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抓生 ...
-
又是沐小王爷,长生咋舌。她记得韩景文说过,沐小王爷惊才绝艳,深得沐王爷喜爱。可惜他自幼体弱,常年不出门户,死时还只有十六岁。这艘画舫的原主人便是他么,那么又怎么会到了陆尚书手上?
“当年有人揭发沐王爷叛国,证据确凿,而那些证据中,便有陆尚书一份功劳。陆尚书那时还只是个小小的五品员外郎,因为立了大功,皇帝便升了他的官职,又在查抄沐王府后将画舫赐给了陆尚书以示嘉奖。”韩景文并到长生身边正小声说着,夏温彦一把将长生从他身边拉开,略带不满道:“和长生说这些做什么?朝中的事女孩子少知道为好。”
韩景文嘿嘿一笑,抛给长生一个“你明白的”的眼神,施然而去。长生看了夏温彦一眼,哥哥之前明明也有和自己讲过,怎么这会儿又变了态度。
下到画舫一层,船舱里的内厅宽敞明亮,虽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却贵在古朴大气。细眼看去,雕花笔画无不精致考究,厅中燃着清淡香片,清雅提神。陆宛怡笑着解释道:“父亲很宝贝这里,虽不常来,但每天的打扫除陈却是必不可少,而且会常常点上这种驱虫香,以免因受潮而引起物品发霉虫噬。
“这香味很特别。”韩雪君赞叹道。
“是啊,听说这香还是沐小王爷调制出来的呢。”陆宛怡说完抬手随意一挥,指着厅中各饰件微笑道:“这厅中的物品均是父亲当初仿照舫上的原有物品所制,真品都被父亲收了起来。”
“墙上这幅字也是?”
陆宛怡得意一笑:“这幅字却是真品,乃沐小王爷真迹。”
夏温彦盯着字幅看了半晌,喃喃道:“月——桂——想必沐小王爷在世时孤寂得很。”
“这是何意?”刘宸若不明所以疑惑问道,“夏公子这是从哪里判断来的?”
“这还不简单。人间桂树随处可见,而月宫桂树只有孤零零一棵,月宫本就孤寒,孤寒之地绝无仅有的桂树,天上人间谁能与之想与?沐小王爷写下这两个字,怕也是个恃才傲物、自视甚高的人……不过他也确实有资本。哎呀呀,人比人气死人,不能比啊……”韩景文笑呵呵说完又看了看长生,半开玩笑问道,“长生妹妹,世间女子皆将沐小王爷当成自己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你可不要学她们,这样的男人嫁了也不会幸福。”
长生知道韩景文又在拿她取乐,懒得理他,倒是夏温彦凛着面容转过身向韩景文走去,身上的冷气几欲将人动冰。韩景文连忙躲到韩雪君身后笑道:“玩笑玩笑,不过你难道不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夏温彦见韩雪君挡在身前,便停下脚步,冲韩景文“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韩雪君红着脸甜糯糯说道:“夏公子,你莫要生气,哥哥他是有口无心。”说完说完见夏温彦并未离开,眼中的眸光立时散发出腻死人的温柔和娇羞,慢慢低下头去,目光却如流水般左右飘荡。
沈渊远远站在角落的暗影处,并不如他人一般目光在厅中流连赞赏,也没有拿起什么物件把玩,只是执着酒杯静默自饮,半点声音也不出。
陆宛怡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沈渊身边,温柔笑道:“沈公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渊莞尔一笑,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摇摇头,目光一转,轻轻扫过长生。
陆宛怡目光紧随沈渊,见状垂下眼帘,沉默了稍许复又抬头对众人淡笑道:“怕是此时已经有人倦了,不如我先为大家安排好住宿的房间,这样有谁困倦了也可自行回房休息。”
得到大家响应,陆宛怡便将舫上的情况和众人简单说了一番。二层船头和船尾的舱房里各有三间内室,内室面积不大,一间内室恰能睡下两人。如今画舫上共有七男八女,六男六女安排住在二层,余下一男两女便只能睡在一层内厅旁的两间小室中。这两间小室接在内厅靠近船尾的地方,彼此相对,中间隔有一条窄窄的过道,国道与内厅相连,室内面积比二层内室略小,没有床铺,只各有一张小榻,以作平日小休之用。如此一来,厅旁小室睡下两人后,便只有一人再无睡卧之榻。
陆宛怡将情况和众人说明,韩景文无所谓道:“这有何难,今夜良辰,我自是舍不得睡下,我来为大家守夜,你们困了去睡便是,我自与美酒做伴。”另几名男子闻言也纷纷称自己不睡,陆宛怡笑道:“既然如此不如这样,今夜最后去睡的人,便只能委屈他在这内厅中与桌椅美酒做伴了,梦中酒香,怕也是你们这些嗜酒客乐得其所。”
乔副使家的公子乔阳本在一边与张炳生行酒,听了陆宛怡的话突然探过头来,神秘兮兮地说道:“诶,你们知不知道,今天可是‘抓生’日,还是最好不要单独一个人的好。”
“‘抓生’?那是什么?”
乔阳扫了一眼众人,见大家对他的话都一脸不解,便又凑上前细细解释道:“大家都知道每年的七月十五是鬼节,而八月十五在某些地方又被称为‘人节’,鬼节之日百鬼夜行,人节之期举家合欢。然而很少人知道,鬼节其实并不是只有一天,从七月十五到八月十五这一月期间都是百鬼的活动之日,而当到了八月十五‘人节’,也就是鬼节的最后一天,这一日便被成为‘抓生’,据说是百鬼回地府前会抓几个生人与自己做伴。”
韩景文不以为然地笑道:“呵——乔阳,这种把戏才没人会上你当。吓吓女子也就算了,你当我们堂堂七尺男儿也会相信这些鬼神之说?无稽之谈罢了。”
乔阳也是讪讪一笑:“我这不都是听说来的么,我自是也不信的。”说完见到瑟缩在傅兰椒身后一脸害怕的郑秋桐,又压低声音道:“郑小姐,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小了……不过小心些也对,别忘了这画舫之前可是沐王府的,听说沐王府被抄家时,有几个仆人就是在这画舫上吊死的……”乔阳后面的话说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故意用郑秋桐能听见的音量,眼睛微眯,一脸恶作剧后的得意。
郑秋桐闻言脸色一白,险些吓晕过去,傅兰椒连忙扶住她,嘴里气哼哼说道:“他吓你的,看不出来?胆子这么小,丢死人了。”她虽是在训斥郑秋桐,但其他人却更愿意相信她这不过是在说给自己听。鬼节之说本不可怕,然而凡事染上沐王府的影子,便会凭空多出几分神秘诡异的色彩来,“沐王府”这三字招牌似乎更容易深入人心。
陆宛怡对乔阳所说的话极为不满,这画舫如今是她陆家的,又与死人何干。然而碍着自己的身份,又不便与他计较,于是冷下脸来淡淡道:“身上有些乏了,还赎我不能继续奉陪,诸位只当这里与自家无异,随性尽欢便好,我先回房休息了。”说完看了看沈渊,点头一笑便径自出了大厅上了二层。
长生自乔阳说完那些话后便一直没有言语,鬼神之论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冲击,在她看来鬼远远没有人可怕——刚刚如果她没有听错,乔阳那几声低语,和她在楼梯间听到的同陈莲儿说话的男子声音一样。听夏温彦说,乔阳和赵然素来交好,不想他却在好朋友的背后如此作为。
“长生,长生……”
“啊?”听得有人在叫自己,长生回过神来,“哥哥……什么事?”
夏温彦细细看着长生,轻声道:“可是累了?韩小姐她们来问你现在可欲与她们一同上去休息。”
长生转头,见韩雪君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身边的傅兰椒、刘宸若几人亦是友好之极。长生素来对她们没有好感,又早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睡,于是摇摇头道:“我自己睡厅旁的小室里。”
韩雪君等人满脸疑惑:“夏小姐,你确定想自己一个人睡么?刚刚乔公子还说……”
长生打断:“总要有人睡在下层的不是么,况且这么多人都在船上,我没什么好怕的。”
“长生……”夏温彦皱眉,“你确定要自己一个人?”
长生见着韩雪君几人离开,笑嘻嘻说道:“哥哥忘了我以前都是怎么过活了?这画舫总不会比坟地还恐怖吧?”
夏温彦闻言不再说话,长生以为他生气了,轻轻摇摇他的手臂:“哥哥?”
“去睡吧……夜里凉,记得把被子盖严。”
长生穿过内厅来到小室间的过道上,恰好见到陈莲儿从其中一件小室中出来。两个人相视一笑,错身离开,长身没想到看她一个娇滴滴的少女竟然也会独自一人睡在小室,心中对她倒凭空多出几分好感。
小室中除了靠在窗边的小榻,就只有一个半人高的小柜,紧靠在墙里角。长生疲倦地躺到小榻上,耳边犹能听见厅里众人喝酒说笑的声音。长生闭上眼睛,脑中便又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影子来。轻轻抚上手腕,冰凉的触感,却透着暖人的温馨。长生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却不想耳边真的传来那人独有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