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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天还是 ...

  •   天还是蒙蒙亮的,百里鸣觉得自己已经醒得够早了,没想到有人比她还要早。她听见屋外有生火的声音,以为是春云在煮早饭,谁知推开卧房门一看,屋子里黑洞洞的,春云和陆收依然躺在地铺里熟睡。

      百里鸣不想吵醒二人,没点蜡烛轻手轻脚地朝屋外去,结果路上“哐当”一声撞到了桌角,疼得她龇牙咧嘴,死死捂住口鼻直到跑出门外才哀嚎出声。

      “疼死了——”

      祝开心正蹲在一座简陋的露天灶台前扇火,一边抬起头问她:“怎么了?”

      “撞那张挡门的破桌子上了。”百里鸣也蹲到她旁边,“你怎么一大早就起来了?”

      “我平时在、在家,都是这个点起……习惯了。”祝开心说着,掀开锅盖给百里鸣看,“我去山里抓、抓到的野鸡,还有枣子。”

      锅盖一开,热气扑面腾出,一只个头不大的鸡正在水里翻滚。

      “哇,你会杀鸡,好厉害。”百里鸣佩服,“我说怎么刚醒来就闻到一股血气,还以为是我淋雨把鼻子淋坏了。”

      祝开心朝她笑了笑,说:“家里都、都是我做饭,杀鸡杀鱼,很常见。再等一、一刻钟,就能吃。”

      空山新雨后,云雾缭绕,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湿漉漉的。百里鸣跑去摸了摸昨晚晾的衣服,觉得还有点潮,干脆挪到火边烘一烘。她看祝开心吹火扇火很轻松,自己非要试,拿来吹火筒猛地一吹,“噗”一声喷了自己一脸草木灰。

      “咳咳!”

      百里鸣差点把肺咳出来,祝开心抿唇笑着给她擦脸上的灰:“要轻轻吹,我忘了告、告诉你。”

      鸡肉还没炖好,陆收已经醒了。他同样轻手轻脚起身,同样“哐当”磕在了桌角,推开门就看见两个人蹲在灶台前,眼巴巴盯着咕嘟沸腾的大铁锅。

      恍惚间,他竟觉得一切都没变。百里鸣还像往常一样喜欢蹲在灶台边,无论是谁做饭,总要鼓捣这个鼓捣那个,或者趁人不注意偷偷拈走一口,越被烫得吱哇乱叫越是来劲。说实话,这是个坏毛病,为此百里娘子不知骂了她多少回。陆收还记得有一次锅里炖的是野蕈,百里鸣照例偷吃,最后躺在床上吐了十天半个月才总算消停下来。

      不过她这个人只在自己家里犯浑,到别人面前倒是装得很乖巧,安安静静等着祝开心盛好一碗鸡肉给她,还推让了一番,才美滋滋抱着一条鸡腿去啃。

      祝开心看见陆收,也要给他盛一碗。陆收摇摇头拒绝:“多谢,我等云姨醒来一起吃。”

      他总是这样有礼有节,简直把“温良恭俭让”五个字刻在了骨子里。百里鸣记得小时候她娘还总夸她是个好孩子,比她私塾里教的那群野小子强一百倍。可是自打陆收来了她家,被这样的二十四孝好少年一衬托,百里鸣只能沦落成她娘口中的混账。

      她撇了撇嘴,挥手招呼祝开心:“别管他。你也来吃,我们吃完就走。”

      然而祝开心连一口汤都没给自己盛,就坐在旁边看着百里鸣啃鸡腿。百里鸣问她为什么不吃,她才说:“我不吃荤、荤腥。”

      百里鸣猜是她家里人把肉都留给她那个弟弟。每日吃饭时,祝开心大概也是这样天不亮就起床做好饭菜,给每个人摆上碗筷,然后看着弟弟大口大口吃肉,可能心里还觉得很幸福。

      “开心,要不你别回乐平城了吧?”百里鸣问。

      “我、我得回去,”祝开心摇头,“不然,我娘她们会……会找不到我的。”

      就算家人已经偏心偏得如此明显,她还是相信自己不会在战乱中被抛下。

      “说不定她们早就出了城呢?城里随时会有危险,她们也不一定能回去找你。”百里鸣努力劝说她,“你家人既然说了要逃出城去,返回的可能就是微乎其微。你不如和我们同行,一路上多留意,总能打听到一星半点消息的。”

      她觉得自己的劝说可以称得上有理有据,但没想到对方铁了心一样固执,还以为是百里鸣不想陪她一起来回折腾,小心翼翼道:“其实,我一个人能、能回去。你不用送……”

      百里鸣又气又无奈,仰头喝尽碗底的汤,把碗一放站起身道:“走吧,我说了送你回去就绝不会食言。”

      二人动身循着原路返回,其实这段路程不算远,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几里地。百里鸣陪着祝开心一道走到了城门口,很幸运地没出半点意外。城里虽然空荡,却不像有魔族军队来过的痕迹,她们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百里鸣安慰她,也安慰自己:“也许是咱们这儿太小,魔族不屑来呢。”

      若要她选,当然希望这座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小城能够虚惊一场,安然无恙。

      “好了,你、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祝开心踏进城门,朝她挥挥手,“谢谢,你们一定要……要平安!”

      虽然二人真正认识时间很短,百里鸣此时还是万分不舍,她最后一次试着劝说:“你真的决定就这样等着?要不然……”

      她话没说完,但看见祝开心的神色就知道没有动摇的可能。百里鸣叹了一口气,改口道:“……再见吧,你也要平安。”

      看着祝开心瘦弱的背影,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无力,也有些气恼。

      可是她面对自己的命运时尚且无助又无力,哪里有资格去顾及别人的人生呢。

      直到再也看不见祝开心的身影,百里鸣转身离去。

      —

      接连走了二十里路,早上也没吃什么东西,祝开心早已经又饿又累,双腿发软,眼前时不时一黑。

      但是一想到很快就能回到家里——尽管是空空荡荡的家,也让她心里倍感安慰,她就咬咬牙,继续强撑着走下去。

      往日热闹的南坊,如今却一片狼藉。木架、货摊倒了一地,偶尔还会有一两个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人,祝开心不敢多看,低着头双眼盯着自己脚下的路,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终于,她的脚尖前方出现了一棵几尺高的小树。

      小树树干上有一道道刻痕,是她爹给弟弟记录身高的印迹。祝开心轻轻摸了摸那七道刻痕,一年比一年高,她又伸手从自己头顶比了比,心想,不知弟弟几岁能长到她这么高,也让她的十六岁在岁月里留下一点痕迹呢。

      走过小树,就是她家的那扇木门。门的左右两边还贴着今年的春贴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稚拙的字,从前祝开心一个也不认识,但是昨日百里鸣告诉了她,她现在能认出来,左边倒数第三个字是“换”,是她娘给她起的名字。

      弟弟写的春贴纸里居然有她的名字,祝开心今日才知道。她有种受宠若惊的开心,把那个字摸了又摸,想裁下来留作纪念。

      可是转念一想,损坏春贴纸到底是不吉利的,如果爹娘回来看见了,怕是会不高兴。

      祝开心停下动作,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一片猩红,原来是这春贴纸掉色掉得厉害。她擦净手心,推了推木门,纹丝不动,才发现门被上了锁。幸好她一直随身带着钥匙,解开铁锁,木门“嘎吱”惨叫着打开。

      院子里乱糟糟的,她下意识想要收拾,弯腰去捡倒在地上的扫帚时,才忽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自嘲地笑了笑。

      祝开心放了扫帚,打算先去找些吃的果腹。她记得家里的地窖储存了许多去年秋日种的红薯,就算爹娘和弟弟逃出城时要带粮食,也必定没办法全部拿完。

      她先找到砍柴刀,去后院劈了几根柴火,又夹着柴火去地窖。她家里主要靠种地为生,因此地窖也挖得格外大,入口藏在后院角落一块大木板下面。

      祝开心把木板掀开,看见她爹她娘,还有娘怀里正在吃红薯的弟弟,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

      “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百里鸣一推门,就听见春云这样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她以为春云嫌她磨叽,下意识地贴过去撒娇卖乖:“哎呀,我已经尽快赶回来了,腿都快断了……”

      可是迎接她的不是春云往常无奈又宠溺的斥责。她刚凑过去就被用力推开,腿脚的确酸困发软,于是一个不稳摔坐在地上,有些愣怔地抬眼看向春云。

      春云大概没料到百里鸣会被她一把推倒,不由得倾了倾身想要去扶她,手伸出一半,忽然又硬起心肠来,像是躲避蛇蝎一样避开了百里鸣的手。

      “你做了什么,自己说。”

      “我?”百里鸣刚回来就被她推了一跤,茫然无措道,“我今早送小祝回去了,你是知道的啊。”

      春云冷冷地问:“昨晚呢?”

      “昨晚……昨晚和小祝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就睡着了。”

      百里鸣实在不明白春云想问什么,但自从昨日之后心里就一直在隐隐怕她,因此说话语气里都带着小心翼翼,原本理直气壮的事听上去都很没底气。

      她用余光悄悄在小屋里搜寻一周,不见陆收,也没人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从答完方才那句,春云就一直在沉默地看着她,见她眼珠子四处转,冷声说:“陆收出门去打水了,你不必找他。——和我说实话!”

      说到后半句时,春云的耐心大概已经消耗殆尽,她猛地一拍桌子,一声巨响,桌上的碗跳下来砸碎在百里鸣面前。

      百里鸣浑身打了个巨大的哆嗦,她牙关颤抖着看了春云一眼,像是没了骨头似的慢慢吞吞半撑起身,双膝碰地,跪在了她面前。

      十六年的人生里,她一次也没有跪过。无论闯了多大的祸,百里娘子从来只要百里鸣受该有的惩罚,她认为人绝不能跪,只要跪一次,那缕支撑着风骨的气就散了,人就再也不是人,而是一个只会屈膝的奴才。

      可春云根本没有想让百里鸣跪下,她甚至只是拍了一下桌子——这绝不是她在百里鸣面前发过的最大的火。

      怎么就跪下了?

      “起来!”她一把抓住百里鸣的肩膀将她往起拽,“谁让你跪了?你娘是怎么教你的?!”

      就像曾经死活不愿屈膝一样,这次百里鸣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像是吓破了胆,又像在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春云。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做,你别生气,我会改的,我……”

      她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开始下意识地认错。看着从小养大的孩子跪在自己面前,蜷成一团细细地发着抖,春云心里的痛苦不比百里鸣少半分。

      “你不知道?那他是被谁杀的?”她指了指身后的里屋,问道,“百里鸣,你何时学了阳奉阴违的本事?”

      “……什么?”

      这时百里鸣才注意到里屋那扇被桌子挡着的门打开了,窗子透进正午的光线,照亮那个斜躺在床上的男子,他脖颈被割了一道口子,已经干涸的血淌了一床。

      “他死了?!”百里鸣猛地站起身,几步上前去查看那络腮胡男子的死状。

      的确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到底是谁……

      她这时才忽然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春云:“你觉得是我杀了他?”

      那双从前满是依恋的眼睛里只剩下不可置信,以及不被信任的恼怒。

      “你怀疑我?!你怀疑我!”

      委屈、愤怒、痛苦,在此刻一起涌上心头。百里鸣无法承受这些左冲右撞的情绪,疯了似的大喊大叫起来。

      “不是我!我没有杀他!我没有杀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怀疑我?!就因为我杀了那个屠户,所有错事就一定都是我做的?凭什么?你凭什么怀疑我?!”

      她愤怒之下竟口不择言,把之前的事全抖落出来。

      “是他先要杀我的!我为什么不能杀他?难道我就不能自保,只配坐着等死吗?!”

      春云一开始看到百里鸣反应如此剧烈,以为是自己冤枉了她,心里十分愧疚。然而下一瞬就听到她说,“杀了那个屠户”。

      “……你说什么?”

      屠户?

      什么时候的事?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是,我早就杀过人,但我没有变,我还是百里鸣啊!为什么你们总觉得我会一错再错?我们是家人啊,你看着我长大,我——”

      百里鸣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可是目光触及春云的神色时,她的话戛然而止。

      面前这个人的脸上,分明是恐惧。

      “——你怕我?”

      百里鸣忽然有点想笑,只不过笑得比哭还难看。

      “春云,你怕我?”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她做错了事,而且会继续错下去?就像养了一只难驯的狼,只要吃过一次生肉就会野性大发,回头一口咬向它的主人。

      可她只是一条听话的狗啊,没有尖牙没有利爪,只会摇着尾巴去讨人欢喜,从不忤逆主人的意思。她都宁愿当一条狗了,还不够吗?

      她想像小时候那样去抓春云的衣角,却被对方后退几步,一把甩开。

      “百里鸣,你让我怎么信你?”春云连连摇头,失望透顶地看着她,“我不知你早就铸成大错,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瞒着我们。杀人……那可是杀人!!天下还有什么事比杀人更罪恶?!百里鸣,杀掉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不会害怕吗?以杀止杀从来是魔族行事,你难道……”

      你难道就自甘堕落,走回魔族的老路上吗?

      身世的真相几乎要脱口而出,春云顿了顿,最后还是决定给百里鸣留一分余地。

      “我不是你娘,没资格管教,也不想再管你。”她偏过头去,再也不想多看百里鸣一眼,“既然你有杀人的本事,想必也不需要我护着了。带你出城的这一段路,就算是我给你娘最后的交待,从此你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春云绕开百里鸣,起身往屋外走。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最后一次回过头,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是屋外的阳光照得百里鸣睁不开眼,她的双耳也像堵了棉花,朦朦胧胧地鼓噪着,竟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这是她留给百里鸣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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