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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选人生路 来年二哥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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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开始填报志愿。在小县城里,学生可以直接从初中报考师范中专,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民师”,学制五年,毕业后回家乡当中小学老师。当然也可以报考县城或者市里面的高中。何云生犹豫着:他既像大部分同学一样,幻想着上高中考大学。又清楚地知道,他和他们不一样。父亲去世后,虽说他没有一夜之间长大,但确实注意到了母亲的年迈。他也清楚地记得母亲去广州后,二哥本来想回家拿生活费,却听说了大哥的闹剧。没有拿到生活费的二哥,坐在门槛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一切无言,然后怅然离去。
这些事情都让何云生对未来有种稠密的迷茫。
平日里老师们就对何云生关照有加。更何况中考志愿关乎人生选择。自然也会有老师帮忙参考。班主任姓李,恰巧也曾是大哥何云峰的班主任,非常了解何云生的家庭条件。某个晚自习,他把何云生叫到办公室。
“现在马上要志愿了,你想读高中还是民师?”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好。老师有什么建议吗?”
何云生看似在咨询李老师的意见,但他心中其实有了答案:他要报考民师,也知道李老师会作此建议。因为李老师找他谈话不是出于这个目的,那这场谈话就完全没有必要和意义。毕竟像何云生这样的尖子生老师都会建议他们去读高中、考大学。
“你大哥以前也是我的学生。”
“我知道。”
“考虑到你家的情况,我还是建议你去读民师。”
何云生亲耳听到自己的猜想被证实了,有猜中答案的成就感,也有失落感。李老师注意到他的沉默,继续说:
“现在读民师,只是一个跳板,后面出来工作了,还可以再考专升本,同样可以升大学。其实也不算很差。”
他脱口而出:”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闭口不言的还有另外一句:”为什么你也这样想?”
何云生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句话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在脑海里,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利去问这个问题。
“你能这样想当然最好。我以前也是农村出来的,老师非常明白你的处境。”
何云生最不喜欢长辈的两种语气。一种是深怕他不知生活艰辛,苦口婆心劝他要努力学习的说教;另一种则是动辄就提及亲身经历来试图说明感同身受。何云生觉得那些艰难困苦对于他们而言,依然是一种可以作为谈资的、曾经的勇敢。而对自己来说却是不得不面对和经历的现在和未来,才是他生活的世界和现实。
多少人口中的无关痛痒,是他至今走不出的伤。
他只能反问自己:
“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加起来整整七年。将给家里带来多大的经济压力。现在即使不考民师,也不一定就能考上省重点高中,三年以后我也不一定可以考上大学?”
灯光照亮了黑暗,却照不出答案。他只知道二哥马上要考大学。如果不去读师范,三年后,他又也要上大学。而他母亲已年近花甲。
“李老师,谢谢您一直以来都对我这么好,谢谢。”
第二天下午,教学楼入口公示了报考民师的学生名单。在名单旁边,还贴了最后一次中考模拟考试的成绩排名。看着自己的名字同时出现在榜首,暗自苦笑的他想起了大哥何云峰也曾很有美术天赋,以艺考生的身份考进高中。后来由于家里实在无法承担费用,他选择了辍学。他的美术老师和班主任,为此专门来家里劝父亲出去务工。烂醉如泥的父亲却让老师们少管闲事。何云生还记得老师们无奈离开后,他看见大哥的眼睛里浸满了透亮的泪水,仿佛池塘里的一湾浅浅秋水倒映着深邃湛蓝,空灵遥远的天空。那么在大哥的泪水里倒映着的是什么呢?是对父亲的失望,是对母亲的心痛,是对未来的迷茫,又抑或是其他一些何云生不曾想到的伤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哪怕是世上最出色的画家,也无法描摹出大哥眼神里所融合的色彩。
母亲年近花甲,大哥性情浪荡,二哥高考在即,大姐初为人母,二姐收入低微。想到这些,何云生觉得心里那种渴望得到帮助的”柔弱感”,就像是一条嫩绿的牵牛花,多么想能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篱笆,让他可以依靠,也可以攀爬,在那里眺望更远处的风景。但也坚定了他内心的选择:是啊,地点决定风景,无法到达的地方,又怎么能,怎么敢期望看到那里的风景。只能聊以自慰地幻想以后的生活:首先二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自己也可以回家乡教书和照顾母亲。何况他读高中也未必能升入大学。这样想来,好像真的”其实也不算很差”。
何云生只把报考民师的志愿告诉了母亲。虽然母亲不知”民师”为何物,但当她得知: 民师不要学费还有生活费,五年之后还可以包分配回来教书时。她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欣慰。何云生看着母亲,知道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必定是一个镀了金的”铁饭碗”。
2007年6月25号下午,二哥从学校回来。
“考得怎么样?上线了么?”
“没有上线。”
“加民族分了吗?”
“加了。”
“加了?加了也还是没有…上线吗?”
“嗯,还是没有上。”
“那怎么办?”
“记得在高中里好好加油,给哥弥补一下遗憾。”
二哥还不知道,何云生报的是民师,基本与高中和大学无缘了。二哥笑中带泪的语气让他浑身不自在。也让他明白:
眼泪
是世上最酸涩的雨水,
是世上最短小的河流。
可也就是,
这样最透亮、最细小的悲伤。
才最具有穿透一切,
甚至是人心的力量。
中考之后,他整体感觉不错。只要他顺利地考上民师,家里微薄的收入,就可以给二哥去补习,第二年再考好学校。五年以后,哥俩就可以同时毕业和参加工作。欣欣然之间,何云生甚至觉得民师才是最好的安排。于是他把那三个简单组合的阿拉伯数字看成他们家的救命稻草。
如果有限的一生可以无限地拉长成一段”永远”的话,那么何云生便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没有温度的阿拉伯数字:647。中考的总分是760,而民师每年的划线都在700以上。这就意味着,之前的想法已经不可能实现了。何云生无法接受,更不知所措。全校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历史绝对不可能只考了61分。他也极其地想知道61是怎么得来的。可是那个偏僻的乡村中学里,只有接受县教育局公布的分数。何况是何云生,这种没有任何人脉关系的学生。很多人建议他去县里面申请复查试卷。他笑了,尽管他笑着笑着,泪水就很不争气地跑了出来。
也许当泪水浸满他眼睛,天空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李老师含蓄地说:
“分数确实有可能是算错,或者冒名顶替了。不过你要想,这样你就可以去读高中了,以后考上好的大学。其实也不算很差。更加前程似锦。”
何云生不知道这是在安慰,还是猜测。只知道,如果属于他真的被顶替了,那么被偷走的绝不仅仅只是一个名额,更是兄弟两人一生的轨迹。
一个人的悲伤,一家人的不幸,在滚滚前进的时间面前是渺小的。渺小到似乎都不足以在时间走过的轨道里,留下一个印记。更别说什么阻止时间的前进。是的,绝望,泪水,以及全部的努力、挣扎、奋斗,所有的一切都押上去,也不见得就能够在车轮驶过之后,激起一阵尘埃。所有最珍贵的东西,在时间面前,是那么的黯然失色。在这一秒,人们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下一秒却就被时间不屑地当作垃圾丢在了后面的路上,而时间自身则继续雷霆向前,绝尘而去。纵使是无助无望无奈,可是为了生活,也只能尽力地在眼下荒凉的环境里,开拓出最好的路径,将生活继续下去。
二哥不可能让何云生中途辍学,也不可能让母亲承受两个孩子同时上学的压力,于是他便决定去打工,由他接过母亲的家庭重担。可母亲告诉他:当时正处在夏天,即使是去了广东沿海也不容易找工作,再加上当时家里种了很多的水稻和玉米;山上也有油茶需要采摘。于是二哥决定先在家里帮忙半年,等到把家里都安顿好了、春节后再和村里的人一起去沿海。
其实,何云生很理解二哥急切去打工的心情:除了供自己读书以外,他也许也想把断开和同学、高考的联系,放弃再去复读的可能。因为心理犹豫不决时,距离往往会让我们变得坚定。
“二哥,要不这样,你去复读吧。我就不读了,我读了也考不上。”
二哥笑笑说:”没事。你去读吧,哥我相信你可以的。”
“我不想读书了。”
“你那么小,不想读书,干嘛去啊?”
“我要去打工。”
“打工干嘛呢?”
“打工来供你读书啊,你成绩比我好,应该让你去读,我不想浪费这个名额。”
说话间二哥正在背对着何云生掰玉米,转过头来,他眼睛湿润了。
“不要说了。听二哥的话,好好去读高中吧,加油读书,努力考个清华北大什么的,弥补一下我此生的遗憾,也给我们家争争光,妈辛苦了一辈子,我不能让她再继续辛苦下去了。”
“可是,二哥,我知道...我自己考不上。”
“你怎么知道自己考不上?”
“你都没考上,我怎么可能考上。你看,我连民师都考不上,何况是大学。”
何云生始终觉得造成这样的局面都是因为他没有考上民师。何况如果二哥去复读,只要一年就可以考上大学了。而他自己,还要三年,一切还是未知的。
“好了,不要说了,听我的,去读高中吧!家里的一切负担,从此以后都有我来承担,你只要安心读书就好了。”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不要再说了,妈已经快要来到了。你难道想让她听见这些话,让她伤心难过?”
何云生看见母亲已经走上田坎了。
“说什么呢你们,这么热闹。”
“没说什么,我们只是看见你到了,猜着会炒什么菜。哈哈!”二哥故意抢话后又说:”你刚才不是说有点饿了么?还不来吃午饭?”
何云生支支吾吾地附和了二哥,然后开始吃母亲带来的饭菜。坦诚而言,母亲一辈子奔波于赚钱养家。对于吃,她从未过多计较,因此做的饭菜一直都不怎么好吃。二哥坚持要她回去做午饭,理由其实很简单:正午时分太阳狠毒,让母亲回去准备午饭,至少可以让她休息片刻。
2019年7月2日,于湘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