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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水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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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雪离开地下溶洞时已临近入夜,于是就和温澜商议在山谷中修整一晚。
翌日,天光初亮。
宁雪带着温澜传送出谷。
谷外,浓重的白茫瘴气呼声笼尽周遭天地,两点人影闪现其中,趁滚滚瘴气迎面淹来之时,又迅速消散无踪。
“我们只要再传送过前面的一个森林,就到达秘境中部地域了。”
宁雪传送出瘴气,身形落在一处小山坡道。
她往前望去,秘境森林的深绿即刻浸满她的眼眸,天上金日洒下灼光落入云天,金蓝之色一时晕满天穹。
一团青芒在温澜手心跳了跳。
宁雪伸手点出一张秘境地图,想要再次确认秘境中部的安全传送点离她们有多远,数声叮鸣忽而敲入她耳畔。
宁雪一怔,随即立刻仰头看天,只见数十白光在秘境各处冲天而起。
“这好像是秘境遗迹的骨币。”
温澜目光盯住距离她们最近的一道白光,一枚形似贝壳的骨币在光中若隐若现。
“玄牝秘境中部有一处遗迹,那里的天地灵气特殊,极其适合灵植生长,而且也藏有很多炼器材料,唯有执骨币者方可进入。”
温澜惊喜道。
奇怪。
宁雪望向秘境中部方向,耳边叮鸣之声回响不绝,愈发嘹亮。
据她所知,以往遗迹骨币都是埋藏在秘境各处,只有少数有缘人可寻得,这次怎么一股脑冲出来这么多?
还有这道叮鸣声响是什么?
宁雪眸中升起几分疑惑,可她还来不及细想,无数气息在秘境各处冲向天宇,出手争夺白光。
宁雪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腕间平安扣,道:“遗迹骨币有限,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进入秘境中部遗迹的机会难得,机不可失,就算其中有诈,她也能用平安扣马上传送离开。
温澜点头,立刻带着一团青芒朝白光掠去。
宁雪抬眸也锁住一道白光,腕间平安扣微亮,身形瞬时被传送至高天之上。
一道白光拖着从地面抽起的长尾,正孜孜不倦地将金蓝天野剖成两半,忽而察觉周遭空间异动,光色一溃,连同包裹在光中的骨币一同化为雾状急忙逃走。
御剑停于半空的宁雪凝眉,立刻起手掐起法诀。
数重罡风悄然在她身后刮起。
宁雪眼神未动,余光瞥见白光往西侧落入,身形戛然从半空散去。
朝她拦腰荡去的罡风落空,一时猛扫上天,几片游云被轰声刮散。
一道白光飞快窜入地面绿林,甫一穿过枝叶繁茂的树冠,便要纵身跳进泥地里逃出生天。
数记细小雷鸣突而在林间惊响,白光一颤,蓦然被一线紫电穿过骨币中央的孔洞,被定在半空无法动弹。
宁雪立于地面,张开右手,一枚骨币飞出白光,径直落入她的掌心,却在接触她肌肤的那一刻兀然溶解为墨水。
宁雪摊开的五指一僵,即刻转身看向附近一株叶冠繁盛的合抱之木。
枝叶无风自响,两片绿叶落下树梢,在空中晃荡几周转晕了脑袋,就变成飞鸟从宁雪的头顶叽叽喳喳掠过。
“……”
宁雪牵动神识探入树冠,一点玄妙道韵荡过她的神识,她的感知霍然渗入一汪墨色中,似是一粒水珠掉入深不见底的海。
“不见了。”
宁雪又展开神识在周围扫荡数遍,最终只得目光迷茫地环顾四周。
她所处之处的森林全被糊上了一层水墨,这些水墨是浩然宗遗失在秘境的山河道图颜料,刚才她抢到的骨币其实是这种水墨假扮的。
真的骨币在穿过树冠时就被山河道图吞了。
一堆顶着骨币脑袋的文士小人滑下树身,还拿着各类乐器从她身边吹拉弹唱地跑过。
浩然宗说过山河道图不会将秘境的任何存在纳入画中,可是刚才它却把骨币吞了。
宁雪盯着这群由水墨绘就的嚣张小不点。
看来浩然宗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宁雪将神识再度沉入附在森林表面的一层颜料,想要找出一个安全地点传送进山河道图。
山河道图里面有空间阵法,绘有浩然宗从宗门创立之初绘制到如今的万年山河,范围大到无边,不找到骨币所在位置,她怕是在里面走到秘境关闭也徒劳无功。
宁雪的神识在山河道图的无垠墨色中探寻许久,一根鱼线忽然欢快地闯入她的感知。
宁雪一顿,转眸看向身侧的一个方位,立刻从原地传送离开。
几片天光从枝叶织成的树冠罅隙倾洒而下,一条蜿蜒溪水从林间潺潺流过,一根紧绷成弯月的鱼竿用力横在水面上。
宁雪的身形落在溪边,便见一人双手往上一抬,呼啦从溪水中钓出一串修士。
修士们很快在地面嘭声摔成一团。
江纯璃飞快窜到这群团子头上,笑道:“承蒙惠顾。”
修士们挥手丢给她一个储物袋,接着纷纷侧身吐出几口水墨,面色扭曲不已。
江纯璃心满意足地拿着鱼竿回到水边,正准备继续抛钩钓人,眼角余光敏锐地捕入一袭蓝白道袍,面色一喜,立刻纵身跃去。
“宁宁!”
江纯璃一个大跳蹦到宁雪身边,眼神发亮道:“你也要进山河道图找骨币吗?想要出来可以上我的钩,同宗修士打八折。”
宁雪问道:“纯璃,你也看到骨币掉进山河道图吗?”
江纯璃点头道:“方才有些骨币掉到这里的森林,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附近的山河道图却把掉到它颜料上的骨币全吃了,有很多人跑进山河道图去找骨币,可都在里面迷失方向,连离开的出口都找不出来。”
说着,江纯璃扬起她手中鱼竿,自信道:“不过我的家传法宝可以把人钓出来。”
宁雪想着山河道图画幅无际,她就算用平安扣可能一时半会也可能传送不出来,于是道:“若我到时想离开山河道图,该怎么找到你的鱼钩?”
又促成一单钓人生意的江纯璃嘴角狠狠扬起,翻手就取出一张符箓给她。
“宁宁你想走的时候就拿出这张符箓,它会自动指引你找到我的鱼钩。”
江纯璃甩手将鱼线抛去平平无奇的溪水中,又道:“这里的溪水可以直接进入山河道图内部,宁宁你要拉着我的鱼线下去吗?我送你一程。”
宁雪瞅了一眼横七竖八昏在岸边的一条条人形生物,沉默一瞬,摇头拒绝,直接用平安扣沿着鱼线传送进山河道图内部。
*
宁雪在深不见底的墨色中传送数次,一张湛蓝纸面乍然将她的身形拉入怀中。
“果然在这。”
宁雪落在水底,眼前霍然冒出连绵起伏的礁石怪山枕入纸面,一道白光从林立其中的无数珊瑚间穿过,而后被藏在海床泥沙下的游鱼张嘴吞吃入腹。
游鱼满意地砸吧了一下嘴,鱼头一拧,动身往海床潜去,而后就在一层无形壁垒撞出砰地一声大响。
一抹墨色在水中溢散。
“?”
游鱼懵然,在原本与它同样藏在泥沙里的一双鱼瞳看到了自己撞没的鱼嘴,眼瞳大张,立时转身瞪向来者。
宁雪拿着一张烧焦的符箓站在它对面。
游鱼大怒,鱼尾一摆,立即化为生有四臂的高大武人震碎无形壁垒,整片海底也随之褪为素白纸面。
宁雪往右挪了两步,看清在武人后脑勺还长着的一张红脸,又将目光好奇地在前后两张脸之间的二指宽头发上巡走一圈。
原来前后两张脸共用一个脑袋,头发就这么点。
宁雪拿出一个阵盘在附近布下封锁阵法,免得骨币又在她眼皮子底下跑了。
武人似乎是察觉宁雪刚才的动作是为了看什么,二指宽的头发勃然大怒地迎天炸起。
武人手中立时凝出三丈长矛,眸光对准身前站立的少女就甩臂射去。
急速向前扎去的矛尖在空中刺出一记嗖响,宁雪望着映在眸中的一点寒芒,身形骤然从原地散去。
长矛轰然在白色地面破出一道掌宽裂痕,缕缕墨色从中涌出。
宁雪闪身至武人身后,她的视线落在铁片紧密串联成的甲胄,一道白光在她神识感知中显出。
在这。
宁雪立刻抬手凝出一道紫电长光掷向武人后心。
武人后脑勺上的红脸眼眸怒睁,生于背部的一只手凝出一把三丈长矛朝她刺去。
紫光毫不退避地在矛影上横穿而过,眨眼就率沉入武人后心甲胄。
武人红脸神色不变,手攥木杆将矛尖探向宁雪面目,一股猛力霎时将矛身劈向侧方,矛尖顿斜。
嘭。
一截长矛深深扎在地面,武人脑后的红脸眼瞳闪过一把剑鞘的片息残影,生在前方的脸突然被刺目紫光映亮。
一道雷光从武人前方的心口甲胄穿出。
不知何时移身到武人身前的宁雪探手捞中飞窜在半空的雷光,一枚骨币在她手心沉沉落下。
宁雪将手收到眼前,反复验查了几遍骨币无假,便翻手将其存入须弥戒。
武人的心口甲胄破开被破开一个大洞,绘成身躯的水墨蓦然一溃,落地化为一堆四手的文士小人慌忙逃走。
宁雪看了一眼在无形的阵法屏障边蹦哒的水墨小人,正想施法解开阵法,一片水泽倏然现于她眼前。
宁雪掌心凝起的灵光一顿。
素白纸面被浸染了新的颜色,一只眼嵌白光的独角夔牛急忙在水面跳走,无边赤红火光却一刹盖没它身下净澈水色。
夔牛很快被埋入炽烈火海,一道白光穿出热光,飞身落入一人手中。
宁雪望着远处一位衣绣火纹道徽的红衣修士,心中若有所思。
天下宗门各自皆有其独有的道徽以示身份,譬如玄明宗开宗祖师就以莲花为道徽,她的弟子玉牌上就刻有宗门道徽。
这个在衣上绣有火纹道徽的人,应是东洲的赤霄宫修士。
火光逐渐在水泽消逝而去。
红衣修士收起骨币,抬眸仅扫了一眼远处的少女就收回目光。
只是一个练气境界的玄明宗弟子。
筑基后期的红衣修士不觉威胁,转身离开。
*
宁雪施法解开封锁阵法,在内心呼唤了一声温澜的名字,等了一会却没有听见响应。
距离太远了。
宁雪看了一眼高不见顶的湛清穹窿,从须弥戒中取出了江纯璃给的符箓。
“该离开这了。”
符箓符面焕过一层淡淡灵光,接着从她手中无声浮起,在半空转悠几圈,然后认准了一个方向径直飞去。
宁雪御剑跟上。
文士小人们在阵法解开后就呼声散为几路,不是在自信地给一只只虾兵蟹将画荷叶裙子,就在窜到学堂把学子的桌案全部撞翻,还有的更是在妖兽窝里纵车写生,身后无数妖魔狂追不停。
一抹剑影拂过在每一幅画里作妖的文士小人,最后在一条宽广大江上停滞不前。
“那个人是?”
宁雪目光忽而拐向江边,身前符箓也方向一转,落到江面与和它一模一样的符箓同时往前方飞去。
一只文士小人睡在缓缓江水上飘荡的一片绿叶,附近猝然响起震天动地的打斗声,惊得水面生出连绵起伏的水纹。
江上绿叶被晃得一上一下的,文士小人被吵醒,睁眼看去,只见一袭蓝白道袍在岸边被打得节节败退。
“阱?”
“山。”
“啊啊啊!焚!焚!!焚!!!”
一位武人大步流星地朝江边一人持刀杀去,一个墨色“阱”字忽地飞到脚下化为数丈深坑。武人一时不察,左脚陷入戛然出现的大坑,整个身子的重心顿时往后方倒去,一个“山”字紧接着压着万钧之力从天砸下。
谢瑾初瞅着自己言出法随成功,得意了一会,身形即将坑口吞没的武人却诡异地化成如绸缎般的彩墨冲天而上,“山”字乍时被彩墨冲断成三条竖线掀翻在地。
谢瑾初神情大悚,张嘴说出好几个“焚”字,但墨色字符还没成型,彩墨便重新化为武人横刀斩来。
“焚”字如水般被刀锋切出一片墨点,而后随着挥成残影的长刀斩向她的脖颈。
谢瑾初瞳仁骤扩,心念一动,就要碎去木牌逃出秘境,眸中不断放大的刀锋却在这时陡然炸开一点细微雷光。
刀锋一停,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墨点飞身撞在谢瑾初脸上变成几点黑渍。
“瑾初?”
宁雪走出被她偷袭贴了一堆雷符的僵直武人身后。
“宁……”
谢瑾初懵然地看着现在她近处的少女,刚开口说了一个字,神情突然又变得惊恐万状。
“它们是冲我身上的骨币来的,你快走,不然就会被它们一直拦着,再也走不出山河道图。”
谢瑾初快声道。
“它们?”
宁雪听言,兀然转身看去。
江畔轻风徐徐,一座六角亭不知何时被画入其中,亭中琴女停止抚琴,抬眸看向宁雪。
“你方才也拿到了一枚遗迹骨币。”
琴女的一双桃花眼一瞬不移地盯着她,说道:“一枚骨币可换一人生路,你们想怎么选?”
亭子周围霎时涌现出百位武人。
宁雪丝毫不惧,反而疑惑道:“可你只是山河道图的画中人,我记得浩然宗对山河道图设下不得踏入遗迹的禁制,你为什么想要这些骨币?”
琴女只道:“若我就是想要呢?”
宁雪冥顽不灵地吐出两个字:“不给。”
琴女眸中泛出笑意,她抬起纤手抚上自己的如玉脸庞,道:“天底下最好的画师曾对我言说,若能将三分长短(1cm)画出十沟(10∧33)层数,才能谓之画境的入木三分。我也觉得此理甚妙,人头宽四寸三分至五寸六分,肤厚二厘至一分三厘。”
琴女对宁雪笑道:“你猜,画完我的脸需要几层?”
宁雪眼神一恍,身前十丈方圆外的天地蓦然被一种奇怪力量定格,在她十丈之内的江水仍在缓缓流淌,在她十丈之外亭中琴女却是变得静止不动。
“这是什么困人的新花样?”
谢瑾初走出十丈,看着空无一物的半空,试着伸手探去。
一股坚实的纸质触感穿入她手心。
谢瑾初又伸手拍了拍这个硬得像墙一样的地方,回答她的是一阵邦邦的回响。
谢瑾初沉默一会,瞅着身前纸墙画出的一枚心型落叶,伸手将其所在的纸张撕下,目光登时惊住。
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谢瑾初盯着手上画纸的落叶,又低头看向纸墙上与其一般无二的心型落叶,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蹦出。
谢瑾初转头瞄了眼宁雪,只见她也凑到纸墙边连撕纸,一幅幅模样相同的麻雀画纸在谢瑾初眼中撕拉撕拉地划过,可撕了好几十张纸,那只展翅的麻雀还是静止在纸墙一成不变。
“……”
谢瑾初右手颤抖,试着自己撕了十几纸发觉落叶仍画在纸墙上,绝望攻心,抬脚走到附近一株还没有被定住的树下蹲好。
她等会就把骨币给出去吧,逃命要紧。
纸墙画的麻雀的鸟喙变钝了一点。
宁雪手上拿着厚厚一沓纸,她抽出底下第一张麻雀与纸墙上的麻雀认真对比,就细心发现了这两只一模一样的麻雀的差别之处。
原来三分十沟之数就相当于三分长短的鸟喙切成十沟层数,然后从头到尾一层一层把它画出来的意思。
宁雪心中赞叹。
将三分之距展现出十沟之数也许是琴女的夸张说法,但照此麻雀之画,山河道图应该至少可以将三分之距画出万层之数。
真不愧为浩然宗的镇宗之宝。
宁雪想着,内心又轻轻一叹。
若是这纸墙范围超过五十里之距,她就不能用平安扣直接传送出山河道图。
因为传送到纸里真的会被压成薄饼的。
宁雪眼神未乱,一缕轻风悄声牵动她的发丝。
停滞在她不远处的江水蓦然重回动态,琴女也动了起来,再次问道:“你是想要生路,还是死路?”
宁雪伸手探向朝她递来一缕轻风的前方,果然还是坚固的纸质。
宁雪抬头看向琴女,拔剑出鞘,道:“我只要我自己杀出的生路。”
琴女悦声道:“好,我给你三分千层之数,你可以自己去找你的生路。”
宁雪身前的天地须臾化为一张竖立的白纸,琴女武人纷纷消失,改而换之是一条人影扑上纸面。
宁雪瞧见一位武人在她面前双手高举长刀做出下劈之姿,手臂一扬,即刻挥剑迎去。
剑影甫一贴近纸面,圈圈水纹在纸上泛起,置身于外界的宁雪扬剑触上画在纸面的一把银白长刀,眼前竖立于天地的纸墙猛然将她纳入其中,一声刺耳的金鸣霎时在她耳边撞出。
叮。
长刀与劈来的剑刃铮声交碰。
宁雪进入与武人同一层面的画中,她双眸映着勾画在刀身边缘的墨线,五指握紧剑柄全力往下一压。
长刀颤动数下,几道裂痕在寸宽刀身上生出,半截刀刃骤飞。
宁雪即刻变换剑势,手腕稍稍往下一转,一道霜白剑光映亮武人面目,立时从它的脖颈一路划下腰侧。
被斜斩成两半的彩墨浇了一地。
武人嘭声倒地,从伤口冒出的股股彩墨很快就在身下聚成一滩。
一痕彩墨从武人身下溢满而出,流至附近默声出现的一张画纸下,顷刻就浸染了一位双手高举着一把长刀的武人的靴底。
宁雪手中灵剑微晃,她诧异地看着纸面上与倒地尸体模样一般无二的武人,长刀倏然从武人头顶劈下。
宁雪提剑踏步,蓦然又被眼前画纸吞入腹中,剑锋如风驰电掣般再次往前横扫而去,一截断刀和一团彩墨登时同时重重落地。一具无头武人倒地,又有一张画纸在她前面生出,纸面再度现出一位武人举刀挥砍的画面。
宁雪眉心微拧,继续执剑迎去。
刀剑之声在这片天地响彻不断,纸上武人随着将地面洒落的一滩又一滩彩墨,额头与鼻尖的肌肤似乎被渐渐削去,部分血肉开始在脸部裸露。
但在第十张画纸出现时,武人仍是固执不变地高举长刀,挥臂劈下。
铮。
宁雪双手握紧灵剑往上砍去,长刀一如既往被她砍断,武人身子向后退开一分,她脚步一踏,剑尖径直朝其腹部送去。
一道矛影忽从武人腰侧穿来。
宁雪大惊,脚步往右一拐,身形立刻退到侧方避开捅向心口的长矛,眸光紧盯着武人身旁探出的一道矛影,飞速牵动体内的雷灵力。
数记长雷哗然从天而降,矛影霎时沐浴在雷光之中。
“竟然还有……”
宁雪话音忽被骇得一抖。
雷光散去,一把长矛与焦黑尸体在执刀武人脚边倒下,画纸再度出现,一位执着三丈长矛的武人走出纸面,走到执刀武人身旁与其并肩而立。
宁雪眼睑一跳,纸面忽又被抹上暗色,一张张脸影层层叠叠从下至上快速堆满白纸,宛若一面密不透风的通天黑墙在两位武人身后盖出,似有无数视线向她窥来。
宁雪被吓得瘫倒在地。
“还打吗?”
琴女慢步走出漆黑纸面,问道。
宁雪不再嘴硬,双手立马捧出一枚骨币,连连摇头。
“人贵自知。”
琴女满意颔首,将她手上的骨币连同在一旁努力半天也没能入画帮忙的谢瑾初拿出的骨币牵引至掌心。
周遭天地忽而陷入无边暗色,一行丈宽白痕从两人脚下生出。
“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出口。”
琴女随口说了一句,便踏入暗色消失。
宁雪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大哭。
谢瑾初走到宁雪身边扶她起来:“对面人这么多,你打不过也正常。”
宁雪脸上水灵力凝成的眼泪流个不停。
“秘境天材地宝这么多,就算不去遗迹,也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谢瑾初苦口婆心地劝着,一句意味不明的平静话音倏然传入她的脑海。
“我留在骨币上的灵力停下来了,离我们不到五十里之距。”
宁雪单手撑在白痕边缘外的坚实暗色,眼泪骤止。
谢瑾初呆住。
宁雪抬手擦干虚假的泪水,腕间平安扣亮起,传音道:“你想和我去拿回骨币,送幕后之人一条死路吗?”
*
“道图里的骨币全被我们抢到了!”
七位浩然宗修士聚在一块,手拉着手大声欢呼。
山河道图乃是他们浩然宗的祖传法器,宗门师长暂时拿不回掉在秘境里的颜料,就对它设下禁制,既不许它将秘境的任何存在纳入颜料,也不许它踏入遗迹。
但这也拦不住个别弟子智深财厚,暗中请来炼器大家炼制出能解开此类禁制的法器。
“既然秘境里有祖宗在,我们怎能不求不抢?”
浩然宗修士们瞅着身前悬浮的七枚骨币,爽朗大笑。
山河道图内有画景无数,神异非常,虽被秘境压制了大部分威力,但也不是任何筑基修士能够匹敌的存在。
他们深知只要掌控此宝,便能纵横秘境无敌手。
所以他们一注意到遗迹骨币出世,就将山河道图颜料铺满整个森林,而后驱使无数画中武人夺下落入道图内的七枚骨币,数量刚好一人一个。
反正玄牝秘境法则特殊,山河道图异常的事迹被人捅到外面也能推脱缘由,法器在九天后也会自行报废。
如此,他们便可在秘境兴风作浪,肆无忌惮,甚妙,甚妙呀!
“祖宗在上,请再受某人一拜。”
浩然宗修士齐齐奔至琴女身边,双手交叠在胸前,躬身行了一个天揖之礼。
祖宗比宗门师长好一百万倍,愿意大开后门,毫无保留地帮后辈抢骨币。
琴女摆摆手让这群年龄没有自己零头大的弟子起来,突然心神一动。
嗯?
琴女暗中察觉有两人在通往出口的路上凭空消失,原想做些什么,突而回忆起其中一人腰间挂着的一枚螭龙玉佩。
总感觉再出手的话,她会在不久的将来横死秘境。
琴女笑了笑,只出声提醒了两个字便消失无踪:“小心。”
祖宗先走一步了。
众人愕然,身后顿时响起一声脚步声,一股冷意莫名浸入神魂。
宁雪的身形现于此方空间,眼瞳中清晰映出七道神魂,立时执剑往前一划。
众人反应不及,脑袋顷刻爆裂出穿透神魂的刺痛,四肢百骸纷纷发颤不已。
“囚!”
谢瑾初语炮连珠,一连飞速说了七个“囚”字,众人蓦然又无法动弹。
“祖宗救我!”
几位浩然宗呼喊,然而周遭空间却没有半分异动,只余众人姿态扭曲地定在原地。
宁雪走到飘在半空的七枚骨币前,看了一眼在其中一枚骨币上带着她灵力到处乱跳的灰白火星,伸手将其一把薅走。
一位浩然宗修士见她动作,心中来不及为没有及时分赃的轻率之举后悔,怒然脱口而出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宁雪塞了三枚骨币给谢瑾初,道:“你们抢了我的骨币,我只是再把它夺回来,顺带拿点利息而已。”
浩然宗修士一愣,随即嘴硬狡辩道:“胡说!我在秘境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些骨币都是我们捡来的。”
“浩然宗明明承诺过山河道图不会主动攻击人,但现在禁制却意外失效了。”
宁雪垂眸扫过这人发冠上的鱼鹤纹路。
“这不是因为浩然宗根本没有设下禁制,故意欺瞒进入秘境的外宗修士,就是另有其人对山河道图做了手脚。”
宁雪道:“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还是因为什么原因,山河道图生有灵性,就算禁制被解除,寻常人也难以策动,唯有你们这些进入秘境的浩然宗修士与它关系匪浅。”
幕后黑手是谁,她早就在琴女驱使武人攻击她的时候猜了出来。
浩然宗宗主怎么也不至于当着各大宗门世家的面撒谎,山河道图禁制失效之事,十有八九是这些进入秘境的浩然宗修士捣的鬼。
众人冷汗直流,可也说不出是祖宗特地抢来骨币送给无辜小辈的假话。
浩然宗修士到底不甘,心里默念了一段法诀。
“就是我们做的又怎么样?不管你是用什么方法来到这里,山河道图的出口皆已封闭,你就算有骨币也进不了遗迹。”
浩然宗修士抱着玉石俱焚的想法催动法器,强行控制山河道图一息,然后将通往外界的出路全部消除。
祖宗只会关爱本宗小辈,外宗之人就算再怎么求她,她也不可能出手再开出口。
浩然宗修士盯着宁雪手上拿着的骨币,心中终于生出一分快意道:“解除这些变化的法器就在你身后,你有本事就破开这三分十沟之数的画纸,不然就只能和我们在这里困到秘境关闭之日。”
宁雪伸手触上她身后的坚固纸墙,留在那条白痕上的一张符箓与她断去了联系。
不止方圆五十里,整个山河道图都发生了变化。
宁雪闭了闭眼,展开神识,片息就感知到法器位置。
“三分画纸纵然有恒河沙数之层,但也仅仅只有三分之距。”
宁雪迎着浩然宗修士们的疑惑目光,取出了一张存有自己一招剑式的符箓,而后拆下腕间红绳的一枚平安扣。
她传送过去会被压成薄饼,可平安扣不会。
另一片画中天地。
一位红衣修士满脸怒容地张嘴吐出一片火海,脚边堆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屑。
待火光消逝,一面焦黑纸墙仍只是怜悯地扬下零星灰屑。
“三分十沟之数!三分十沟之数!”
被抢走骨币的红衣修士不甘大喊,掌心立马炸起赤红火焰,用力对着纸墙抻手拍去。
一道细微裂声忽而在纸墙内响起。
红衣修士眼眸一震,赶忙收回手,焦黑纸墙溃去,紧接着一股剑气就扑面而来。
红衣修士被凛然剑气逼得大退几步,两只眼瞅着消失的纸墙后出现的一袭蓝白道袍,一脸迷惑。
这个人怎么有点眼熟?
宁雪伸手点了点再无阻碍的半空,抬眼看向身前突然冒出来的红衣修士,犹豫一会,掏出一枚骨币,问道:“你买骨币吗?”
红衣修士一愣,鬼使神差地递出两只储物袋,一枚骨币便被丢到手中。
红衣修士眨眼,出现在身前的少女戛然消失,身周天地重归正常。
宁雪给了谢瑾初一只储物袋,将平安扣系回绛红编绳,看向瘫坐在一块的浩然宗修士们,开口道:“你们刚才是想把我困到秘境关闭吧?”
众人早就被掉在地上的两截破损法器吓破了胆,大声哭喊道:“祖宗救我啊啊啊!我们不是约定好以后要给你画好多好多的画吗?某人小命危矣!”
琴女依旧没有出现。
宁雪眉梢扬起,展开一幅装满流水的灵画:“你们有山河道图,我也有一幅灵画。”
众人脸色发白,两股战战。
总有一种大难临头的不好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