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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剑髓 ...


  •   暗色消退,天地重明。

      “我们原来呆的山中有一条烈心岩矿脉,品质极佳,道友若有兴趣,可与我同去。”

      脱离异象后,严雨鹤确认同门人数无误,便将同心符还予温澜,开口与二人辞别。

      钱茵对让她如愿离开那个可怕异象的宁雪十分有好感,屈膝往前用力一蹦,一个大跳凑到了她身边。

      “师姐说山里的矿石到处都是,地上随便捡块石头都能炼器,道友姐姐要来吗?”

      钱茵仰起一张小脸问。

      宁雪低头看她,拒道:“我们等会没有去山中寻矿的计划,抱歉不能与你同行。”

      她来遗迹是为了找庚金石,而烈心岩所在的区域不会有庚金石分布,她跟着去只会徒劳而返。

      钱茵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那道友姐姐一定要平安,要小心别又被妖兽缠上了。”

      钱茵双臂大张,试图比划出比她大上好几倍的大脸蛊雕。

      宁雪眉梢扬起,也道:“异象已除,不会再有妖兽来袭,你们也一定能平安留到最后一天。”

      钱茵用力点头,又凑到师姐身边使劲上下挥动右手。

      严雨鹤牵住钱茵暗示的手,对宁雪问道:“道友刚才说过,方才破除异象时遇到一位同门修士出手相助。我们可能要在山中留到秘境结束之日,道友可否告知我那人名姓?待我出去秘境,定向她当面道谢。”

      茫茫夜色依旧将天地四野笼于怀中,而后无声送来一缕凉风掀起宁雪的一角衣衫。

      她面不改色道:“那位同门是我宗的无相峰修士,她名为袁娇。”

      *

      无量宗一行人休整一番后,便同宁雪与温澜告别,乘坐飞舟隐入夜中。

      宁雪见天上舟影渐渐缩成一点,转身往后方瞧去,一抹月影静映于池中,无数魂光映入她双眸。

      这个池子就是月池。

      宁雪观察着池中溢散的磅礴生机,水边草木繁盛,不由联想到她刚才遇到的异象。

      秘境遗迹多年没有外人踏足,月池中的生机因此积累到极致,除了能够修复木灵本源,还有补足残缺魂体的效果。

      宁雪凝视池中挤挤挨挨的残魂,就看见有些妖兽的残缺魂体正在缓慢修复。

      进入遗迹的前人曾说此地残魂众多,但她刚来时只看到一只蜻蜓残魂。本以为是出了什么变故,没想到是因为月池多了补魂之效,引来其它妖兽残魂居于此地。

      若有外来活物踏入月池范围,妖兽残魂就会引动异象,掀起兽潮分食来者。

      宁雪眸光移向月池之外,原本生长着各色灵植的平整地面被翻开,形态各异的兽骨嵌在土中,白茫茫一片堆满四周,犹如废弃多年的乱葬岗。

      宁雪伸出手,骨土相夹的土堆顿时被拨开,一条完整鱼骨被牵引至她掌心。

      遗迹存在玄牝秘境多年,也不是只有她这种外来者才能踏足,存活于秘境的生灵有时也会机缘巧合进入此地。它们不似自己这样的外来者,没有木牌,若是找不到离开的方法便会直接陨落于此,遗迹中由此积存了大量兽骨。

      而异象中的妖兽之所以是实体,是因为它们的魂体附于深埋地下的兽骨,再辅以生机强到极致的月池之水替代血肉,便可破土而出,一如生前般重现于世。

      但……

      宁雪瞅着一池没有颜色的月池水,施法抓来一只蠃鱼残魂塞进鱼骨。

      被鱼骨锁住魂体的蠃鱼懵然,一股月池水紧接着灌入骨魂内外,血肉在鱼骨在蓬生,一尾鲜活的蠃鱼很快在她手中复生。

      蠃鱼在宁雪手中不断挣扎,下一刻就被一道灵力瞬间抽离兽骨,透明无色的水液顿时在她五指间流下。

      毫无所觉的蠃鱼只觉身子一轻,随后眨眼就跟着水流哗啦一声融回池中。

      她在异象中看到组成妖兽血肉的水液是黑的,怎么现在是没有颜色的?

      宁雪把兽骨放回原地,又想起她在进入异象前放出的探查符箓不知所踪,异象中莫名消失又重现的几座山,还有……

      宁雪脑中浮现一道人影,双眉拧起。

      温澜站在池畔,施法暂时驱散一小块区域的残魂,取瓢舀出一份月池水,再反复确认内里没有残魂遗留和其余问题,才将水液分别注入摆放在地的十六只碗。

      “阿姮姐姐喜欢哪一个?”

      温澜掏出自己储物袋里的所有碗,轻轻问道。

      青芒直接滚到放在温澜影子的心口部分的一只碗,纵身跳入。

      温澜一笑,弯腰捧起这只碗,

      一道人声蓦然在她心中响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靠近我刚提到的那位同门。”

      温澜捧碗的双手一顿,转身面向宁雪,不解道:“宁宁,你刚才不是说她帮我们脱离异象吗?为什么要远离她?”

      阿姮也被宁雪的话惊到,一团青芒立马窜至碗壁。

      “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宁雪话音稍顿。

      诚然,她们能够脱离异象,是因为袁娇在最后关头出手除去最为强大的十八只妖兽,她才能顺利碎去月亮。

      但她是因为靠近月池才触发异象,而袁娇是从何而来?她会是无量宗修士一样无意陷入异象的吗?

      宁雪脑海里浮起这个猜测,一股违和感便攥紧她的心神。

      不管袁娇所为何来,总之绝对不能让她发现身为心境木灵的阿姮。

      宁雪闭了闭眼。

      修士若是和自己的法器达到心意相通之境,便可如臂指使,发挥出法器的最强威力。这需要修士与自己法器进行长时间磨合,但将心境木灵融入法器却可以直接做到这一点。

      此举在修真界虽不被推崇,但没有明令禁止,心境木灵故而被无数有心人觊觎。

      而袁娇是玄明宗二长老的女儿,生有天金九寸灵根,修习无相峰剑阵,实力高强。

      在她的前世记忆中,袁娇在三年后更是作为宗门十位最强的天骄之一出席青云道会,而后力敌天下四域无数顶级天才,登上青云道会八强之席。

      可如此天骄之辈却也爱剑走偏锋,喜欢用心境木灵炼剑。

      思及此,宁雪直接传音道:“我想起来有人说她虽然实力很强,但却喜欢用心境木灵融剑,以前跟着我们跑到造化峰的狗鼻子就和她有关。”

      几个月前,宁雪和温澜跑去造化峰帮阿姮凝聚月华,途中发现王乘风尾随,宁雪就特地出去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把人送进刑堂免费吃牢饭。

      温澜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严声道:“我不会靠近她的。”

      温澜立刻把袁娇拉进自己的黑名单。

      一团光色越发明亮的青芒在碗中浮沉,阿姮感觉自己的本源恢复一些了,刚想开口发表无畏宣言,忽然发觉身子在往后移去。

      温澜缩手把碗移到自己心前,落在碗口的指尖按得发白。

      阿姮顿了一会,放弃自己的无畏宣言,也道:“我们都不会靠近她的。”

      宁雪听言稍稍放心,周围灵气自发钻入她的经脉,丹田中蓦然焕出一道雷光。

      宁雪心中一动,道:“我要突破境界了。”

      月池附近有一小型上品灵脉,灵气强盛,宁雪来在这里就压不住自己的境界,她很快就会破境。

      温澜眸光亮了亮:“修士破境时可能受到外界干扰,我来为你护法。”

      阿姮惊喜地大半个身子探出碗口:“宁宁,我差不多恢复本源了,我也要为你护法。”

      宁雪伸手将这团还差一点痊愈的青芒按回碗里:“嗯,我会努力破境的。”

      片刻后,宁雪在月池附近找到一处清幽之地,布下阵法,就地盘腿打坐。

      筑基时凝聚的灵力气海越大越好,她想要将气海扩到极致,就必须在破境前先渡过逆天大劫,铸成九寸灵根。

      宁雪阖眸,潜心吸收着四周浓郁的灵气。

      逆天大劫引动方式不难,练气修士在丹田灵力圆满的那一瞬间,令经脉中的灵力逆行,便可逼出体内的一缕先天之气勾动天地,引来能够改换灵根的逆天大劫。

      宁雪内视识海,一团灰白火焰在她神魂中灼灼燃动。

      宁雪一边将灵气转换灵力,一边思绪抑不住地沉入回忆。

      进秘境之前,殷熙寒曾让她进入能让人陷入执念的幻境法器很多次,她每一次都能如入无人之境般快速通过。

      因为她神魂中有万业灵火存在,她在幻境里其实什么都没看到。

      朝月池聚来的大量灵气搅得周遭灵树枝摇叶动,沙沙声响传入宁雪耳畔。她静心催动雷灵根吸收灵气,循环周天,丹田内的雷灵力浑厚沛然,几乎将仅有二寸长短的水木灵根淹没。

      逆天大劫中的心魔劫非同凡响,万业灵火不一定能让她无视幻境一样无视心魔劫。

      那么,她又会在心魔劫里遇到什么执念?

      宁雪正想继续自问她到底还有何执念,一点鸣声忽而惊断她的思绪。

      叮——叮——

      数道奇怪的叮鸣响彻天地,宁雪吸收灵气的速度乍然一慢。

      “这声音怎么又出现了?”

      阿姮也听到声音,从碗里跳到温澜肩上,疑问道:“我们在外面抢骨币的时候就听过这种叮响,现在又来,难道是有什么天材地宝出世吗?”

      温澜听了好一会传进阵中的异响,蹙眉道:“这声音是和我们在外面听过的很相似,都是一种叮响,但旋律却很不一样。”

      如果说遗迹外的声音就像小儿拿着石块使劲乱敲着铜钟,一声接一声铿叮锵叮的,实在是杂乱无章,嘲哳难听。

      而今听到的声音却像一场雨,层层叠叠的清亮叮鸣落在身侧,声响非是之前的繁乱,反而错落有序,犹如一曲仙音缭绕动听,将宁雪的听觉淋满叮响。

      这是!

      宁雪脑海里闪过一把石剑的身影,猛然睁眼。

      她听过这段旋律。

      “这声音的确是天材地宝出世的动静。”

      宁雪中断灵气入体,失神站起:“但这恐怕不是一般的天材地宝,而是这天下最为难得之一的极品炼器材料——剑髓。”

      她不会听错。

      举世罕见,修真界就出过不到十块的顶级天材地宝,传说中可以锻造出半步仙器的炼器材料。

      她们玄明宗的镇宗之宝太上剑就是用剑髓铸的。

      宁雪曾闯入宗门禁地,在那里听过太上剑剑鸣,而其中有段剑鸣和这叮声中的一段旋律完全一样。

      宁雪恍然。

      剑髓常伴庚金石矿脉而生,可以说剑髓所在之处就一定有庚金石。

      但她前世根本没听说遗迹内有剑髓的消息,今生却遇见了,这里面出了什么变故?

      “啊?这个时候蹦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宝贝?”

      阿姮惊讶地在温澜的肩膀高高蹦起。

      温澜伸手接中这团滑落肩膀的青芒,面向宁雪,问:“宁宁,你现在不突破境界了吗?”

      “我……”

      宁雪依旧万分不解,一股浓浓的怪异感攥紧她的心神。

      她总觉得这次的遗迹之行哪里不对劲。先有骨币大量出现,后有异象中的妖兽血肉疑似有问题,还有这回诡异出世的剑髓。

      一切似乎都在警告着她最好尽早离开遗迹,可是她想要的庚金石就在那。

      温澜看出宁雪的犹豫,想了一会说道:“灵剑融入剑髓后可以提升品阶,宁宁你的剑被三长老送去重锻过两次,离天阶还差一次重锻,如果有剑髓作为下次的重锻材料最好不过。”

      宁雪手指微蜷,翻手取出一把灵剑拔开,一束湛清剑光倏然耀亮她的面颊。

      此剑剑长三尺,剑柄部分缠绕麻绳,剑格刻有兽面,剑刃前后研有八面棱面,刃长两尺三寸,剑鞘为乌木所制。

      当初殷熙寒带她去剑池择剑,她没有选中池中的任何一把名剑,反而故意选了一把普通灵剑。

      一是手上握的是什么剑对她并无区别,只要不轻易折损即可。二是她有点想看殷熙寒对徒弟是一个有眼无珠的瞎子是什么反应,于是很是努力地表演得非它不可。

      可殷熙寒对她的选择没有异议,只是用天雷与剑池之水将这把剑重新洗练一遍,在与她商议后,又将剑送去重锻,以求把它的品阶提升到天阶。

      如今这把剑只待她出去秘境再重锻一次,就可以彻底蜕变成天阶法器。

      阿姮窝在温澜手心,道:“我现在已经彻底恢复本源,宁宁你想要剑髓,我们就陪你去找。只是剑髓出世,你一旦想去就要放弃破境,立刻出发去找。不然等破完筑基,可能会被别人捷足先登。”

      阿姮问道:“宁宁,你想怎么选?”

      宁雪眼睫微垂:“我想要剑髓。”

      庚金石能够交易封魔阵材料,极为难得,她不可能放过这一次找到庚金石的机会。

      宁雪服下丹药强压境界,伸手按住剑柄,脸上温凉的触觉同时也握上她的五指。

      而且剑髓用来重铸灵剑极佳,她心里也未尝不想要剑髓。

      宁雪眸中耀起一缕明光,拿出符箓,道:“我们现在就去抢剑髓。”

      *

      前去探查的符箓这回陆续返还,宁雪在地图标出月池方位,就带着温澜和阿姮传送离开。

      “秘境遗迹史无前例地出现了上百枚骨币,这种叮鸣声又反复出现,如此非同寻常,定是有绝世珍宝出世。”

      潺潺叮声响动,大部分持有骨币的修士终于找到遗迹入口踏进此间天地。

      空间中开始出现很多陌生的灵力波动,宁雪一传送到巍峨群山组成的连绵山脉,就立刻拿出一张探查符箓和两张传送符箓。

      她确定不了叮鸣声源具体在哪,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剑髓所在地,每靠近声源十里之距,她就会把探查符箓传送到下一个传送点确认情况。只要那里没有异常,她就会立刻传送过去。

      三张符箓在她掌心立刻传送消失,片息后,两张符箓返回她掌心。

      宁雪瞥了眼符箓记录的影像,忽而脸色一变,抓着一旁温澜的衣袖消失在原地。

      周遭叮鸣逐渐增大,生在附近的一株灵树被阵阵叮声敲动枝桠,大片翠色忽从枝上抖身落下。地面开始震颤,团团碎石从树下滚过,灵树似是察觉危险,狂摇树身试图拔地而出,一声巨响却从地下迸出,无数裂缝猛力撕出地面,群山乍然崩倾。

      山间脱落的泥石轰然冲向四野,方向三十里天地乍然被漫漫尘雾吞入腹中。

      高天之上,宁雪和温澜立于飞舟,低头看了眼尘雾大起的地面,又瞅着符面影像显示十里外的数株灵树枝叶一瞬落尽的画面,暗暗心惊。

      还好她们跑得快,不然就要被埋到地里吃泥巴了。

      天地间的清越叮鸣骤停,只余轰然作响的山崩之音随着弥散的尘雾传动四方。

      宁雪抬头望天,道:“虽然我们的前路被埋了,但也不是一无所得。”

      天夜未明,一抹异彩拨开云夜,携着几乎灼满大半个穹窿的耀眼明光掩尽繁星。

      “白、青、黑、赤、黄……天上这些色彩全是代表五行的天地之气!”

      三十里外,一位修士失神看天,喃喃自语道:“天地五彩现世,这异宝莫非是传说中的剑髓?”

      上古时代,曾有一修者深入险地寻宝,闻一绝壁响有天籁仙音,且天上现有五彩异象,苦寻三日,终在绝壁深处发现一块外焕五彩玄光的炼器材料,将其铸入法器能大幅度提升品阶。

      而且修士若持有此宝炼制的灵剑,使用剑意时能额外产生类似天地之音的共鸣,故名为剑髓。

      有的修士更是震惊:“剑髓?就是炼出玄明宗那把太上剑的剑髓?我还没死的祖宗显灵了?”

      一位不幸被埋的红衣修士费劲从土下爬出,张嘴哇哇吐出几口泥巴,望见天上那条光色夺目的彩带,大笑起来:“玄牝秘境果真是灵宝如云,竟有这种绝世异宝出世,我志在必得。”

      锁在地面的浓稠尘雾将方圆三十里遮得昏天黑地,众多修士兴冲冲地跑进去,没一会全都两眼迷茫地走出来。

      无他,这伙人遇见剑髓太高兴了,完全忘了遗迹禁止神识,进去里面就是伸手不见五指。而且因为大家都是筑基练气小虾米,不能像大能一样看不见就直接用灵力无差别横扫全场,这雾用风符一时半会也吹不散,只能等它自己散去。

      众修士强闯无果,于是纷纷聚在三十里尘雾外休整,预备一等雾散就冲进去找剑髓。

      当然也有极个别修士反其道而行,呆在雾里等雾散,这样更快人一步。

      一位灵簌峰的女修停在尘雾外,正左顾右盼搜寻附近有没有自己的同门,眼角余光忽而捕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立刻转身喊道:“温澜!”

      温澜跳下飞舟,看喊她名字女修是自己的同门师姐,悦然道:“师姐。”

      女修走来,瞧见温澜身旁的宁雪是那位力撼让人看一眼会做上十天噩梦的齐国恐怖长脖子鬼族的勇敢师妹,也唤道:“师妹。”

      宁雪点头,也回道:“师姐。”

      女修掏出两个瓷瓶:“你们来这里的路上有遇到毒瘴吗?如果不小心碰上了,我这里有解药。”

      温澜摇头道:“我们来此一路顺利,没有遇到毒瘴。”

      饶是温澜怎么说,女修还是将瓷瓶硬塞到她俩手上。

      “以防万一,那毒瘴指不定在哪还有。我一进来遗迹就不小心晕在毒瘴里,幸好有一位路过的同门救下我,不然我的小命可就交待在遗迹里了。”

      女修后怕地拍了拍心口。

      宁雪拿着沉甸甸的瓷瓶,忧道:“师姐的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有些毒瘴呆久了会损伤感知,我这里也有些丹药。”

      女修笑道:“我没事,那位同门来的及时,我没有在里面晕很久。”

      温澜不由道:“是哪位同门出手救下师姐?我也要去谢她救下师姐。”

      女修侧开身子,介绍道:“是比你们早两年入门的无相峰袁娇师姐。”

      宁雪的视线猝不及防凿入一道人影。

      袁娇在箪席上闭目打坐,腰间挂有一枚玉琥。

      似是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她缓缓睁开眼,径直将不远处的宁雪纳入眸中。

      “……”

      宁雪不动声色地收起瓷瓶,礼貌唤道:“袁师姐。”

      袁娇眼眸倒映着宁雪一人的身影,定定看了她好一会,才开口道:“师妹。”

      宁雪主动上前:“方才多谢师姐出手,若不是师姐最后帮我清除妖兽,我可能就会困在异象无法离开。”

      袁娇点了一下头:“我误入异象,看见同门有难,自然出手相助。”

      袁娇望着宁雪双眸,看清她黑瞳中映出的自己,又问:“师妹来这里是为了剑髓吗?”

      宁雪双眸毫不避让地与她继续相视:“嗯,我来到遗迹,发现举世罕见的剑髓在这,就想过来试试有没有机会。”

      袁娇唇角轻扬,拿起长剑,起身从她身旁走过:“那我们算是对手了。”

      拂入夜色的徐徐长风掀动袁娇的一角衣衫,她在走入尘雾前最后说了一句:“剑髓出世会有五灵伴生,师妹再遇险,我就不会出手了。”

      尘雾淡去几分,其余修士一看竟然有人抢先进去了,立马再度发起冲锋。

      尘雾外聚集的修士不一会儿就走了大半。

      宁雪扫了一眼骤减的众人,转身面向温澜,传音道:“阿姮姐姐,温澜,你们暂时留在外面避开袁娇,我自己一个人进去找剑髓。”

      寻找剑髓的路上一定会再度撞见袁娇,虽然双方目前看似没有什么仇怨,但万一途中出了幺蛾子让阿姮的存在暴露就完了,还是提前避开为好。

      温澜似乎并不觉得威胁,回音道:“我腿没断,我会跑的。”

      “?”

      宁雪一愣,满脸顿时被挂上黑线:“一旦被她发现阿姮在你身上,你跑得出秘境,也会被她背后的家族无休止追杀的。”

      “宁宁。”阿姮道:“你不是给我一本仙人法诀,除非我主动现身,其他存在就不能发现我吗?”

      宁雪紧绷的神经一缓,她想起来自己当初重生在问仙梯时,曾情急之下把部分前世记忆告诉温澜。

      后来她为了不让温澜卷入麻烦,又把这些前世秘辛推脱给一位不存在的仙人所言。造化峰事件后,小语还特地找了一本特殊法诀让她转交给阿姮。

      “尘雾范围太大,你一个人去找剑髓可能会力有不逮,我会好好藏着不被她发现的。”

      阿姮轻声道:“而且我现在本源修复好了,可以用出我们心境木灵一族的保命神通,使用后可以将我立刻传送回东洲族地。到时就算被发现,我丢下你们两个,自己独自逃走是没有问题的。”

      温澜也跟着道:“到时候我也会丢下宁宁,自己逃出秘境。”

      宁雪听这一人一灵当着她的面扬言要望风而逃,心神微恍,想再反驳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抿唇默了一会,最终只是凑上前,伸手轻轻拍向温澜肩膀:“你们最好别来救我。”

      温澜闪身躲开,笑道:“必须逃跑,一定不救。”

      *

      “师妹要去找剑髓吗?”

      女修得知温澜要和宁雪一起去找剑髓的消息,道:“我来这里是找雾霞草,但它现在好像因为剑髓出世被埋了,我要赶紧去把它挖出来,就不与你们同路了。”

      女修想了想,又分别塞了一张符箓给二人,叮嘱道:“你们去找剑髓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千万别逞强,马上用这张符箓叫我过来。”

      宁雪点头,收好符箓,和温澜一起说道:“师姐,一帆风顺,回见。”

      女修笑了一声,也应道:“嗯,师妹,一帆风顺,回见。”

      女修挥手向二人告别,抓起一张标记着雾霞草位置的老旧卷轴,快步冲进尘雾。

      “剑髓诞生的区域也会有分别代表五行的五灵,它伴随剑髓而生,内里会有一丝剑髓气息,集齐五灵就能找到剑髓。”

      宁雪这回不用符箓探查,直接在身上加了几层护体灵力就即刻出发。

      尘雾渐淡,因剑髓出世被夷平的方圆三十里慢慢显明。

      宁雪在尘雾里闪现十七次后,甫一传送到某处堆满细碎泥石的平地,一股异常的热感突而触上她的感知。

      “下面有异常。”

      宁雪御剑在半空,仅是扫了眼地面一颗无风而动的石粒,就立刻向后撤去。

      石粒本来还在泥石积成的松软平地里艰难滚动,察觉落在附近地面的一抹剑影飞速划走,石面骤碎,从中炸出大量炽焰冲向天宇。

      半空倏然被画出一条明灿火线。

      宁雪望着朝她急快冲来的一痕赤火,蓦然感知到一点特殊的灵力波动,掌心一根水箭凝出,整个人下一息瞬间消失。

      宁雪传送到火线源头所在的地面,眼眸吐出火线的一团赤火,当即朝其甩出手中水箭。

      “这团火就是五灵之一的火灵。”

      水箭迅如疾风,眨眼就逼近赤火的方寸之距。赤火察觉敌袭,试图钻地逃跑却只把地面烧得焦黑,根本融不进去。

      水箭即将穿透赤火,周围尘雾一动,原是透明无色的水箭乍然变得暗黄,弥散在尘雾的细小沙粒逼入水箭,水箭立马变成一条长土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尘雾飞速淡去一分,赤火身旁蓦然聚出数十根土箭在赤火,而后朝着附近的宁雪猛然扎去。

      宁雪寸步不离,一片翠叶从她头顶落下,冲来的土箭杀入叶雨,粗糙的土质箭身被翠叶边缘划过,而后蓦地变成几截泥块砰声落地。

      “宁宁。”温澜驱叶断土,乘着飞舟赶到宁雪身侧。

      宁雪足尖轻点,跃身跳上飞舟,翻手取出一个阵盘。

      一层阵法笼罩飞舟,从地面高高蹦起的无数坚硬铁石撞在上头,顿时发出阵阵嘭响。

      宁雪挥手,阵中存留的尘雾立刻被驱出阵法。

      天地浊黄晦暗,尘雾复浓,茫茫水汽同时从地面蒸腾而起,尘水结合,四周开始下起泥巴雨,同时又有几根破地而出的藤蔓爬上阵法。

      宁雪瞅着阵外藤蔓缠缠绕绕,力图将她们裹进漆黑无边的暗色,故作惊讶道:“我们好像被五灵包围了。”

      阿姮道:“天地五行相生相克,它们聚在一起打我们会很难对付。”

      温澜笑道:“它们聚在一起是很难对付,可是也省了我们一个个找的功夫。”

      宁雪竖起双指道:“是呀。”

      阵中飞舟兀然消失,地面泥石微动,一根藤蔓忽又破地而出,急身朝现于三丈外的人影甩出嗖地一声烈响。

      混浊泥雨也纷纷落下。

      宁雪快速布下阵法阻挡泥雨,眸中映着几乎快成残影的藤蔓,手持灵剑抬起,一阵剑风戛然从剑上划出。率先扑咬而来的藤尾还未逼近她的所在之地,一线细小裂痕就挤出粗糙藤皮,藤蔓陡然被从头到尾切成两截。

      两截断藤摔在地面,一点青光从裸露在地的藤根掉出。它瞅着地面两条软趴趴的死藤,愣了愣,随即立马将身子融入平地,想沿着藤蔓扎在地下的庞大根系逃出生天。

      可它刚将半个身子沉入泥石,忽地被扼住命运的咽喉。

      宁雪传送过来,探手捏住这只试图逃跑的木灵。

      她的身形也因此暴露在泥雨下,潜藏其中的水灵和土灵见此,大片泥雨骤然化成尖刺朝地灌下。

      宁雪收起木灵,撤去体表一层积有泥水的护体灵力,不紧不慢地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把伞。

      伞上灵光流转,泥雨啪嗒啪嗒奔到伞面,但却诡异地发现自己丝毫撒不进伞中,怒极,于是呼朋唤友,一齐恶狠狠地将墨色伞面的图案踩得模糊不清。

      一滴清水倏尔从天而降,伞面的一点泥垢顿时被砸开。

      宁雪抬眼看向尘雾笼住的昏黄天夜,一叶飞舟没入其中。

      温澜乘舟冲到四散在天空的尘雾之上,挥手撒出一大把符箓,喝声道:“坎水!”

      数之不尽的水色从符面迸出,而后在空中拉长为条条纤白雨线穿过尘雾中的微小沙粒,漰湱闷响的倾盆暴雨戛然铺满地面,伞面所堆的厚厚泥垢霎时被冲走,露出几株金线所绘的竹子。

      附近尘雾暂时被一洗而空,藏在空中的水土二灵被滂沱清雨打到地面,沾了一身雨泥搅和而成的泥浆。

      宁雪突而御剑刺入它们的近处,水木二灵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两记长雷轰啸而至。

      紫光大烁,被雷光所照的稀泥浆泛起数圈涟漪,藏着金灵的一块铁石悍然破泥而起,朝着她的心口直射而去。

      宁雪眸光一闪,往前掠去的雷光乍然反身回击铁石,石体立时片片崩碎,一点白光嘭声从中掉下。

      宁雪伸手握住眼前掉落的金灵,附近又霍然炸出一个湿润泥团直突她面门。

      宁雪未动,数根木藤从她身前地面生出,冲来的泥团刹那被扎了个透心凉,碎成瓣状坠入泥浆中。

      水土二灵复仇不成,见状当即要沉地逃跑,两片青叶忽如鬼魅般切入它们身前,二灵还没来得及扎进泥浆就被青叶刺中。

      咔地两声,两团青黑灵光被青叶钉入木藤。

      温澜驭舟降到宁雪身旁。

      另外一边,从来没有被同伴管过死活的火灵奄奄一息地泡在泥浆里,身上明灿的炽热焰火几乎被之前的暴雨浇灭。

      一只悄声御剑而来的修士鬼鬼祟祟摸到它身后,瞄了一下远处那两个身着蓝白道袍的修士没有回头看来,立刻激动地伸手抄向火灵。

      方圆十丈泥浆忽然传来细小异响,修士疑惑,伸向火灵的手指顿了顿,剑下泥浆莫名被掀动,密密麻麻的粗壮树枝猝然从泥下速生而出,修士一着不慎就被冲来的繁枝猛力撞飞。

      “是哪个小人在偷袭我!”

      修士在半空吃痛大叫,下一刻就连人带剑栽到了泥里。

      一株参天高树瞬息拔出泥浆,飞舟掠至树下,阿姮一边带着火灵从枝头跳进温澜伸出的手,一边无辜道:“什么人?我又不是人。”

      宁雪双手背在身后,极力否认:“我没有动手,才没有偷袭。”

      温澜笑了笑,给手上的一团青芒用了几次清洁术,也故作疑惑道:“我今年年岁十五,哪里是什么小人?”

      五灵一旦聚为一体,它们体内的一丝剑髓气息便会不由自主地朝剑髓聚集。

      两人一灵狡辩了一句,就立马赶在修士挣扎出土前将五灵封入符箓,然后跟着朝东方冲去的符箓火速离开。

      *

      天地五彩横穿夜空,这抹绘于穹窿的光带先是将缀于头顶的繁星悉数遮去,再将盛耀亮光洒入地面的山川草木,此方空间霎时明色大涨。

      唯有一抹占据方圆三十里的尘雾却依旧被暗色握紧,两点人影在其中御舟掠行。

      宁雪立于舟中,望着布在舟外的阵法挡下四周扑来的滚滚尘雾,不远处的一张符箓往前狂奔,飞舟紧跟符箓劈开尘雾星驰电走,在阵上快速淌过的尘雾如一面昏黄暗墙夹在飞舟两侧。

      宁雪瞥过悬浮在舟上的一幅地图,图上随舟而动的红点即将穿出三分之二的尘雾,可是却没有半点剑髓的踪影。

      她颇为疑惑地看向符箓,内心兀然一动。

      一道树影印入前方,天光骤明,飞舟冲出周围逐渐浅淡的尘雾,便见一方未被剑髓摧毁的地域落入宁雪眼底。

      一株枯树默然立在这片清静之地,四面尘雾虽然紧紧包裹着这片地域,但天地五彩清晰地映现在此地上空。

      树下,一枚细长晶石竖在地面,身周萦绕着大量神秘道韵,数道繁复的五色道纹正在石面缓缓生成。

      “唉,剑髓上的道纹怎么还有一段没长好?好慢。”

      一只之前躲在尘雾里等雾散结果被偷袭的雷符炸到外焦里嫩还找不到凶手的黑炭修士哀叹,蹲在自家同门身旁,耳中突而揽入两道脚步声,转头瞅向来者,双眸当即不敢置信地瞪圆。

      “我老不死的祖宗啊,一个练气圆满,一个筑基初期,你们怎么也和其他几个人一样来得这么快?”

      黑炭骇然的声响顿时传彻周遭,其身侧的一只同门修士双眸亦是震惊睁大。

      离树十丈之外的五位月隐阁修士头戴笠帽,身着黑衣,腰间蹀躞嵌有白玉所制的三十月相。

      五人中为首的季星重闻声,扫了眼跳下飞舟的宁雪温澜二人,顿感无趣,收回目光继续盯紧不远处的浅衣少女。

      剑髓还未成形,贸然干扰会影响它的品质,提前取走得不偿失,所以到达枯树附近的修士们都默契地没有出手。

      季星重瞅着与自己同是筑基后期的浅衣少女,内心警铃大作,传音给自己的四位同门,只待剑髓一成形就立刻联手困住她。

      袁娇不曾回头,默声看着树下剑髓,腰间悬挂的一只玉琥轻晃。

      剩下一只红衣修士也被黑炭声音吸引,觑向宁雪身着的一袭蓝白道袍,脑中被困山河道图的回忆涌现,惊道:“你……”

      宁雪没有听到红衣修士说的话,也没有去注意袁娇。她心神剧跳,眸光锁着黑炭的同门修士一动不动。

      “你们也是追着五灵才找到这里的吗?不过剑髓上的五色道纹还没好,还要再等两刻钟。”

      黑炭用衣袖抹了把脸上残留的灰黑,一张黢黑大脸却没有因此褪色半分。

      修士看着死死盯着自己的宁雪,依旧瞪着一双圆眼:“你们也是追着五灵才找到这里的吗?”

      “温澜,这个人体内没有神魂。”

      宁雪眼瞳空荡荡一片,心中大悚,当即揪着温澜传送到百步开外。

      天地生灵的神魂除非死亡离体,否则不能被外者轻易窥见。而宁雪因身具金丹神魂,且修行剑法特殊,双眼能够看清活物体内的神魂。

      温澜刚数完除她们之外在场有九人,就被告知如此重磅消息,不由懵了一下:“啊?”

      阿姮率先反应过来,不解道:“没有神魂,那该不会是什么傀儡法器吧?”

      宁雪环顾一周,心神沉沉:“不知道,因为我看到这里没有神魂的人不止一个。”

      温澜听完脑袋立马就清醒了过来,瞬间翻出阵盘在身周布下阵法。

      黑炭被她们的一顿操作惊得一下跳起:“剑髓又还没成形,你们这么紧张是咋了?”

      找到剑髓的人不止一个,若是提前变成螳螂和蝉一通混战,怕不是会为后来的黄雀做了嫁衣,所以在场修士都等着剑髓完全成形才出手。

      黑炭见宁雪如临大敌地面向自己,神情无辜地摊了摊手:“我也没提前动手呀。”

      宁雪不离阵法半步,开口道:“道友,我可以问问你身边这个人是傀儡吗?”

      修士听言,倏然转动眸光钉在宁雪身上,面容浮现疑惑之色。

      黑炭只觉匪夷所思:“这是我的同门,是活人,不是什么傀儡法器。”

      宁雪又奇怪地问了一句:“道友在这里就一个同门?”

      “就这一个。”

      黑炭老实回答,可话音刚落,一点雷光忽而在眼中绽开,雷声轰鸣遽然从头侧穿过。

      修士眼睫微敛,纵身躲开直击面目长雷,扑空的雷霆顿时将地面轰成一片焦黑。

      修士落地,脸上疑惑不再,皱起眉头道:“你偷袭我?”

      黑炭被宁雪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连忙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剑对准阵法:“你竟对我同门动手!”

      “你不是活人,为何要伪装成这个人的同门?你体内根本就没有神魂。”

      宁雪眸中静映着黑炭眉心中的一抹明净魂光,而离黑炭三丈外的修士眉心却是虚无一片。

      修士未松开眉头,漆黑的眼瞳却闪过一丝浅淡暗光。

      “而且不止你一人,这两个月隐阁修士身上也没有神魂,只是被不知名存在操纵的空壳而已。”

      宁雪掌心灵力凝聚,施法送出两道灵光飞向月隐阁。

      “我的同门没有神魂?”

      黑炭心惊,落下小剑抬起的剑尖,耳边突地炸起一声呵斥:“危言耸听。”

      季星重察觉灵光竟落在自家两位同门身上,当即传音询问二人是否知晓不为外人所知的阁中秘辛。两位月隐阁修士皆是对答如流,而且就算是站在照魂法镜前也没有照出神魂有任何异常。

      季星重捏紧映出两道魂光的照魂法镜,意识到自己被一个练气戏耍,不由怒视而来。

      “我同门神魂记忆俱在,你散布谣言是想引起我们内斗,以便夺得剑髓?”

      季星重抬手,两道灵光一瞬结起冰霜,而后就随其忿然收紧的五指嘭然炸碎:“我夺取剑髓只会与人光明正大相争,必不会用这种挑拨离间的雕虫伎俩。”

      方才被灵光所指的两位月隐阁修士亦是神色气愤。

      这些人的神魂明明不翼而飞,为什么法器会照不出来?

      宁雪望着对面两具空壳,内心疑惑。

      温澜对宁雪的判断不疑有假,可是面对月隐阁的质问,她在储物袋里翻找许久,也只能遗憾传音道:“宁宁,我储物袋里没有照魂法器。”

      宁雪心中叹了口气,她也没有带这类法宝。

      她的指尖无声碰了碰腕间平安扣。

      在场十一人中有三人是空壳傀儡,等众人争抢剑髓之即一定就会生出一窝又一窝的幺蛾子。虽然她也能用平安扣瞬间夺得剑髓,但是……

      宁雪抬眸看向剑髓身后的一株枯树,点点怪异在她心间不住溢出。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这里有哪里不对劲。

      季星重仍在咄咄逼问:“你一个练气是如何看出我同门神魂缺失?我一手法镜可照魂破伪,识人心真谎,难道还比不得你这个玄明宗弟子颠倒黑白的如簧口齿?”

      面对枯树的一道人影这时却蓦然转身,一双淡漠眼眸再度与宁雪相视。

      袁娇忽略月隐阁修士齐齐探来的目光,只对宁雪道:“师妹说此地有三人神魂消失,确有此事?”

      一株枯树寂然伫立在浅衣少女身后,苍穹之上淌过的一抹壮阔五彩光带,似是它枝上开出的无尽繁叶。

      宁雪立马揪住温澜衣袖,暗中施法捡起四散在地的两块庚金石丢进须弥戒,答复道:“我是看到……”

      宁雪话音戛然一断,一截剑光从天而降。

      滔滔不绝的季星重眼皮乍跳,立刻张手凝聚灵力向右拦去,可一束剑光却如电光火石般掠过挡来的手掌,瞬时划过一个月隐阁修士的脖颈。

      咚。

      血色喷涌,一个头颅从无头躯体上掉落,咕噜咕噜地滚到被溅了满身血的季星重脚边。

      “神魂在人活着的时候驻于眉心识海,人死后会离体而出。”

      袁娇伸手引回一柄染血长剑,继续道:“而这个人死后却没有神魂离体,的确是没有神魂。”

      无头尸体周围聚成的血泊浸着一张笠帽,满场修士寂静。

      黑炭被一次又一次的异变吓得心尖打颤,回身看向自家“同门”,小心道:“你……”

      修士抚向自己眉心,笑容潋滟道:“你也看出来了吗?”

      黑炭汗毛倒竖,拔起两腿噔噔快步后退,想与修士拉开距离,地面却突而涨起一层影色。

      枯树朝天张开的条条枝桠一弯,顷刻化为黑水融入地面。

      “小心地下!”

      黑炭察觉不对,即刻放声大喊。

      地面应时吐出黑水化为那三位无魂修士模样的大量墨色影人,扑身袭向在场修士。

      数十影人前赴后继撞上宁雪所处的阵法,见其纹丝不动,身躯乍然膨大自爆,数道裂痕跃上阵法。

      宁雪催动阵盘修复阵法,地下黑水这时渗出地面,一张张密密麻麻的人脸蓦然在她脚下冒出。

      宁雪一顿,瞅到人脸面皮在诡异地吹起涨大,眉心微跳,立刻就带着温澜传送至高空。

      阵法很快被剧烈的爆炸声响淹没,影人们涌到碎阵中没找到活人,抬首望见天上的一叶飞舟,歪了歪头,身躯又化为黑水将大地染成一片墨黑,数千箭矢嗖声从地面影色中射出。

      温澜在舟头往下洒下一袋种子,诸多青叶木藤一刹在空中生成,绿意盈天,射来的数千箭矢顿时没入从天而降的浓厚翠色,箭尖深深扎入木藤,随后立马被快速缠绕相接的密密藤网压着砸回地面。

      宁雪伸手拉出几道雷霆往舟下掷去,几根射来的漏网之箭霎时被迎面击中,点点黑水在高空炸开。

      宁雪望着朝地落下的黑水,莫名地联想到月池异象中的妖兽血肉,一声惨叫蓦然打断她的游思。

      不久前。

      季星重低头看着滚在脚边的同门头颅,溅到面颊的殷红血液流到她的下颔,然后接着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断去,朵朵血花刹那在头颅眉心绽开。

      怎么会没有神魂?

      季星重难以置信,弯腰捧起头颅想要查看同门的神魂究竟藏在哪,一抹黑影悄然在背后跃出。

      一位月隐阁修士及时发觉,连忙抬手在季星重背后拔起一面冰墙,影人的脸却戛然挪到脑后将此人收入眼底,身躯随后一瞬化为黑水泼向月隐阁修士的脑袋。

      你救吃你。

      季星重察觉到有灵力要在自己身后凭空凝出一面冰墙,立刻转身看去,冰墙也在此刻轰然拔升到她的眼眸。

      季星重在被冰墙封住视线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便是被黑水破开面部护体灵力的另一位同门。

      月隐阁修士捂头惨叫,黑水渗入眉心,识海中央的神魂倏然被吞吃殆尽,双眸很快空洞无神,过一会忽又焕起亮光,将单手碎墙的季星重映入眼瞳深处。

      月隐阁修士缓缓松开抱着头上的双手,面上神色平静地唤道:“首席。”

      季星重握着一面照出魂光的照魂法镜,望向似乎一如往初完好的同门,心神发沉道:“你究竟是谁?”

      “这个人体内已经没有神魂了。”

      宁雪带着温澜传送落地,她瞥了一眼影人,道:“它不是你的同门。”

      影人没有辩解,只是随另外两位被指没有神魂的月隐阁修士退至修士身后。

      修士毫不畏惧地抬头望来,笑道:“教习,师姐,首席。不知道友想我唤你什么?”

      季星重见这家伙连装都不装了,额头青筋暴起,身上怒然散出大量寒气要冲上去和这帮假货同归于尽。

      幸免于难的最后一位月隐阁修士赶忙窜过来把人死死拉住。

      修士见此又笑了一声,拔出影人腰间的一把长剑,端详道:“原来你们记忆里的剑是这幅模样,而且还有如此多的用法。”

      修士抚过冰凉的剑面,抬目直视宁雪,叹道:“只可惜被你看出来了,我还没和你们这些自称人族的多说几句你们的语言,声调真是丰富动听,不像我吃过的妖兽从生至死只会一两种声调。”

      遗迹并非是外来修士专属,只要拿到骨币,任何存在寻到遗迹入口皆可进来。

      修士本体就是一只生于玄牝秘境的影怪,它以吞食神魂为生,极其擅长模仿所食神魂中的记忆。

      此次玄牝秘境开启,影怪意外吞了一个外来修士的神魂得知了遗迹的存在,心生兴趣,便占据这个修士的身体去夺取骨币,再暗中尾随五位月隐阁修士进入遗迹,途中还偷偷吞了其中两人的神魂饱餐一顿。

      “我来到这里看到你们都在抢一个叫剑髓的东西,听说这是个很好的宝物,我也想要。”

      修士收剑入鞘,望着在场众人,道:“但可惜只有一个。”

      修士脚下土地立时被黑水侵染,三十影人在其身周涌现,而后迅捷朝宁雪攻去。

      宁雪早有戒备,拔剑往右一探,锋锐剑刃顿时将一只跃来的影人连腰斩断。

      影人断开的下半截身子率先摔到地面,一股黑水忽而从地下窜入它触地的双腿,而后从腰间断口哗哗喷出,影人消失的上身霍然被重新塑出。

      宁雪心神微顿。

      影人落地,竖起双指,面无表情道:“水囚。”

      宁雪和温澜身周乍然冒现大量水灵力,水声沸然,她们眼中的天地刹那间从清晰扭曲为模糊,一个高速旋转的水笼将她们困入方寸之地,而且还在快速往里收紧。

      宁雪看着影人映在水笼上的朦胧身形,她依旧没有窥见其中有半分神魂,道:“你竟能学会我们的法术。”

      影怪的每一个影人分身都由本体操控,它听到了这句话,面上淡漠的神情变得灵动,扬眉问道:“我学得如何?”

      宁雪道:“画虎类犬。”

      影人脑袋一顿,翻起自己吞食神魂的记忆,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雪趁此时刻,观察到周围旋转的水的厚度并非是恒定不变,而是会不断在厚与薄这两种形态之间来回变动。

      宁雪心下一定,身前的水笼部分旋转到最薄弱之即,当机立断斩触一道剑风拂向水笼。

      剑风凌厉,高速旋转的水液无法阻止其切出水笼,水笼悍然被破出一道宽大裂缝。

      影人挑眉,合起双手,即将溃去的水笼颤了颤,立刻自爆成无数水珠朝里压去。

      一阵狂烈大风忽从茫茫水色内呼起,温澜用出风符,无数扑向她们的水珠登时被吹散,宁雪破风而出,提剑跃至影人身前,猛力朝它脖颈切下。

      影人呵了一声,十分害怕地提前身首分离,一截剑光却突地止在它脖颈前。

      影人惊诧,分离的头与身猝不及防被按入数串金字符文。

      “封。”宁雪收住剑势道。

      一头一身眨眼就嘭声倒在地面。

      远处,袁娇一步不离地立在原地,四周影人感知到她体内神魂,渴望地扑身而上。

      纵横剑光霎时照亮天夜。

      四分五裂的影人肢体掉到地面,待地下涌出黑水将其修复完整,盈盈剑光再度照下。

      “不过是窥得我同门一二记忆,就能习得我阁道法真谛?当真可笑!”

      季星重浑身寒气大盛,身周三丈之地覆满冰霜,入此影人皆化为冰雕无法融化,地下黑水亦是被地面冰层堵在地下修复不了影人身躯。

      季星重身侧十枚冰锥凝聚,怒视修士道:“你把我三个同门的神魂藏到哪了?还给我!”

      修士不惧,反而点头道:“好,我送你们相见。”

      十枚冰锥瞬间射出,修士舍弃这具肉身,化为黑水入地躲开袭击,下一刻就在剑髓身侧重现人形。

      剑髓上正在成形的五色道纹一顿。

      一步未动的袁娇猛然将目光投来,她身周的这时却又掀起一喧天黑浪,地面扑出众多影人趁机将她的剑光淹没。

      宁雪也注意到剑髓旁边立着的一道身形,脸色陡然大变。

      剑髓上的五色道纹极为关键,若它未能完好成形,剑髓品质将大幅下跌。

      故在场修士在剑髓成形之前都没有踏入它的十丈之距,生怕打扰到五色道纹的生成。

      可谁也没想到这只幺蛾子不止想把争夺剑髓的对手全部干掉,还想暴遣天物,提前中断剑髓成形。

      宁雪见状不妙,把铜铃和一枚平安扣抛给温澜,直接传送消失。

      季星重脸色更是难看:“剑髓还有一刻钟成形,你!”

      宁雪现于修士身前,她手臂一甩,事先在掌心结出的金字符文朝修士扣下。

      可修士的动作更快,它的右手遽然散成黑水洒上剑髓:“那又如何?”

      宁雪瞳孔一扩,金字符文还没按进修士体内,落在剑髓上的黑水聚为手掌将其握紧拔起,五色道纹一溃,一声裂声清晰震入她神魂。

      咔嚓——!

      修士握紧剑髓,灌注全身灵力将其碎出一条微不可见的裂缝,大笑道:“不也一样能用?”

      尘雾狂颤,一道惊天碎响传彻天地,无数闯入遗迹寻宝的修士识海震荡,神魂撕痛不断。

      红衣修士闷哼,躲开几只扑向脑袋的影人,转头扫过一群方才赶到此地的修士倒地翻滚惨叫,不顾嘴角流下的殷红血液,高声急呼:“这是神魂攻击,筑基后期以下的修士没有护魂法器全部离开这里!”

      金字符文崩散。

      宁雪全身发颤,神魂似是被巨山撞中,无法言说的痛楚在她感官嗡然炸开。

      修士眯眼盯着近处这个练气小人,鼻翼翕动,一股从未品味过的神魂气息在它嗅觉窜动。

      好不一样的神魂。

      修士脑后又化出一张脸看向困于影人围攻的袁娇。

      这些人的记忆里把境界分为九数,还说它住的地方叫做玄牝秘境,此中生灵的境界皆在筑基及筑基以下。

      这秘境里所有种族的神魂,它全都尝过一遍。进来的人族神魂也和它吃过的神魂大致相似,并没有太多差别,可是只有这两个人的神魂很不一样。

      “凡人之后是练气,练气之后是筑基,筑基之后是金丹。”

      修士眼瞳中亮起灼光:“你们都是金丹神魂。”

      刚饱餐过的土著妖怪立刻又食指大动,它的半个身体化为根根细长黑线扎向宁雪,平安扣蓦地亮起微光。

      修士眸中人影消失,它一愣,背后突地亮起一道雷光摁在后腰,雷响轰隆。

      股股黑水四溅。

      修士的身体中段顿时被炸空,宁雪强忍神魂剧痛,咽下丹药,驱使雷光勾上剑髓往回一拉。

      剑髓上残留的黑水流入地面,落下的流水起先只是一道细小水柱,地下的黑水倏尔沿着落水反向往上涌去,水柱宽度骤拓,一只手在剑髓上凝形。

      勾住剑髓的雷霆再次炸开,修士的手被雷光淹没。

      宁雪被神魂中的痛意搅得视觉模糊,视线恍然看见地面闪过一丝魂光。

      宁雪心神一顿,剑髓眨眼挣开雷光,沿着一行黑水移到百丈之外。

      “可惜你的灵力不太够。”

      修士重新凝出人形,它晃了晃只被炸掉一半的手掌,黑水涌出地面将手掌修复,悦声道:“不然我就抓不住它了。”

      剑髓体表又开出一线裂痕,修士故技重施,催动灵力损坏剑髓。

      如天崩地陷般震响的剑髓断裂声再一次凿入识海,宁雪咬牙忍下神魂似是被扔进沸油烹煮般的裂痛,低头看向修士脚下土地。

      影怪不会剑意,无法与剑髓共鸣产生天地之音,所以就强行破坏剑髓令它产生类似的声响。

      在场修士的神魂境界若是不达筑基后期,听到这股声音立刻就会遭受神魂重创,从而失去行动力,被影怪乘虚而入。

      但这股可攻击神魂的声音传响天地,不应只有外来修士才能听见。

      影怪同样也挨不住剑髓裂响,它没有护魂法器,表面操纵着影人在地上嘴馋地想吃这个想吃那个,实际上神魂痛得在地下深处四处乱窜,某些时候一个不慎就跳到了浅层地表。

      宁雪眸中乍然捞到一丝微弱魂光,精神一振,当即扬起手中灵剑,一道人影却比她更快冲向修士。

      修士腿部开始溶解为水液,它想带着剑髓融入地下,以免自己一着不慎把它弄丢了。

      先藏到安全的地方再来吞掉这些神魂。

      修士如此想到,双足化为黑水沉入地面稍许,一缕烈风戛然吹来。

      修士心神微怔,两道剑光从眼前落下,它的双腿赫然被冰冷的剑刃利落切断。

      两把长剑铮地一声插入地面土石,修士腿部被断,溢散在它脚边的黑水急忙反身冲回。一线剑光又从右侧穿来,修士的腹部倏然被划开,大块腰腹朝地落下,腿部切口霎时涌出的大片黑水接中腰腹将其连上双腿,而后又锲而不舍朝上冲去想要迎回上身,十五道剑光陡然从四面八方照来。

      嘭。

      一块剑髓落在地面,修士浑身俱碎,十八把长剑从它全身上下穿过,赫然将它扎成一只刺猬。

      修士全身碎肉动了动,想齐齐化成黑水重新凝形,数道封印符文霎时从天镇下。

      修士终于不动了。

      袁娇现于修士近处,掌心躺着的一张传送符默声焚毁,片片灰烬散于空中。

      袁娇目光落向剑髓,两道细微裂痕在它晶莹无暇的体表生出,周身萦绕的近半神秘道韵散去,五色道纹消失无踪。

      她不假思索,施法将剑髓引离地面,一股蛮力骤然拉回剑髓。

      “那只是我的一个分身,你就算将它封了又有什么用?”

      汩汩黑水在剑髓下涌出,一只手伸出地面握住剑髓。

      “只要我本体不死,分身便可不断生成。”

      化为修士面容的影人从地下跃出,五指抓紧剑髓,欲将全身灵力灌入其中碎出新的裂痕,一股痛意却更快斩入它的神魂。

      宁雪传送到修士身后,提剑往地一斩。

      石土飞溅,一道深痕在地面切出,影怪神魂被侵入地下的庞然剑气击中,修士灵力猝然一乱。

      影怪神魂痛声长啸,修士身周一刹涌现上百影人扑向宁雪。

      它的神魂果然藏在地下。

      宁雪心想,传送到远处避开盛怒拍来的影人浪潮,环顾四周,将此地神魂完整的修士尽收眼底,传音提醒道:“这只食魂妖怪的神魂就藏在地下。”

      还留在这里的几人纷纷朝她惊讶看来。

      宁雪咽下一枚丹药,方才消耗的大量灵力很快恢复,一道人影突地落在她身前。

      宁雪抬头与用符箓传送过来的浅衣少女相视。

      袁娇问道:“天地五彩还有半刻钟消散,师妹可否让我暂时联手?”

      繁星缀夜,天地五彩在缓慢淡去。

      “剑髓一旦损坏便无法复原,但若它还未成形,在天地五彩消散前将五灵注入剑髓,引下这些天地之气重铸五色道纹,仍有一丝机会令剑髓自行修复裂痕。”

      袁娇拿出一张封有五灵的符箓。

      “师妹师从三长老修行,能够看出那只妖怪本体神魂身处何方。我擅剑阵,可以拖下它的众多分身。你我联手,也许可以从它手中夺回剑髓。”

      宁雪思绪微动。

      影怪如今靠着剑髓横行无忌,将一众筑基后期以下的修士逼回尘雾。

      若是想夺回剑髓,不仅要有神魂在筑基后期以上的修士扛住它众多分身的攻势,还要有人能寻出它深藏地下的神魂。

      能做到前一项的人不在少数,但后一项这里目前只有她能做到。

      宁雪明白袁娇找上自己的理由,抬头看向她身周旋飞的十八把长剑,默了默,心声传音给温澜阿姮商议了一会。

      温澜无法承受剑髓裂响的神魂攻击,如今正带着可以保护神魂的铜钟退到尘雾,以便随时接应她。

      片刻后,宁雪朝袁娇拱手,答复道:“时间紧迫,劳烦师姐为我开道。”

      独木难支,她灵力不多,想抢回剑髓就只能与筑基后期修士联手,袁娇就是筑基后期境界。

      而袁娇来这里是为了剑髓,和她合作应该是因为遇到影怪这只幺蛾子。两人目标如今暂时一致,在抢回剑髓等它成形之前,她应该也不会变成幺蛾子。

      而且万一真有幺蛾子,譬如袁娇反水,抢回剑髓后就变脸对她大打出手,她就当着她的面传送抢走剑髓,立刻用平安扣跑路。如果没有幺蛾子出来,等剑髓成形,她就当着她的面传送抢走剑髓,立刻用平安扣跑路。

      宁雪手腕上系有红绳,一枚明净无暇的平安扣被编在绳中。

      袁娇目光无声扫过这枚平安扣,轻笑道:“好,等夺回剑髓待它成形,我们再做对手。”

      *

      “一个练气,竟能伤到我的神魂吗?”

      修士抬头凝视着退到远处的一点人影,预感不好。

      既然有人察觉它的本体神魂在地下,那接下来它势必会被这些人群起而攻之。

      修士神魂暴露,当即决定见好就收,立刻抱着剑髓化为黑水融入土地。

      两道人影这时原路返回,留在地面的百余影人觉察,淡漠的双眸微微转动,立刻跃身朝她们扑来。

      袁娇半步不退,脚下块块石土忽浪潮如般猛然升起。

      她的灵力飞速漫入地下往上一拔,身前数丈地层翻涌而起,迎面扑来的影人骤然被朝上弹起的大量石土打散。

      一个深坑被挖出,卷着剑髓疯狂逃窜的一团黑水的头顶石土被掀,赫然暴露于天光之下。

      宁雪视线锁到附在剑髓上的一丝魂光,手上霜白剑刃迅然在半空斩出一记凛然剑风。

      影怪大叫,即时动用神魂之力抵抗剑风。可它被剑髓两度摧残的神魂却还是无法完全挡下剑风,钻心痛意猛力凿入它的感知。

      “既然你们穷追不舍,那我就只能殊死一搏。”

      影怪痛得几乎情绪失控,埋在石土里的影人蓦然溶解为黑水冲到坑中化出修士形貌的身躯。

      “定。”宁雪发动神魂攻击,影怪神魂仅是被定住半息,就立时挣脱束缚冲入身躯。

      “筑基巅峰。”

      宁雪俯看坑中气势大涨的影怪,心惊道。

      修士抬头将地面二人剜进眼底,覆在剑髓上的五指用力收紧,一线裂痕须臾在它掌下张开,脚边涌动的黑水同时化为无数细长水针望天射去。

      剑髓裂声震耳欲聋,从坑中飞快涨起的汹涌针潮霍然要将二人淹没。

      一道人影突而现于坑沿,季星重动用传送符赶来,刺骨寒气从其身周爆发,席卷而来的水针一顿,点点冰霜转眼在针上结出。

      两行血色从季星重眼角流下,她体内神魂被剑髓裂响震得几乎痛不欲生。

      她咬牙不发一言,挥手将凝在半空的冰针全数甩回坑中。

      坑底一时被寒气笼尽,大片霜色爬上坑中石土。

      修士望着头顶即将降下的密匝冰针,肌肤抖动,十八影人忽而从它全身各处冲出,重重剑光从天砸下。

      铮!

      十八道剑光戛然穿过冰潮,剑尖扎进十八影人身躯,齐齐将它们钉在坑底。

      冰针随后而至,十八影人身上刹那被针影覆满,冰中寒气侵入身躯,影人突而变为冰雕冻在坑底动弹不得。

      修士御起一面灵力挡下冰针,按住被寒气冻住的霜白土壁,一团从它手中冒出的黑水贴上土壁,须臾就变成了几块冰疙瘩掉到地面。

      “……”

      修士收回手,望向坑上三人,面色阴翳。

      这三人完全就是天然克制它的组合,一人可伤它神魂,一人可斩它分身,一人可冻它退路。若仅是任意两人前来,它随时可以带着剑髓顺利逃脱,但偏偏事与愿违。

      修士眼瞳闪过一丝暗光,脚下一踏,忽然浑然不惧地朝上纵身跳去。

      宁雪起剑再斩出一剑。

      剑芒在地面一闪而逝,森然剑风切向跃起的影怪,它直视朝自己脑袋切来的剑风,嘴角微不可见地扬起,全身皮肉瞬间膨胀。

      宁雪脸色微变,立时发动神魂攻击。

      今日殊死相搏,恐怕会小命不保。

      修士丝滑忘掉自己方才说出的搏命宣言,动用自己的全部神魂之力抵消神魂攻击,而后在剑风拂到眉心前轰然自爆。

      坑中覆冰霍然被炸开,淙淙黑水破开冻土,卷起一块落向坑中的剑髓火速逃走,影怪神魂也融入黑水消失无踪。

      咔嚓!

      第四声剑髓裂响碎动,宁雪在修士自爆时想立刻去看它的神魂在哪,就猝不及防被攻击神魂,两眼阵阵发黑。

      “它又藏到地下深处,我看不到它在哪里,但五灵中的剑髓之气可以追寻剑髓。”

      宁雪提醒,服下一枚云纹丹药,强行压下神魂之痛,便即刻御剑追赶而去。

      “这个练气修士的神魂境界到底是什么?怎么状态比我这个筑基后期还好?”

      季星重实在扛不住剑髓的神魂攻击,哇地吐出一大口血,眼角余光瞅到袁娇跟着一张封有五灵的符箓离开,也立刻掏出符箓动身追去。

      影怪疯狂往地下逃窜,可是它能化为水体在地下自由穿梭,剑髓却是一块约有一尺六寸长的晶体,它想带剑髓穿梭地下就必须用灵力在土里开出一条专门的通道,它的钻地速度不由慢上许多。

      三张符箓在地面紧追而来。

      “剑髓之气只能显示剑髓在前方,并不能具体指出它的地下方位。”

      宁雪御剑停在半空,身前一张符箓不偏不倚地指向前方。

      袁娇御剑停到她身侧,手上同样悬立着一张符箓。

      她看着横在远处的高耸尘雾,问:“师妹觉得它会在哪?”

      宁雪端详着直直指向前方的符箓,又偏头瞧见袁娇掌心的符箓朝向与她的符箓存在角度偏差,脑中灵光一闪。

      宁雪手中灵力流转,挥手往自己符箓的指示方向划出一条白线。

      符箓指示剑髓就在这条白线下的地底之中,但它在这段白线中的哪个部分却是未知,若是有不同角度的另一条白线也能指出剑髓所在的方向,那么……

      “两线相交之处就是它的藏身之地。”

      宁雪也在袁娇的符箓上划出一条白线,两线顿时穿过苍茫夜色,在尘雾前相汇出一点。

      明灿长雷立时从天投下。

      季星重传送而至,望见自己的符箓竟也指向两线交点,又想起自己的三位同门皆因追寻剑髓而折于遗迹,内心暗道:“我一定要拿到剑髓!”

      季星重双手按地,将全身灵力灌入地底,大片冰霜霎时从身下蔓延到两线相交之地。

      一只影怪马上赶在自己被冻成硬邦邦的冰雕前急忙跃地而出。

      定是那只被它吃了三只同门的人在搞鬼!

      地下被冻,影怪入地无门,只能决定冒险把人宰了。

      它刚把半个身子探出地面,一股冷意兀然按入它神魂。

      影怪一僵,眼瞳中映着两道白线穿过它的胸腔,一串封印符文迎面扎入它的眉心。

      天地寂静。

      宁雪眺见影怪的上身卡在地面许久也没有动作,腕间平安扣亮起,正想要传送过去查看剑髓在哪,一丝陌生的灵力忽地在她身周快速划过。

      宁雪内心猛地一跳,警觉地御剑后退,一束冷冽剑光这时无声落向影怪腰腹。

      影怪上半身嘭然掉地,一道神魂从它眉心飘出,它的身躯化为黑水,从中滚出一块剑髓和一幅老旧卷轴。

      季星重立刻就冲了过来。

      旋绕在剑髓上方的长剑并不在意此人,剑锋偏转,朝着神魂无情斩下。

      宁雪看清那道神魂的面容,眼瞳大震,整个人眨眼传送消失。

      是温澜的师姐!

      神魂目光迷茫地望着即将劈来的长剑,一道人影忽而在她身后闪现。

      宁雪抓住神魂,随后立时带她传送到十丈之外。

      长剑落空,铮地一声深深刺入地面结起的厚重冰霜。

      袁娇淡淡扫了眼扎在冰中的长剑,道:“师妹的平安扣果然很快,只不过你才救下她的一半神魂。”

      宁雪一惊,连忙察看手中的女修神魂,就发觉其中的神魂本源缺失近半。

      宁雪思绪一沉,耳边倏又响起一道倒地声。

      季星重急步窜到剑髓身旁,施法取出符箓中的五灵置入其中,天地五彩顿时垂下九天,五色道纹重新在剑髓体表生成,剑髓上的四道裂痕也在刹那间复原无踪。

      季星重大喜,捧起剑髓,当即要将其收入储物袋,恍然未觉一滴黑水滴下剑髓,落向探出剑髓影子的长剑,掩住了剑尖的一点寒芒。

      噗。

      一截剑刃急速穿进季星重的心口。

      季星重瞳仁骤扩,双眼映着一袭蓝白道袍在剑髓影子张开的灵力涟漪中升起,全身灵力被藏于剑中的封印封去,眸中明光溃散。

      季星重神魂离体,立即丢弃自己的躯体逃跑。

      无相峰修士神情漠然,又反手拔出背上铁剑插入她眉心窜出的一团神魂,剑上灵力泄出。

      季星重砰声倒地。

      宁雪目光投来,发现季星重神魂在无相峰修士剑下片片崩散,眼睫颤动,立马想用平安扣回到温澜阿姮身边带她们逃出遗迹。

      袁娇没有出手阻拦,只是将长剑牵引回手心,说道:“师妹,你再敢用平安扣传送一次,你的同伴恐怕会性命不保。”

      无相峰修士划出一道水镜,宁雪仅看了一眼,便脸色难看地放弃传送。

      “我已在此地布下阵法,只要你离开这里或者再用一次平安扣,你同伴所处之地的杀阵就会立刻启动。”

      水镜画面浮动,六位无相峰修士将女修的一半神魂挟持在手,温澜急忙跳下飞舟,便陷入杀阵范围中。

      受不了四声剑髓裂响的红衣修士和黑炭在逃命途中也不幸误入此阵。

      “……”

      黑炭捏碎自己的木牌想逃出此阵,无果。黑炭两眼发傻,又掏空六个储物袋扒出一张传送符撕开,无果。黑炭在阵法边缘上蹿下跳,试图用各种方法逃离杀阵全部无果,最终发觉这里完全禁止传送,立马开始放声哀嚎。

      “你们玄明宗咋这么爱搞同门相残!这么大阵仗,可以不牵连我这个无辜人吗?”

      无相峰修士神色淡淡:“非我无相,入阵者杀,目击者死。”

      若有目击者离开秘境,三长老将会直接出手关闭秘境,所以无相峰修士不会放过阵中的任何一人。

      红衣修士怒视这六人道:“你们敢!我神魂中有影像法术,谁杀了我,我师长都能看得见凶手是谁!”

      六位无相峰修士不为所动,拔剑出鞘,摆出南斗六星剑阵。

      “你想杀我。”

      宁雪心声联系阿姮失败,转身直视袁娇道。

      温澜师姐的神魂被分为两半,一半诱温澜陷入杀阵主阵,另一半逼她闯入杀阵副阵。一旦她离开副阵或在里面进行传送,杀阵开启,主阵中的温澜将会被立刻诛杀,她纵使用平安扣瞬间传送可能也阻止不了悲剧发生。

      如此连环相扣,完全就是针对她设的局。

      袁娇毫不遮掩地点头:“师妹在初见影人之时,应该就有所察觉。”

      宁雪眼瞳微睁,想通之前的一个疑惑:“你提前进入遗迹,在这里布下了阵法干扰了月隐阁的照魂法器。”

      袁娇笑了笑:“我进入秘境,引来影怪,救下同门,布下阵法,全是为师妹而来。”

      袁娇的一位先祖曾进去过玄牝秘境,发现遗迹中育有一块尚未成形的剑髓,便动用家族秘宝隐藏剑髓。待其来日成形,唯有踏入秘境的袁家后辈可听到它的出世之音。

      袁娇进入秘境就根据先祖手札找到一枚骨币,而后进入遗迹找到未成形的剑髓。

      剑髓举世罕见,她调查到宁雪灵剑还要再重铸一次,就以此为饵,在遗迹布下阵法,留下七位无相峰修士延缓剑髓成形,扭曲出世之音,从而诱发骨币不断出现,直到宁雪踏入遗迹为止。

      袁娇在遗迹布置的阵法可感知金丹神魂的存在,一旦宁雪进入遗迹,她就会立刻察觉。

      她则离开遗迹引来影怪争夺剑髓,借此让宁雪温澜分开,将二人分别引入主副杀阵。途中袁娇还特地设下毒瘴,让温澜师姐染上裂魂之毒,分离她的神魂作为吸引两人入阵的诱饵。

      “师妹,想要困住你真的很难。”

      袁娇感叹道:“三长老珍爱你,将可以无视任何诡阵异道的平安扣送给你,让你可以在五十里内自由传送。想要困住你,没有像山河道图那般无穷的空间阵法,就要将你引到四面八方的阻隔都在五十里厚度以上的绝境中。”

      “不然谁都杀不了你。”

      袁娇瞥过她手腕上的平安扣,略有庆幸道:“但你和这个灵簌峰弟子一同生于梁国,从小相伴,是很好的朋友。我无需用空间阵法,只要困住她,你就不会离开。”

      宁雪不解道:“可你为什么想杀我?我们此前从未见过面,也没有过任何仇怨。”

      宁雪想不明白。

      她送王乘风去吃刑堂牢饭的事做得隐秘,袁娇就算猜到是她,顾忌到殷熙寒的存在,应该不会为王乘风出手。

      可这个无相峰天骄今日却要亲自动手杀她。

      袁娇接过无相峰修士捧来的剑髓,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师妹,你若是能活过今日,我就告诉你答案是什么。”

      宁雪右手紧紧握住剑柄道:“你杀我们,难道不怕天下宗门记恨,不怕我师尊发怒,不怕宗门戒律惩戒?”

      袁娇猝然低笑了一声,剑髓在她手中浮起,而后自动归入她身周旋飞的十八把长剑中,天地蓦然敲起一声清越的金鸣之声。

      天上云层一散。

      “回音已死,东则不出,我是天下第一宗玄明宗的弟子,我才不怕天下宗门。”

      长夜未明,金鸣之声复又响起,惊得载起满天星斗的穹窿无声一颤,而后泻下万重银光垂下天宇,明明灿色登时铺满地面,天地间亮如白昼。

      袁娇头顶天穹现出万剑剑阵,腰间玉琥灵光流转:“我父亲是宗门二长老,我并不畏惧你的师尊。”

      金鸣之声再三复啸,三十里尘雾溃散,天地澄净。

      黑炭乍然瞅到天上万剑,脸色煞白,即刻掏出一纸遗书抓紧红衣修士,万分恳求道:“道友,你不是有神通能让师长看到死前影像吗?我没有。这是我的遗书,你死之前能看一眼吗?”

      红衣修士气极,用力拍开黑炭的手,晦气大骂:“闭上你的乌鸦嘴!”

      宁雪眼眸中盈满从天垂下的剑光,心神大震。

      袁娇前世掌控的剑阵不过才十八把飞剑,这万剑到底是哪来的?!

      袁娇浑身灵力大涨,气势瞬时攀升到半步金丹之境,天上万剑齐齐调转剑尖对准地面一点人影,似一座高悬九天的巍巍剑山,在她一念之下尽可压下人间。

      “我是苍南世家之首袁家的继承人,杀你,宗门戒律也并不能动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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