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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第一百一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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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宝宝,你在走神吗?”祁祁国王语气无比严肃,却不带责备,声线颤抖,是有惊无险的后怕,“差一点就搁浅了知不知道。”
我终于从杂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很慢地眨了眨眼。
再轻微摆动一次鱼鳍,再向前哪怕半米,水的浮力就不能够支撑起我。
祁祁国王的惊喊救了我。
吉吉国王又一次救了我。
海鸥在我头顶盘旋。
它用很难听的嗓音评论着我,说我的身体像是一座岛屿,一座与陆地衔接、迷路的孤单岛屿。
“呆子!”它无缘无故地对我破嘴大骂,“你#*&%太蠢了吧!脑子¥&进水了还是@#*&被大白鲨踢了?!就这么不想活了?!我¥……@*”
语速可真快,骂得可真脏。
身为一只鸟,骂技竟然比我们虎鲸都炉火纯青,我都插不上嘴,惭愧惭愧,给族群丢脸了。
不是,话说回来,它到底在生什么气?
我们认识吗?不吧。
我不欲与整天和人类抢薯条的疯子争辩。
原因不是本鲸性情温和敦厚,也不是本鲸奉行人类口中什么狗屁“退一步海阔天空”信条,而是——
背部传来的愈发失控的热度,提醒着我情况紧急,刻不容缓。
祁祁国王极目远眺,观察周边情况。
沿海有诸多施工中的建筑,塔式起重机顶部悬挂的红色指示灯在她第三次踮起脚尖时亮起。
祁祁国王打算将爱丽丝——从昨晚的航行,宝宝难受的梦呓中,祁祁国王得知宝宝的人类名字叫爱丽丝,并将其告知与我。好美的名字——独自拖到海滩,并前往人类群居处寻求帮助。
在她寻求帮助之前,还有一道重要工序,即安置我这个庞然大物。
“宝宝,你先回去。”祁祁国王说,“我得看着你的鱼鳍没在海平面以下。”
“我也想看着爱丽丝,”我讨价还价着期限,“直到能确保她安全为止。”
拒绝我的声音有两个。
“不可以。”祁祁国王很冷酷。
“不——可——以——”海鸥几乎破音。
祁祁国王给出她的理由,“宝宝,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年代……”
海鸥又开始骂了。它在凑什么热闹?
我懂祁祁国王话中的意思,一开始就懂。
毕竟本鲸——雌性,十七年前某个盛夏,出生于本鲸后命名为亚特兰蒂斯的极地海域,和爱丽丝身份地位相当,乃A@*ia(叫声音译,我们这样称呼外婆)家族掌上明珠——智力超群,聪慧绝顶。
毕竟本鲸身价不菲,在人类的价值衡量体系中,以绝对优势碾压人类。
“好的。”我稍适思索,很快答应下来。
不想让祁祁国王为难。
“乖。”
祁祁国王奖励地摸摸我的脑袋。
我回应一簇水雾。
透过湿润视线,我和漂浮着的浮游生物打了个招呼,然后闭上眼睛,感受空气充盈我的肺部。
换气完成,我睁开眼睛。
祁祁国王在解将爱丽丝固定在我身上的塑料条。
塑料条系得很死,高分子致密排列形成的防守固若金汤,就像我们奥罗拉家族,团结一致时,可践踏陆地上的强者制定的一切规则体系。
祁祁国王手忙脚乱,准备下嘴咬。
张口的瞬间,祁祁国王和海鸥一起发出尖叫。
天上地下,我被环绕着骂。
好吵,好新奇的体验。
欧耶,宝想要,宝得到,我做到了。
我能看着爱丽丝被安全带走了。
“傻子——你要死啊——”
海鸥彻底破音,呕哑嘲哳难为听。
“潮涨不到那里啊——”
我知道啊。
“你会搁浅的啊——”
……
海鸥真的很没品,祁祁国王都只骂我两句,它却没完没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国王讲脏话呢。
唉,给她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不是我狡辩。
平心而论,我是真的觉得,祁祁国王很难独自把爱丽丝拖上岸。
爱丽丝的体型和体重是她的好多倍。
我们来的路上,有超过一半航程,国王都在平复过度运动后的喘息——光是把爱丽丝挪动固定到我背上,已经透支她的力气。
不是我狡辩。
真的很抱歉。
唉。
祁祁国王慌不择路,跑得飞快跌得很重。
我看着她慢慢变成一个小点的背影,再次向她道歉。
祁祁国王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可以理解,毕竟人类难以相与难以沟通难以琢磨。
但或许也并没有过很久,毕竟日出是很快的。
像胜利很快那样,墨色失败得也很快。
疼痛则恰恰相反,缓慢得悠远而绵长。
我真的不是无病呻吟矫揉造作摇尾乞怜,尽管我的尾巴的确不间断地拍打着沙滩。
可能是因为命的缘故吧,我从来不知道搁浅是这样的感觉。
大白鲨知道吧,我们虎鲸的手下败将。
现在我感觉,我的脏器和骨骼,像被一百条大白鲨用尾巴狠狠报复挤压。
我知道这样的形容苍白无力,真是抱歉,我的语言天赋极差,无法搜罗出更合适的字句来形容这样的不适。
天呐受不了了,请忍耐一下我的矫情吧,我们虎鲸皮糙肉厚,说不适的时候,是真的难以承受到某种程度了。
海鸥早就不骂我了。
聒噪没有消失,从它的嘴巴转移到翅膀。
海鸥一头扎进大海,又扑扑腾腾飞出来,带起来的水珠反射着初升太阳的朦胧光辉,它看起来纯粹而圣洁。
它降落在我的背上,将水珠从羽毛上抖落。
再起飞,重新扎水里。
海鸥试图滋润我干涸的皮肤。
可是哈哈哈……它白忙活了。
海鸟的羽毛表面疏水,液体从哪儿来基本都回哪儿去了,它完全在瞎费力气。
“算了吧。”我说。
“死嘴,”海鸥气喘吁吁,恶狠狠道:“闭上。”
谢谢海鸥。
海鸥对不起。
光线微弱得点不亮半块天空,却不容忽视地炙烤灼烧着我脆弱的皮肤。
身体似乎在膨胀,愤怒地要我给出一个解释。
有几块皮肤大概觉得跟着我没什么前途,大失所望地脱离我的皮肉,失望自杀。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海鸥也是。
我半阖着眼,视线朦胧,看不清我身边的爱丽丝。
我调动浑身所剩无几的能量,问海鸥爱丽丝情况如何。
海鸥累得要死了,一口气喘上来又开始骂我。
哎,好暴躁的鸟。
它到底记不记得我俩根本不认得。
它说我有病。
真的吗?大概吧,我身尚在海洋世界的时候,有好几次,发现?Andariel在我没注意的时候用脑袋撞墙。
它对我枉顾生命的行为大肆指责。
……也没有吧?我很在意爱丽丝的生命的好吧,不在意的是Andariel好吧。
它怒不可遏,凭空变出一把天平,把我的搁浅和爱丽丝上岸随意放置在天平两端,开始衡量堂堂海洋之子和区区人类的生命价值。
瞧瞧,它抢人类食物抢得多了,跟人类一样变得斤斤计较。
也不知道它用的什么计算公式,十分仓促并草率地得出结论:完完全全的亏本生意,我不应当用自己的生命,交换爱丽丝的生命。
再加上一千条海豹和大白鲨也不值得。乖乖嘞,这些够我吃一辈子了。
自重压迫内脏,体温升高,呼吸困难。
脱水皮肤剥落,血液循环受阻,被迫从我的伤口处开辟出新通道,蜿蜒的红色的河,从我和岩石颜色相似的皮肤表面淌出。
我怔忡着,大脑似乎已经开始出现幻觉。
一团毛绒绒的光球不顾一切朝我奔来,身后跟着好多好多两脚兽——也或许是朝爱丽丝奔来,我不太确定。
我搁浅的位置很巧妙,斜斜地挡在爱丽丝身后,免得她被浪卷走。
不过由于我的体积比人类幼崽庞大得多,远远看去像一座孤岛岛屿上的小山丘,比爱丽丝显眼。
在我的认知里,面向我的人类会出现两类表情。
严肃的、凶恶的,冷冰冰如饲养员。
欣喜的、惊叹的,轻松愉悦如游客。
绝不会是像奔来的人那样,焦急的、紧张的、担忧的……诸如此类,好像很怕我死掉的表情。
海天交接的边缘,橘红色光球挣扎着挣脱囹圄。
光与暗开始新一轮更迭。
星辰退散,伏羲当空。
我已经无力思考。
我的生命在流逝,像悬崖上即将进入枯水期的瀑布。
我的灵魂无比轻盈,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光芒似剑,斩断牢笼。
枷锁掉落,因某个微不足道的定义而受制十余年的Andariel,刑满释放。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十几年前亚特兰蒂斯的那个夏日午后很普通,一如十几年后这个普通的日出清晨。
不普通的只有生育,和搁浅。
新生和死亡,都很普通,都很困难,痛苦非常。
海鸥盘旋着,嘶哑着悲泣着:“值得吗……值得吗……”
我不知道母亲的答案。
而我找到自己的解答。
就在今天,就在此刻。
我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所谓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