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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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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戒尺敲打桌面的声音清脆果决。
长生被这声响动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入眼便是夫子怒目相视的画面。长生揉揉眼,原来是自己又睡着了。夫子每次都这般用戒尺叫她,他不腻自己都先腻了。长生嘿嘿一笑,连忙用袖子擦了擦书本上的口水,果然见夫子的眼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小姐,请将老夫刚刚讲过的内容复述一遍。”
长生挠挠头,小声问道:“……那夫子能先再重说一遍么?”
张夫子强忍着不耐,说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两句的意思还请小姐为老夫解释一番。”
“哦,是这个啊。关于这个学生有思考过,现有几点不明不知先生可否告知?”
“哦?小姐请讲。”张夫子闻言脸色稍霁,看来这个夏家小姐也并非全无用功。
“是。学生从未见过雎鸠鸟,对它为何是‘关关’地叫而不是‘叽叽’或‘喳喳’地叫,暂不作评论。至于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学生的疑问就颇多了。”长生小心斟酌着语句,学习了多日,她也不想总惹夫子生气,总结了下思路,接道,“如果说只有娴静美丽的女子才是男子好的配偶,那可就太武断了。先生您不知道,从前我们镇上就有个姑娘泼辣得很,结果喜欢她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呢。要是男子都去喜欢淑女,那其他不是淑女的女子多可怜啊。还有,从哪里就能判断一个人是淑女或是君子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诗里的男子只是在河边见了人家姑娘一面,就想着这些情呀爱呀的,说得好听是他多情,说得难听他不就是个轻浮浪荡子么?夫子,这样人写的诗其实咱们还是少看为好……夫子,您怎么了?夫子——”
“你——你——”张夫子闻言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抽搐,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本是京都官宦府邸中颇有名望的夫子,此番若不是夏明宇诚心相邀,根本不会来教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黄毛丫头。如今见长生不思进取,简直是白白糟蹋了自己的时间,心中对她的不满更甚。看着时辰也过得差不多了,张夫子将书本一收,便欲摔袖离去,口中直道:“老夫无能,教不了小姐,小姐另请高明吧。”
夏温彦得父亲嘱咐,每日都要来例行巡场一番。今日刚一踏进北苑,就遇上了怒气冲冲拔步而出的张夫子,心中便已猜到多半又是长生无赖耍混了,于是脸上恭谦有礼的询问挽留道:“张夫子,今日为何去意匆匆,家父略备薄酒还想请您喝上几杯呢,您这是……”
张夫子眉头皱得紧紧,一口打断道:“夏公子,麻烦您和令尊回禀一声,老夫学识有限,实在教不了贵府小姐,还请贵府另请高明。告辞!”张夫子说完也不回头便大步离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夏温彦了解张夫子的脾气,知道他这一去便是万难请回了。心中不禁对长生的厌恶更深,只道这个没教养的丫头果然是无法无天,如今做了夏府的小姐,竟然还用以前的无赖作风,实在给夏府丢脸。
长生最初确实不愿学习,只是后来很快便想通了。她如今已是夏府小姐,夏府好吃好喝地招待她,虽不指望她光宗耀祖,但她若是还三番四次给夏府惹麻烦,她自己都过意不去。既然想在京都有一个新的开始,学些诗书礼仪也没什么不好。正因为如此,她现在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早晨和礼教嬷嬷学习一个时辰的礼仪,上午下午各有一个时辰用来与夫子上课,吃过晚饭还会在房中练字。每日起得早睡得晚,课上虽认真听却时常听不懂,也难怪会睡着了。她昨晚认真将夫子所教授的功课好生思考了一番,今日本想在夫子面前好好表现,谁知又捅了娄子。
长生追着张夫子出了北苑,却见张夫子早已没了人影,惟有夏温彦冷冰冰地站在那里。长生本想和夏温彦解释一番,却见夏温彦理也不理她,转身就往回走。长生心中郁闷,沮丧地回了房间。杏儿不知情形,以为长生是下了课,便上前期待地问道:“小姐,张夫子今日可有夸奖你?”
“哎,别提了——”长生感叹一声,沮丧地坐到床上,“也许我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张夫子被我气跑了。”
杏儿自被长生赎出后,因无处可去便随长生进了夏府。她将长生视作恩人,待她自是尽心尽力,此时见长生低落便上前宽慰道:“小姐,张夫子走了,咱们再请别的夫子便是,切莫为了这点小事伤神。这是奴婢刚刚煮的莲子粥,您吃些吧。”
长生接过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称赞道:“味道真好!”说完又连连喝了几大口。杏儿见长生的吃相滑稽又可爱,不禁轻笑出声。长生这才反应过来,讪讪笑道:“嬷嬷教导过吃饭的规矩,我竟都忘到了脑后。”说完放下碗,起身走到书桌处,拿起纸笔又开始练起字来。既然决定了学习,就要努力才是,管他别人如何评价,总归得对得起自己。长生心里默默下着决心,虽然学习礼仪多半还是为了应付,但学问是自己的,多识些字,想必那已过世的父母在天上也会开心。
写了半晌,有丫鬟来请长生去饭厅用饭。长生往饭厅走,老远就听到了里面夏明宇传来的说笑声,似乎还有人在与他应和,听着怎么那么像黄师爷……呃,就是黄鼠狼师爷。
进了饭厅,果然饭桌边坐着三个人,沈渊赫然在内。夏明宇见着长生笑着招招手:“丫头,过来坐。”长生在夏明宇右手边坐下,与夏温彦相对,而她右边正好挨着沈渊。夏明宇笑道:“小沈初来京都,尚无去处,我便将他留在了咱们府中暂住。彦儿、生儿,沈师爷博学多才,你们要和他多学学才是。”夏温彦似乎早就知道此事,与沈渊互相见礼,便不再说话。长生仔细观察了下他,他的眼中无喜无怒,然而长生却敏锐地觉得他貌似也不太喜欢沈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沈渊对夏温彦的冷淡毫无自觉,举起酒杯向夏明宇致谢了一番,又主动与夏温彦攀谈起来,这厮还真是自来熟。
夏明宇今天心情似乎很好,长生不知道夏温彦有没有把张夫子的事告诉他,舔舔嘴唇,正想主动坦白,就听夏温彦说道:“今日张夫子说身体欠安,以后不能来教妹妹读书了,对此深感抱歉。”
长生一怔,这是张夫子的话?
夏明宇点点头,叹道:“既如此,再请其他夫子吧。张夫子学识渊博,为人正直自律,实在可惜。彦儿啊,稍后备些补养的药品,代为父去看望一下张夫子。”
“是。”夏温彦简单应下。长生用眼神询问他,却换来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似乎是在说他只是不想让夏老爹伤神担忧。
长生心中感恩,低头乖乖扒饭。
夏明宇思索了一番又道:“京中有些名望的父子还有谁?对了宋夫子最近可有闲暇?”
夏温彦回道:“宋夫子年事已高,早几个月便已宣布不再教书了。”
“那城西曾给李家小姐做过西席的许夫子呢?听说他的学问也不错,年纪轻轻就颇有见识。”
“父亲,那姓许的是个伪君子,曾多次趁机欲轻薄李小姐,已被李老爷赶出了府,听说他早就离开京城了。”
“哦?还有此事?既然如此,那王大人家的高夫子呢?他也名望颇高,如今同时教着几家府内的公子小姐。不如就请他吧,你稍后便去问询问询。”
夏温彦放下筷子,皱眉道:“高夫子同时教授五六家的公子小姐,怕是再没精力来我府中了……”
长生听着夏家夫子一问一答,心道夏明宇是真心想给自己找个先生,而夏温彦……他似乎是不想让自己再给夏府丢人,总是有各种理由阻止请别的夫子来。
夏明宇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对长生有意见,但他却如何能告诉他这其中的缘由,总该想办法让彦儿消除对长生的芥蒂才是。
“彦儿,既如此,为父想你……”
“父亲,孩儿在翰林院公事繁多,孩儿即便有心也是无力,还望妹妹多多包涵。”夏温彦知道父亲要说什么,先一步打断道。
“……”夏明宇眉宇间渐升一丝怒意,又有些愧疚地看向长生。
长生抿抿嘴,讪讪一笑。却听沈渊说道:“大人,倘若您和小姐不嫌弃在下才疏学浅,在下或可暂先与小姐共学共勉一番。”
长生转头看向沈渊,只见他神态凛然,端得多出几分认真正直的样子。
夏明宇闻言眉头一松,笑道:“如此也好,只是要辛苦小沈了,教书钱会另算给你。”
沈渊回道:“大人严重了。只是要委屈小姐上课的时间恐怕不能固定,在下要以衙门公事为重。因此此番权作交流,还请大人将银两免了罢。”
“好,好,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小沈啊,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叫我伯父就好了,不用那么见外……”夏明宇乐呵呵说道,对沈渊的喜欢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别光顾着说话,吃菜,吃菜。”
长生承认自己很想找个夫子,却没料到竟然找来个黄鼠狼。眼见夏明宇那么欣慰,长生也不便反驳,只闷闷地吃着菜,听着夏明宇和沈渊欢畅地交流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