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跃》午诺

24、第二十四章 生生不息

　　第二十四章

　　寒假我没回老家，留在北京打工，找了个奶茶店上班，店长是个圆脸大姐，说话带着地方的口音，看我手脚麻利就多排了几个班。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正低头封杯时，听见有人敲柜台。

　　“一杯黑糖珍珠奶茶，全糖，多加珍珠。”

　　我抬头，只见路斯年正裹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柜台外面，脖子上围了条灰格子围巾，鼻子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雪粒。

　　北京今年冬天雪多，外面已经白了一层。

　　手中动作一滞，我讶然问道：“你怎么来了？”

　　“买奶茶呀。”他嘴角勾着笑，眉宇舒扬，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菜单，“店开着门不就是让人买的？”

　　店长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冲我挤眼睛：“小芜，你同学啊？长得真精神。”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路斯年已经笑眯眯地冲店长点头：“姐姐好，我经常来，以后多关照。”

　　店长被他一声“姐姐”哄得眉开眼笑，转头就拍拍我的肩膀说：“允许你跟同学说一会儿话。”

　　我脱了围裙出来，路斯年把刚买的热奶茶塞我手里：“你喝。”

　　“你不是买给自己的？”

　　“我喝过了。”他别过脸去，雪落在他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现在都已经有些融化。

　　他的目光轻柔地落在我掌心，皱眉心疼道：“你手都冻红了，捧着暖和。”

　　我捧着奶茶跟他往外走。

　　街上年味已经很浓了，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路边摆满了卖对联和福字的摊子，有小孩在放摔炮，噼里啪啦地响。

　　路斯年走在我外侧，把风挡了大半，嘴里不闲着：“你过年不回去？”

　　“不回，打工。”

　　“那你奶奶呢？”

　　“小姑陪着，我打过视频了。”我吸了口奶茶，“你呢？怎么不回家？”

　　他耸耸肩：“我跟我妈说在北京实习。她信了。”

　　我看了他一眼，原来拙劣的演技和谎话真的一眼就能看破，因为我对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一个寒假在北京“实习”，连宿舍都不回，却天天有闲工夫往奶茶店跑。

　　“路斯年，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又偷偷给我打工的店长塞钱了？”

　　他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往前走：“什么塞钱，我不知道。”

　　“店长昨天跟我说，有人一次性充了五千块的会员卡，指名道姓给我算提成。”

　　“那可能是别的顾客看你顺眼——”

　　“充卡的人叫路斯年。”

　　他彻底不说话了，闷着头往前走，雪踩得咯吱响。

　　我追上去拽住他袖子：“你钱多烧不完啊？”

　　“我乐意。”他梗着脖子，声音闷闷的，“你过年不回家，一个人在北京，连顿饭都吃不上，我身为你男朋友，为你充点钱怎么了？又没多少。”

　　“你上个月才说生活费花超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雪落在他眉毛上，他也没擦。

　　街边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过去，吆喝声拖得老长。

　　路斯年张了张嘴，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许芜，你就不能当不知道吗？我每次偷偷摸摸给你弄点东西，你非得戳穿我，戳穿了又不领情，你让我怎么办。”

　　我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看我不吭声，以为我又生气了，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雪扑簌簌往下掉：“行了行了，我以后不充了行吧，你别又不理我。”

　　语气委屈。

　　“我没说不理你。”我叹了口气，把奶茶往他面前一递，“你喝一口。”

　　“我不喝，给你买的。”

　　“让你喝你就喝。”

　　他狐疑地凑过来吸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全糖太甜了。”

　　“你也知道甜呀。”我把奶茶收回来，笑吟吟道，“以后别充钱了，想帮我忙就光明正大来呀，帮我搬搬货、扫扫地，我还能跟店长说你勤工俭学。”

　　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能天天来？”

　　“……你别得寸进尺。”

　　他垂眸笑了两声，跟在我旁边继续走，那点闷气散得干干净净。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清了清嗓子：“那个……除夕你有空吗？”

　　“晚上得上班。”

　　“几点下班？”

　　“十点。”

　　“那行。”他点点头，也不多说，绿灯一亮就拉着我过马路，“走吧，我请你吃饺子，提前过年。”

　　***

　　除夕那天店里早早打烊。

　　店长给每个人发了红包。

　　刚回到宿舍，就听见楼下有人喊我名字。

　　我推开窗户往下看，路斯年站在雪地里，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脖子上那条灰围巾裹得只剩一双眼睛。

　　“下来！带了好吃的！”

　　他扯着我去了他在学校附近租住的公寓，然后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一盒酱牛肉、一盒烧鸡、一盒凉拌菜、打包好的饺子，还有一瓶果汁。

　　“你从哪儿弄的？”

　　“我家阿姨做的，我刚从家里拿过来的。”他脱了羽绒服，又把围巾裹在我脖颈上，“我妈问我给谁吃，我说给未来老婆的，她说那你多带点。”

　　我忍不住笑了：“你妈是不是以为你还在追我？”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耳朵红了，嘴上硬得很：“我妈以为我在扶贫。”

　　“那你回去跟你妈说，扶贫对象请你吃饺子。”

　　公寓里有一个电锅，他笨手笨脚地下饺子，溅了一桌子水。

　　我拿抹布擦，他抢过去说自己来，争执时，我们俩都没拿稳，竟然把抹布掉进了锅里。

　　我笑得直不起腰，他恼羞成怒：“这只是一时失误，我没那么笨的好不好？”

　　“嗯嗯好呢，路斯年最棒最乖啦。”

　　他又红了脸。

　　饺子煮好了，他先盛了一碗推到我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我们并肩坐在窗边吃，外面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在夜空里。

　　除夕夜，不回家，在北京吃速冻饺子。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同病相怜啊小老师。”

　　“别揉，我忙得三天没洗头。”

　　“我不嫌弃。”

　　“我嫌弃。”

　　他笑得肩膀直颤，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给我：“吃吧吃吧，堵上你的嘴。”

　　临近十二点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我，薄薄的一个，我捏了捏，里头硬硬的。

　　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红包的背面用圆珠笔工整地写了几个字：【压岁钱，随便花。——致小朋友】

　　“路斯年——”

　　“别退。”他手插回兜里，表情难得认真，“这不是补课费，也不是扶贫，就是压岁钱。你奶奶给你煮了鸡蛋，我给她孙女包个红包，不过分吧？”

　　我攥着那张卡，喉咙发紧。

　　他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密码还是你生日，我没改。”

　　“……你银行卡密码设我生日？”

　　他脸一红，转身就跑回房间，打着哈欠说：“好困好困，我去睡觉咯。”
　　“哦对了，明年我要投资去拍一个电影，和国外的导师合作。”

　　我笑问他：“什么电影呀？”
　　他神秘地比了个嘘，说：“《生生不息》。写你我，不过呀，这是个有关时空穿越的故事，我觉得这样才有意思。不如就写，女主角穿越回过去，改变人生？”

　　我心中怦然，下意识追上去。
　　这个故事与我的经历实在是相似，相似到，我差点以为他发现了我重生的秘密。
　　或许，他真的知道，又或许，只是巧合。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他回头搂住我，咬我耳朵：“新年快乐许芜！明年我还给你发压岁钱！”

　　明年的北京还会下雪吗？
　　明年的春天还会远吗？
　　明年的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心跳雀跃吗？

　　可无论如何，我许愿，明年，我们还要在一起。

　　荒芜之地里，我一无所有。
　　你却单枪匹马闯入这片虚无，让我窥见春日。
　　于是野草拼命扎根破土，我的世界从此生生不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