然遇到了几个年轻的男子从山上跌跌撞撞地下来。我招呼他们到家里休息，知道了他们并不是什么登山者，而是来找雪莲花的。我当时就轻笑了出来，雪莲花哪是这么容易就能让人找到的！他们知道我精于花草研究之后，希望我能帮助他们——当时，我只知道他们是国外的制药企业，希望从一些花草中提炼出新的物质制成药。而我，因为从来没有出过西藏，所以被他们话中的新鲜事物吸引住了，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他们偶尔会有两个人离开去办理事情，但是有一个男人却始终留在我家。相处得久了，我们都以为遇到了爱情。最后，他也要离开了，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安眠集团的首脑吧。西里尔更加集中精神。
　　“我们到了美国，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克里斯多夫人嘲讽地回望着西里尔，“真相！赤裸裸的真相！那时我才明白，原来所有的美好都不过是虚无的假象……”
　　虽然她没有明说，可是西里尔还是能够猜测到一点。原先，他只知道克里斯多夫人负责培育实验样本，种植最优良的品种，却不曾料到背后竟然有这样一段故事，那么她是不是……
　　就在西里尔还没来得及细想的时候，克里斯多夫人的脸色忽然一冷，眼里又填满了阴霾，与刚才判若两人。
　　“西里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吗？”
　　西里尔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自己中计了！
　　“呵，看来你也明白了。其实，你我都不用再演戏下去了。你这次不就是来打探消息的吗？好啊，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全都告诉你了！怎么样，你还满不满意？”
　　“你，你怎么……”西里尔震惊得脸色惨白。
　　“你很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的计划吗？”克里斯多夫人冷然一笑，“我不仅知道，而且还早有防备。你相不相信，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在园外的伙伴们立刻就会成为落网之鱼，当然也包括你在内。”
　　西里尔不敢相信地跌坐到石凳上，手却没有勇气伸进大衣口袋里去按那个遥控器——无论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不能置那么多的弟兄的性命于不顾！
　　“另外，我还可以透露一个消息给你：三天后，安眠集团的确会有人来这里，为的就是验查我培育的新品种，那可是一种比安眠花更诱人的植物！”她弯下腰，极其陶醉地嗅着安眠花的清香。
　　“不如，我让你先饱饱眼福吧。”克里斯多夫人从花丛深处捧出一盆花来，外形竟然和安眠花一模一样，然而花的颜色却是光亮的淡紫色，而且花瓣的包裹下还长有一粒小小的果实。她捋开花瓣，将那粒果实摘下来，递到西里尔的面前。
　　“来，你将很荣幸地成为第一位品尝它的人。”
　　西里尔怔怔地看着她手中的果实，没有接过手。
　　“如果，你想活着走出这里的话，就吃了它。”克里斯多夫人低声威胁。
　　无奈，西里尔只好一口吞下。
　　“很好，相信很快，你就可以重生了。”她绽开一个复杂的笑容，“走吧，你自由了。”
　　西里尔死死地盯着她，双拳紧握，却无能为力。看来只有先回组织再想对策了。他愤愤地打算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听到背后传来的轻微的声音。
　　“恺撒广场一厅36号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