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安眠》顾景之

5、五 安眠花根本

　　【1】惊人的真相
　　月华如练，挥洒在屋内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空气里静谧得连呼吸声都被拉伸了波长，惟有他们两人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
　　“臭小子，知道回来了……”西里尔在约瑟夫的耳边低低地抱怨。
　　“……抱歉，西里尔。”约瑟夫放开拥抱，一双澄澈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害你担心了。”
　　西里尔默默地打量着他，虽然夜里看不太清楚，却也能感受到他的变化:身上的消极气息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眉宇之间的一股沧桑，不仅是被外界的风雨所刻画，还有心灵的历练，带给他的一种解脱，所以一双比原来更明晰的眼睛里更多了一分坚定。
　　“看到你能走出阴影……我，我很高兴！”西里尔没有料到自己会哽咽起来，极力克制着内心莫名的悲哀。他在为谁悲哀呢?是眼前的好友，还是自己?他也不知道。
　　“半年……你去了哪儿?”
　　约瑟夫慢慢地步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深沉:“西里尔，你想记得我给你的信里写到，我在……茉莉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吗?”
　　“是啊，可是你没有说清楚是什么。”西里尔蹙眉回忆着。
　　约瑟夫打开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西里尔眯着眼看去，片刻的困惑之后，瞳孔骤然一紧——约瑟夫拿在手里的是一只透明的塑料袋，而袋子里装的……竟然是一小片纯白色的花瓣！如果不是对这种颜色太过熟悉，他绝对不会联想到那盆端放在他卧室里的有着相同花瓣的——安眠花！
　　“这，这是……”西里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约瑟夫。
　　“没错，安眠花。”约瑟夫轻轻道出的三个字却犹如霹雳，划破了夜的宁静，“当我从茉莉的衣袖上发现它的时候，也不敢相信。”
　　“衣袖?!”西里尔蓦地想起克里斯多夫人的警告:
　　“如果用皮肤直接触碰，便会立刻溃烂，直至坏死——这比起癌症更是恐怖千万倍。”
　　“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茉莉的身上没有溃烂的迹象？”
　　约瑟夫点了点头，“的确，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而且……”他打开袋子，伸手取出了花瓣，灯光下，花瓣和他的手都没有一丝异常。
　　“怎么会这样？！”西里尔难捱地咽了一口唾沫，“会不会是因为，这片花瓣凋落了下来，所以才没了灵性呢？”
　　“不，不是的。其实，触碰安眠花根本不会有危险！”约瑟夫指着他身后的卧室，“如果你不信，可以试试。”
　　西里尔把花抱出来，心里还是存着一丝犹疑。约瑟夫一把将“雪瑞”袋子扯开，纯白色的花瓣就这样和空气进行充分接触，灯光射落在花瓣上，竟显出隐隐的妖冶。西里尔咬着下唇，伸出微颤的手指靠近……
　　“怎么会这样……”西里尔不停地喃喃，手掌早已紧握成拳，却还是抹杀不掉刚才真实的触感，淡蓝色的血管在手背下突突地跳着。他有预感，自己正在一步步地接近事情的真相，如同风暴的中心，看似最为平静，却被残酷包裹着。
　　约瑟夫注视着此刻的西里尔，又怎会不明白他的挣扎？因为自己也曾和他一样啊！
　　西里尔，虽然事实可能会使你崩溃，可是我不愿再看到你这样下去……
　　约瑟夫默念着，清澈的眼眸中映出一张枯槁消瘦的脸庞——才不过半年，西里尔却像足足老了十岁！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眼里的光芒正在一点点地消逝，被无尽的空洞所替代。“空洞，才是绝望的颜色。”他经过半年，看过了形形色色的这样的人，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话。
　　“西里尔……你想知道，我这半年来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吗？”约瑟夫决定，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
　　西里尔知道，自己是时候选择了。他闭了闭眼睛，沉沉地点头。
　　约瑟夫深吸了口气，眼神望着一处不动，陷入了回忆。“我发现了这一片花瓣后，立刻跑去了医院，向医生要来了茉莉的尸检报告。我发现，她死得很蹊跷，还有孩子……我望着那份报告，想了整整一夜，忽然想到，这件事会不会和安眠花有关！”
　　西里尔的肩膀忽然颤了一下，而后又静静地听下去。
　　“于是，我扯掉了‘雪瑞’袋子，大着胆子去碰安眠花的花瓣，结果发现根本没事。我起了疑心，为什么克里斯多夫人要骗我们？我悄悄去了郊外的安梦园，想要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结果那么巧，被我看到两个戴墨镜的男人从里面出来，行踪很可疑。我还看到，克里斯多夫人竟然哭着跟他们走出来！
　　“后来，我想起她曾经说过，安眠花原来是从中国的珠穆朗玛峰附近移植过来的，所以我决定去中国看看。可是到了那里，附近的居民告诉我，山上根本没有什么安眠花，只是有一种雪莲，长得和安眠花有些像。所以，你看，所谓的安眠花，彻头彻尾就是一个谎言！”
　　“可是……它的确治好了我的失眠啊！”西里尔还是难以置信。
　　“没错，最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我辗转了几个国家，在调查过程中遇到了一个特殊的组织——‘X组织’。你知道组织里的人是做什么的吗？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在进行‘反安眠花’的行动！”
　　“反……安眠花？！”西里尔呆怔住了。
　　“对，他们的宗旨是摧毁掉所有的安眠花。”约瑟夫目光灼灼地盯着摆在一旁的安眠花。
　　西里尔坐在一旁，觉得自己好象在听一个西方夜谭！“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约瑟夫转过头，沉痛地看着他。“你还不明白吗？安眠花根本就不是什么圣洁之花！它是最丑陋、邪毒的东西！”
　　西里尔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约瑟夫毫不犹豫地撕扯开最后一层纱，让他直面这血淋淋的现实。
　　“西里尔，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好象老了十多岁吗？你的脸、眼睛、手……还是我认识了十多年的那个西里尔吗？！这些，都是它造成的！”约瑟夫猛地一甩手，把安眠花摔落到地上，红棕色的瓦盆立刻碎得四分五裂。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约瑟夫略一沉思，叹了口气说：“既然如此，我带你去组织看看，你就会明白了。”

　　【2】艰难的抉择
　　西里尔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小洋楼，不过是一间普通的旅馆而已，他不明白约瑟夫为什么拉他来这里。
　　“进去吧。”约瑟夫迈上几步台阶，发现后面没有动静，回过头去，只见西里尔还迟疑着没有动。
　　“你说的……组织，就是在这里？”他指着大门问。
　　“对啊，这里是他们在市里的基地。难道你认为，他们会很张扬吗？”约瑟夫压低了声音说，“越是不起眼的地方就越不容易被发现。快进来吧！”
　　两人进了旅馆，约瑟夫和柜台里的小姐打了个眼色，便领着西里尔直奔地下室。推开那扇挂着“闲人莫入”的牌子的大铁门，里面竟然还有一扇门！看着约瑟夫娴熟地在门上输入密码，西里尔终于明白他这半年原来呆在这里。忽然，“滴——”的一声，里面的门也向一边移去。西里尔走进几步，环视四周，不由地倒抽了口气。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像这样宽广的地下室，而第一次则是进真正的安梦园……想到这三个字，他的心蓦地凛了凛。
　　“走，我带你到处看看。”约瑟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一侧走去。
　　西里尔难以平复心中的惊讶，只得愣愣地跟着约瑟夫走。沿途，他终于把地下室都看完整了：东面的墙壁上全都挂着安眠花的解剖图以及详细的资料，而西面则是一个大型的镂空壁橱，种植着各种形态的安眠花，还有一些人在花旁做研究。地下室的中央是一大片的办公桌，就像公司里的工作环境一样，可是所用的仪器和设备却都要先进好几倍。上百个人在各自的座位上忙碌着，脸上流露出和约瑟夫同样的坚定表情。西里尔终于明白了，所谓的“X组织”是一个怎样的工作组。
　　约瑟夫一路和地下室里的人打招呼，然后停在了安眠花的解剖图旁。
　　“西里尔，这幅图是这些前辈经过多次实验探究、收集数据，再由电脑制作而成的安眠花各面解剖图。我们在实验中发现，凯瑟琳?克里斯多所种植的安眠花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花。”
　　西里尔乍舌道：“不是真花？！”
　　“对，这一点从表面上也能看出来。如果我说得没错，你从她那里拿来安眠花应该是在大半年前吧？可是为什么花从来不需要你浇水施肥却越长越好呢？这是惟一的解释。”
　　的确，西里尔也曾经问过克里斯多夫人原因，她却含糊地避而不谈。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极其关键的部分。安眠花虽然不是真花，却是由非常奇特的材料仿制的拟态植物，由于制造者是将花的基因进行改变，所以外观上和真花没有两样。而它之所以能够催人入睡，是因为这里——”他指着花蕊处说，“到了夜里，因为花的内部有感应光和温度的部分，所以它会自然的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香，但是人却很少能感觉出来。香味进入鼻腔之后，会使人全身的细胞处于疲惫状态，于是人就会昏睡过去。到了早上，安眠花停止散发气味，人也就逐渐苏醒过来。虽然这样‘安眠’的效果非常好，但是对人的细胞的危害很大，久而久之，就会导致头昏、胸闷、气喘等症状，同时人的生命也一点点地被消耗怠劲。”
　　西里尔听完，脑海里闪现过很多的画面：他走在路上会头疼、胸郁；镜子里和他对视的面容枯槁的男人；灵堂里马里奥先生骷髅般的身躯；他跑着跑着就会气喘吁吁……
　　“马里奥先生……”他颤抖着看向约瑟夫。
　　“没错，我们的人去查看过，他就是死于安眠花。”约瑟夫的目光忽然一黯，“还有茉莉……她是被我害的……她的抵抗力不好，所以才会这么快！还有孩子……”
　　“那么，我是不是也……”西里尔的眼神流露出绝望的恐惧。
　　“不，西里尔，你不会有事的！还有的救！”约瑟夫深怕他会想不开，上前紧紧攥住他的肩膀。“你看，我不是没事了吗？相信我。”
　　“真的吗？有救？”西里尔如死灰的眼里又燃起一缕光。
　　“来，我带你去找里昂博士！”约瑟夫拉着他向地下室尽头的房间快步走去。
　　约瑟夫敲了敲门，片刻之后，里面传来一声回应，“请进。”
　　打开门，里面是暗淡的环境，深蓝色的灯光从粗糙的透光板后折射出来，给房间增添了一股神秘。
　　“博士。”约瑟夫呼唤了一声，只见宽大的书桌后一个人正专注地注视着电脑。那人转过头来，看到是他，立刻露出了笑容，道：“约瑟夫，你回来了！”
　　里昂博士绕过书桌朝他们走来，在看到西里尔时略微一怔，随即了然地朝他微笑了一下。
　　“约瑟夫，这位应该就是西里尔?雷蒙德先生吧?”
　　“你，你好，博士。我是西里尔……”他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和绝望中回过来。
　　约瑟夫见状，蹙眉转向里昂，“博士，您答应过我……”
　　里昂伸出右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你的朋友，我一定会帮。但是，我想先问问他自己的意愿——雷蒙德先生，医治身体上的疾病并不是难事，真正困难的是你必须要有杜绝安眠花的坚定立场，这就好比是戒毒，不，或许比戒毒更痛苦。”他的目光直透过薄薄的眼镜片注视着西里尔，让他无所遁形。
　　承受得了吗?我承受得了吗?
　　西里尔一边边地问着自己。就在约瑟夫到他家来之前，他还曾经动摇过，迷茫过，甚至胆怯地选择逃避真相！的确，他对安眠花已经产生了依赖，他恐惧以前夜夜失眠的生活。但是，现在上天又将机会摆到了他的面前，让他选择——这一边是约瑟夫精神熠熠地在朝他招手，那一边是马里奥先生惨白的面目在向他嘶吼……
　　“我要治疗！”西里尔几乎是呐喊出了这句话，随后感到一种释然的轻松，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对，我要治疗。”
　　他向面前的两个人望去，看到了同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