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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忙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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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一阵之后,络腮胡男子身上的血总算暂时止住,只是人还昏迷不醒。
此时天色将黑不黑,四周逃难的人渐渐稀少,偶尔路过一两个,朝这奇怪的一行人投来一瞥就匆匆离去。
到处都在死人,多一具尸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春云精疲力尽地坐在板凳上,沉默地看着自己满手干透的血。
“云姨,我们该走了。”陆收低声劝她,“天色不早,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
她似乎在走神,一时无人说话。祝换儿看看春云,看看陆收,最后看看百里鸣,只能主动开口问:“那、那这个人,怎么办?”
“带上他。”春云回过神来,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带上他。”
“不行。”
百里鸣自那场乱子发生以来第一次开口,断然拒绝:“我们不能带着他。”
且不说这男子醒来后会作何反应,单论他五大三粗的体型,在场四个人就没有能轻易负担得起的。
“他受了伤,是你干的,百里鸣。”春云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把他扔在这里,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那是他活该。”百里鸣垂下眼,“他抢我们的东西,就该知道恶有恶报。”
她话里憋着一股不服气的意味,就像火星子落在春云心头,瞬间点燃了余烬,在她胸腔重新燃起熊熊怒火。
“恶有恶报?你也知道恶有恶报!”
春云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百里鸣的衣襟,把她拖昏迷的络腮胡男子身旁。
“你担得起一条人命吗?”她手上用力往下一按,逼着百里鸣半跪在地上,“百里鸣,你看清楚,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你、我,你娘你爹一样,活生生的人!!”
“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掌控别人的生死?”她声音吼得嘶哑,“你没了娘会伤心,那他的孩子呢?你的痛苦是痛苦,难不成旁人的就都是狗屁?!”
“今日是我在这里,你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也没资格管你。若是换成娘子,怕是她宁愿掐死你,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走上这条路。”
“……”
百里鸣怔怔地不说话了,她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络腮胡大汉,很慢很慢地垂下头,声如蚊蚋。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看着对方后背上狰狞的伤口,想起那天夜里被她一刀砍断脖颈的屠户,想起他家里慈祥的母亲,还有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儿子,从前天天跟在她身后叫她“百里姐姐”。
……
她到底都做了什么?她到底都做了什么?!
杀人、伤人,心里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在做对的事。
她竟然还有脸去怨恨那些魔族?她所作所为又和魔族有什么区别!
春云看她这副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她并非是非不分的滥好人,知道百里鸣想要保护身边人的初心无从指摘,但是她绝不能看着百里鸣一步一步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路。
她摸摸百里鸣的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发间。
“你看,他还活着,一切都可以挽回。”春云说,“以后不要再这样冲动了,娘子若是泉下有知,也会很失望的。”
“……我知道了,春云。”
其实她想说,已经迟了。但是双唇翕动着看向春云时,百里鸣看到她眼里的泪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让她瞒着春云吧,像她们瞒着她那样。
至于那些她该有的报应,一切放到死后再算。
百里鸣弯下腰,把那男子背在背上。一行人重新启程,向着城郊走去。
祝换儿一直默不作声地陪在她身侧,百里鸣身负一人之重,喘气声急促,她呼出一口气,有些愧疚地对祝换儿说:“没帮你找到你家人,真是抱歉。”
“没、没关系。”祝换儿说,“其实我、我不在的话,她们会更好……更好赶路。”
若时光倒回几个时辰前,百里鸣定是要为她抱不平的。可如今她身心俱疲,闻言也只能摇头,说了句“别这么想”,就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是我,不该拖、拖累你们,不然也不、不会这样。”祝换儿说,“我明、明天还是……回城里去。”
“你要回城去?”百里鸣有些不赞同,“魔族军队迟早会进城,到了那时你怎么办?”
“我可以躲、躲在家里,我家有地窖……还有、有些粮食。”
祝换儿朝她抿唇笑了笑:“你放、放心,我爹娘找不到我,会、会回城来找的。”
虎尚且毒不食子,更何况是人呢。百里鸣以为,就算她的家里人再狠心,也不会真的对祝换儿放任不管的。
“那也好。”百里鸣说,“明日我们早些启程,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
“别拒绝。”百里鸣打断她的话,“是我应该谢你。今日在场那么多人,还好你最冷静。”
若不是祝换儿先去探了那人的生死,捂着他的伤口,恐怕等到百里鸣和春云想起这一点时,那个男子早已经血尽而亡了。
“百里,小祝!”
前面有人远远唤她二人,百里鸣艰难地抬起一点头,看见陆收朝她们跑来。
“云姨找到了一间没人住的屋子,我们就去那里歇脚吧。”
他扶住百里鸣背上的络腮胡男子,“我来帮你。”
“不用了。”百里鸣侧身让过他,“你带路吧。”
她的态度还是很冷淡,陆收敛下眸,走在前面带路。他听见身后百里鸣与祝换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心里也算宽慰几分。
还好,至少有个人能陪她说说话。
春云找到的屋子在一座小山丘的半腰上,逃难的人虽多,但大都是涌向临近的城镇,很少跑到山里来。那间屋子的主人家大概是山上的猎户,同样离家逃难去了,因此屋里用具还算齐全,除了没什么果腹的食物。
陆收下山去接应百里鸣她们的时间里,春云已经将屋里安置好,还翻出了一根蜡烛点上。
不多久,三人抵达小屋。春云给她们一人一碗热水,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子搬进里屋的床上,从外面锁好了门,以防万一,又将一张木桌推过来挡在门前。
“门锁钥匙我放在桌上,若他醒了,不要轻易开门。”春云叮嘱道,“小祝,你和百里鸣去睡另一间卧房。陆收,今晚委屈你了,随我就在这里打地铺吧。”
百里鸣抬起头,想说陆收身上的伤没好,还是她去打地铺。但是忽然又想起还有祝换儿,恐怕她会不自在,怎么换都不方便,于是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陆收本人倒是没什么意见,他说了句好,就起身帮春云去卧房里搬出被褥。祝换儿有些不好意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小声说:“要不我、我睡外面,我没关系的……”
“我还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睡觉呢。”百里鸣起身拉着她往卧房走,“走嘛,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她倒也没胡说,这当真是她头回和年龄相仿的朋友同床共枕。
看多了话本里抵足而眠彻夜谈天的故事,百里鸣早就期待着有这么一天。以前她娘坚决不允许的事今日终于能实现,她心里竟有些不合时宜的雀跃。
猎户家的床很简陋,一块窄木板,上面铺了厚稻草和几块动物皮毛,大概是麂皮,上面的毛绒绒短短,很是顺滑,用得时间长了也没有什么腥臊气味。
两个少年头抵着头,挤在小小一只荞麦枕头上,看着上面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百里鸣忽然说:“小祝,你的名字很好听。”
“名、名字?”祝换儿愣了愣,“是我娘给、给我起的……我也觉得,很好听,谢谢。”
“祝换儿,祝换儿。是哪两个字?”
“我、我不识字,娘也没说过……该怎么写。不过我,我大概记得形、形状。”
祝换儿在她掌心描画:“应该是、是这样。”
“这是交换的‘换’字。”
“哦哦,原来是、是这个字,我学会了。”
百里鸣沉默了一阵,忽然改口:“我又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了。”
“哎?为、为什么?”
“因为不好写呀,那么多笔画。”她说,“你可以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我教你写,以后别人问你叫什么,你就写这两个字吧。”
“可是,名、名字是长辈给的,不能……随便改。”
“不是改名,是你自己起一个新名字。你看,好多人到了二十岁都要取表字的,你就当这是你提前取好的表字嘛。”
祝换儿被说服了,想了想道:“那、那我叫开心,行吗?”
“你觉得行就行。”百里鸣说,“这两个字很好写呢,你看,只有八个笔画……是不是比‘换儿’好写多了?”
“是、是啊,也很好听。”
“祝开心。”
“嗯。”
“祝开心,祝开心。”
祝开心笑了:“祝……祝你开心。”
百里鸣一翻身,二人脸对着脸,温暖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祝开心,我也祝你开心。祝我们都开心。”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祝开心,像是黑暗中熠熠生光的宝石。祝开心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移开了视线。
平日里带久了弟弟,她早就忘了自己也还是个孩子,面对百里鸣这样的同龄人,她下意识地想: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听,下雨了。”百里鸣忽然支起脑袋看向窗户,“好大的雨。”
二人一时都睡不着,索性起身支起半扇窗子,趴在窗台上看雨。
夏夜的雨最爱做不速之客,淅淅沥沥下一阵,卷走了闷热,带来泥土的气息。百里鸣把双手伸出去,感受到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她的掌心,痒痒的,有点好玩。
“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下雨天。”她说,“小时候一下雨,我就闹着非要出去淋雨玩,我娘说我上辈子大概是棵草。”
祝开心笑了:“可能小孩子……都是这样,我弟弟他,他也喜欢。”
百里鸣双手撑在窗台上,将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大张着嘴去接落下来的雨滴。
“为什么要躲雨呢?雨多好啊!”
其实没多少雨如愿落在她嘴里,更多是噼里啪啦砸在百里鸣脸上,洗去奔波的尘土。她闭上眼睛,感受到雨水从额头淌过鼻梁,像是遇到山的河流,左右分散,流到眼角,再向下滑过脸颊。雨水大多是冰冷的,但也偶尔有几缕温热,烫得她眼角发酸,鼻间发酸,心里也发酸。
“小……小心生病,”祝开心提醒她,“雨水、其实很脏的。”
百里鸣笑道:“我也不见得有多干净。”
她的脸上、手上,都残留着干涸的血,渗在肌肤纹理中,也不知这从天而降的无根之水能否帮她清洗干净。
又继续死性不改地淋了一会儿雨,直到头发、衣襟都湿透,百里鸣才从窗外收回身来。她关好窗子,索性把湿了大半的中衣脱去,只留无领的里衣。
“你、你这里,有淤青。”
祝开心指指她的肩膀,百里鸣低头一看,右肩上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青黑色痕迹,看上去的确像是什么伤痕。
“哦,你说这个啊,这是我的胎记。”
百里鸣戳了戳那块伴随她十六年的“胎记”:“你看,我娘说形状像一只小鸟。”
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一边,像是展示什么珍宝似的指给祝开心看:“两边是翅膀,这里是尾巴——”
说着说着,百里鸣忽然不出声了。
“怎,怎么了?”祝开心疑惑地抬头看她。
“其实一点也不像吧。”
她反倒自己说出了这个事实,看着那一大片青黑突兀地附着在麦色皮肤上,好像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身体似的,心中倏地生出一丝恐惧来。
小时候这个胎记的颜色还很淡的,只有铜钱那么小,形状也的确是只小鸟。百里鸣总得意于自己这独一无二的标记,瞒着娘亲偷偷给每个朋友展示,最后骄傲地说“哈哈,你们都没有!”
后来,这个胎记却变得越发深、越发大,在生长的过程中被拉扯,像是不断蔓延的瘟疫,如今已经爬满了她大半个肩头。
迟早有一天,它会慢慢爬过脖颈,爬上脸颊,再向下覆盖住心口,小腹,直至她的全身。
“……这是什么东西?”她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声音颤抖着,也不知道是在问谁,“这是什么东西?”
祝开心见她全身都在细细发着抖,去屋里寻来一块干布巾,站在床边帮百里鸣细细地擦拭头发,一边轻声说:“胎记,会变样子的。我弟弟身、身上也有,出生的时候,只有一小点,现在有黄豆大,眼看还、还会长呢……”
她的手指纤瘦,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时不时触碰到百里鸣的后颈,粗糙得有种土地般的安心感。低低的絮语声传入耳中,她不知不觉昏昏欲睡,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
“好了,我去帮你晾、晾起衣服,干得快些。”
祝开心给她擦干头发,抱着那件湿衣服出了卧房门。百里鸣本想等她回来后再睡,奈何困得哈欠连天,几乎是脑袋一挨枕头就昏睡过去,一直到第二日醒来,连睡觉的姿势都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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