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跃》午诺

1、第一章 路斯年

　　第一章

　　2006年夏，高考出分后的第三天，我死在家中。

　　再也没有未来。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许多事情，想起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高考成绩，想起了惨死的爷爷和孤身一人的奶奶，想起了不爱反恨我的父母，想起了我恨之入骨的二姨和表妹。
　　又想起了……一个被我利用过、却傻乎乎仍蒙在鼓里的纨绔少爷。

　　他同我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可在死前，我还是情不自禁想起了他，他的面容，他的名字，似乎是叫——路斯年。

　　山重水复疑无路的路，斯人若彩虹的斯，一弦一柱思华年的年。

　　***

　　为什么会想起他呢？

　　提起路斯年这个人，我实在是有些愧疚，因为我对他并不好，他应该是讨厌我的。

　　可我知道，他喜欢我，那样一个桀骜不驯、张狂轻扬的少年，很喜欢我。

　　而这份喜欢，是我偷偷窃取来的。

　　他不知道，我所有的利用，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假意。

　　因为路斯年此人，实在是太单纯，也太好哄骗了。

　　***

　　高二那年，他突兀地转学到梧城，成为我的同桌。

　　自我介绍时，他只说了一句，“路斯年。”

　　便没有其他了。我断定，这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老师安排好座位后，下一秒，交头接耳的碎话声挤进我和他之间，仿佛是一座横贯在我们中间的长桥，无形之中，让我想要远离他。

　　“他肯定看不起许芜吧，你看见他身上穿着的奢牌了吗？浑身上下加起来有好几万吧。”

　　“啧啧，阔少啊。”

　　我看不懂什么名牌奢牌，只知道，衣服干净能穿就好，他们说得对，我与路斯年，是云泥之别。

　　起初，我是不想和此人有过多牵扯的。

　　可后来，我发现，路斯年有钱，而且有很多钱，他对钱甚至没有概念，只要能帮他做事情，就有钱可以拿。

　　其他同学是不喜欢这些钱的，觉得实在是掉面子，侮辱人。

　　路斯年出手阔绰，常常请朋友们聚餐游戏，跟着他，时不时还有礼物可拿，或是去国外旅游时买的纪念品，或是远交好友寄送来的特产礼物，总之，他的礼物多得放不下，总会觉得麻烦，然后胳膊一横，推到我桌上。

　　我茫然地看着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昂贵礼物，手足无措时，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戳了戳熟睡的男生。

　　路斯年个子高，皮肤白，手长腿长，睡觉时弯腰弓脖颈趴在桌上，姿态散漫，却散着一阵令生人莫近的疏离感。

　　被我戳醒后，男生有些恼怒地掀起眼皮，朝我看过来，黑发杂乱如生生不息的野草，眼底乌青。

　　似乎没有睡好觉。

　　兴许是天太热太闷，我脸颊一股火烧的燥热，迅速低头，只把那些东西推过去。

　　“你的东西。”

　　他看也没看，仍然半眯着眼，困倦的鼻息微吐，哦了声：“送你了。”

　　语调散漫，一副无所谓的语气。

　　却让我的心跳瞬间脱离掌控。

　　原来这些价值成百上千的昂贵礼物，也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送给一个交谈不过三句的陌生人吗。

　　我咽了口口水，问：“真的？”

　　他不耐烦道：“真的，你不要的话就扔了吧。”

　　说完，路斯年继续趴下睡觉，充耳不闻，仿佛隔绝了教室内所有的杂乱噪音。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个电子表，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放下，撑着熟透的脸将这些东西放在我和他位置的中间，仿佛一道三八线。

　　只不过这道“三八线”没有隔绝掉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

　　上课铃打响。

　　路斯年没醒。

　　老师让我把他喊醒，我照做，却不敢惹他，于是只好又一次拿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肩膀。

　　又一次，他被我戳醒了，虽然十分困倦疲惫，连睁开眼都是一件难事，但还是转过脸，半眯着眼睛看我。

　　“我真求你了，别戳了，我再不睡会猝死的。”

　　我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是上课了，老师让你别睡了。”

　　“草。”

　　噗嗤一声，不知道谁先起了个头，总之，班内瞬间被一阵大笑声席卷铺盖。

　　也是在这时，路斯年狭长的眼尾轻挑，他醒了，目光凝在我脸上，仿佛是在审视着些什么。

　　只不过，路斯年什么都没说，就拿着课本站后面了，他站姿也不怎么老实，歪歪扭扭抵在墙壁上，乌青的眼圈反倒为他平添一股冷淡感。

　　整节课上，我只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却又疲乏的眼睛。

　　他在看我，哪怕我回过头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注视。

　　那道目光快要看穿我心底刚刚浮现的邪恶念头。

　　如果，这样的人能够为我所用，那么，我是不是可以逃出去，逃离我的家。

　　下了课，他人没到，书本和笔先一步隔空丢到了桌上，那本书颤颤巍巍滚落到桌沿，差点掉下去。

　　我没回头，却鼓起勇气转过头去，恰好看向同样坐下的路斯年。

　　成为同桌以来，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屈指可数，但现在，我想要改变点什么。

　　我把礼物推过去，“这些，我不能白要。”

　　“不要就丢了。”他抓了把蓬松乌黑的额发，准备继续睡会儿。

　　我又戳他，摇头说：“这是你送我的，我很喜欢，所以，我也要送你礼物。”

　　路斯年顿了下，略有些意外地看向我，那道眸光中掺杂了许多东西，有惊愕，有愣然，有怀疑，也有无聊。

　　而那道眸光中也能看出我的影子。

　　极普通的面容，衣服是廉价批发来的，有些地方还有奶奶为我缝的补丁，单看脸更是索然无味，小圆脸硬生生瘦出了尖下巴，只一双大眼睛尚且算作明亮。

　　这就是我，一个很难让他喜欢上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