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跃》午诺

19、第十九章 故事结束了

　　第十九章

　　不久，我爸妈整日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们为了发财欠下了太多的债务。

　　钱款全部被传销组织的头目瓜分殆尽，而自己则是负债累累。

　　先是二姨那些下线找上门来要退钱，堵在门口骂了三天，最后是我报的警。

　　然后是我妈之前跟娘家那边借的两万块，她嫂子亲自上门讨债，坐客厅里拍着大腿哭，我妈躲在卧室不敢出来。

　　再然后是我爸欠的赌债，他以前偷偷跟人打牌输了三万多，债主是街面上混的老油条，带着两个光头来家里转了一圈，我爸当场腿就软了。

　　我爸无奈，到处翻找爷爷留下的房契和地契，最终怀疑到我身上。他把我叫到客厅，难得语气和缓：“小芜啊，你爷爷走之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我装傻。

　　“就是……那个房子啊，地契啊，你爷爷有没有交给你保管？”

　　“没有啊。”我一脸茫然，“爷爷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学呢，什么都没给我。”

　　“真没有？”我爸眯着眼睛看我，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爸，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做出紧张的样子，“房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又去翻我房间。我房间就那么大点地方，他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把我书包倒过来抖，几张卷子掉出来，什么也没有。

　　但当他们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早已收拾好东西去了小姑家。小姑和奶奶早已在那边等我。小姑在梧城租了套两居室，阳台上能看到江，奶奶高兴得不行，视频里给我看她养的两盆绿萝，说“比老家院子里的枣树好活”。

　　在前往北京的机场时，我给爸妈拨打去了最后一通电话。
　　候机大厅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玻璃外面停着好几架飞机，有地勤车在跑道上来回跑。

　　彼时他们正在被人催债，面临着传销组织的报复，以及房地产公司的收房警告。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乱糟糟的，有人在砸门，我妈尖着嗓子骂“再敲我报警了”，我爸压着声音问“谁啊”。

　　即便他们再怎么恨我想要打骂我，眼下也必须要毕恭毕敬地求我。

　　“小芜，你告诉爸妈，房契地契你是不是藏起来了？告诉爸爸妈妈地址好吗？咱家的房子要没了！”我妈抢过电话，声音抖得厉害。

　　“我知道。”

　　“小芜，爸爸妈妈真的很爱你，你快回来，爸爸妈妈供你上大学好不好？”我妈哭起来了，哭得跟真的一样。
　　前世我死的时候她没掉一滴眼泪，这会儿为了房子倒是哭得挺伤心。

　　我全然不理会他们的哭诉和请求，只是平静地笑道。

　　“爸妈，你们还不知道吧，房子我卖了，钱在我这里。”

　　一听到钱，两人瞬间撕下伪装，破口大骂。

　　“死丫头你这是什么心？我就知道你这个白眼狼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怀你的时候我就应该听那个大师的，把你打胎打掉！”我妈声嘶力竭，只顾得上抢过手机使劲骂我。
　　我爸在旁边吼：“你把钱给我转回来！那是老子的房子！”

　　“要不是那个死老太婆拦着，你就不会活在这个世上，我恨你们。”我妈嗓子都劈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纵然我已不在乎他们的谩骂，但听到这个隐藏的过去我还是不由得心碎。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我。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候机厅里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婴儿走过去，小孩咯咯咯地笑，那笑声落在我耳朵里像针扎。

　　手机对面传来讨债人的打骂声和爸妈扯着嗓子的哭喊求饶声。

　　有人在喊“今天不还钱就把电视搬走”，我妈哭喊“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当了”，我爸嚷嚷“别动那个柜子”。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而我则是挂断电话，一个人提起行李箱往登机处走。

　　有些父母，其实并没有资格当父母。

　　可孩子永远对他们抱有滤镜，直至身心连同滤镜一同破碎。

　　我用了十八年看清真相，用了两个月打破幻想。十八年的乖乖女身份没有换回他们的良知。反而成为害死自己的深渊。

　　我庆幸自己终于抛却了这层身份。发誓再也不会为了原生家庭而哭泣。

　　此后漫漫人生，我有我自由明媚的道路。

　　抬头的一瞬间，阳光撞入眼眸，真好。

　　***

　　故事结束了，又好像远没有结束。

　　2006年9月，我踏上了前往北京的路，拿着录取通知书，开启我的大学生活。

　　奶奶在小姑家里，我很放心，她偶尔还会继续出去摆摊卖煎饼，每每和我打电话时被我发现，总是笑笑说：“怕你回来，吃不到好吃的煎饼。”

　　所以要常练习，保持手感。

　　我嗔怪道：“哪有啊，你做了那么久煎饼，怎么会做的不好吃？”

　　老太太固执，总想着攒钱给我准备嫁妆，要么就是考虑买房。

　　提起买房和嫁妆，她又黯然神伤起来，嘟囔着说，“家里这情况，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结婚。”

　　我说：“耽误什么？”

　　老太太：“你爸妈那些事儿差点耽误你考学，现在房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回来，你回来之后……”

　　电话那头，小姑道：“小芜回来了，就住我这儿，住一辈子都行，你又催她买房干啥？她才多大。”

　　两个人又拉扯起来，我笑得肩膀直颤，却又没忍住酸了鼻尖。

　　我停下脚步，夜晚十点零七分，我看到了街边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7-11便利店。

　　也许是天黑后风有些大，也许是温度有些凉，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从货架上拿了一份三明治，一个饭团，还有一瓶蓝莓酸奶。

　　独自一个人坐在最里侧的位置，街上没什么人，眼前空空荡荡，我吃着饭团，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原来，吃多了某些东西之后，那些事物真的会索然无味了啊。

　　可是，我究竟吃了多少次7-11的饭团和三明治呢？我记不太清了。

　　也许，只是看到它，就会想来试试吧。

　　电话另一侧，奶奶叮嘱我说，“注意身体，放假了就回家。”

　　我吸吸鼻子：“嗯。”

　　听到这个动静，老太太还以为我又感冒了，又是一顿唠叨，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我撕开酸奶包装，慢吞吞地吃着，低头的一瞬间，酸奶中毫无征兆地砸进了一颗豆大的泪珠。

　　酸奶更酸了吧。

　　我不知道。

　　可我又一次想起了路斯年。

　　在我最孤立无援的那一年，他说，“我会毫无保留地站在你那边。”

　　我不信什么山盟海誓，也不信什么甜言蜜语，可我莫名其妙地想要相信路斯年。

　　路斯年，路斯年……

　　山重水复疑无路的路，斯人若彩虹的斯，一弦一柱思华年的年。

　　这是我在情书上写他名字时，曾联想起的诗句，不知道为何，与他很是贴切。

　　我不喜欢他，也不能喜欢他。

　　可这一刻，我就是很想他，想到整颗心都在为他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