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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年难过年年过 葬礼结束后 ...

  •   由于葬礼之后便是腊月,为了省去还要回来过年的麻烦,大哥何云峰便放弃了返回广州打工的念头。在母亲苦口婆心的劝说下,他暂且答应了一同去收购废品。母亲为了方便出行,用葬礼的礼金买了一辆二手的拖拉机。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在杀鸡宰鸭、清理旧物。收废品虽然不体面,收入却是可观的。何云峰和母亲挨家挨户地去低价收购了不少的鸡鸭鹅毛以及其他破铜烂铁,再转卖给城里的收购站,赚取了丰厚的利润。何云生、何云志将分别升入高中和大学,二姐何云朵交了男朋友,大姐何云霞也怀孕了。这家人的生活,仿佛会在熬过寒冬腊月之后,又重新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那年除夕下了很大雪,整个村庄被覆盖一片寂静的白茫茫之中。在守岁时,看着燃烧爆裂的柴火和飘动的火焰,何云生想起那个久远古老的传说:”年”是神话中的恶兽,每到除夕,便到人间残害人类。后来人们发现它害怕红色和爆炸声,于是才有了点鞭炮、贴春联的驱邪活动。久而久之,渐成习俗,沿袭至今。对何云生而言,这只怪物是真实存在的,存在于他关于父亲的记忆与恐惧之中。

      他九岁那年的大年三十,父亲游荡回来,发现家里还没有做好年夜饭,便开始冲着母亲和哥哥姐姐们发脾气:

      “怎么还没有做好年夜饭?没看见家家户户都烧爆竹吃饭了?做什么都赶不上别人家。多丢人!”

      “还知道丢人,你一大清早干嘛去了?去给自己找坟地了?”母亲呛道。

      “你就厉害一张嘴巴是吧?我今天就要把它撕烂。”说着动手去打母亲。

      “过年过节的,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吵架?” 大姐企图制止道。

      可是父亲不依不饶地揪着母亲的头发。

      “我叫你放手,听见没有?” 大哥放下手中的鸭子,却握紧了手中的刀。

      “怎么?拳头硬了。要打老子了?”父亲龇牙咧嘴地质问大哥。

      “我看你今天不想过个好年了,是吧?”

      话音刚落,便见大哥箭步上前,迅速地用右手臂钳住了父亲的脖子,手臂向内收,胳膊肘向外伸地画了一道弧线。父亲那被夹在胳膊中的脸瞬间涨得更加通红。大哥顺势用右脚绊了父亲瑟瑟发抖的双腿,他立马倒在地上。大哥的膝盖用力地抵在他后背,把他摁在地上。母亲赶紧找来绳索,把他的双手反向捆绑在背上,并且打了死结。

      众人同仇敌忾,父亲很快被制服在地上。脸面朝地无法翻身。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哼哧哼哧地喘气,扬起了地上的灰尘,也点燃了各兄弟姐妹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纷纷反驳和训斥他:

      “打死你!”

      “是不是想找死?你别逼我!”大哥举起刀子满脸通红地质问父亲。

      何云生出于厌恶和憎恨,随手拿起木棒狠狠地打在父亲身上。只是这场胜利的战斗,却在何云生心里留下会定期汹涌而至的恐惧。从那以后,每当家家户户竞相放鞭炮宣告吃年夜饭时,何云生就感觉那只被别人敲锣打鼓逼得走投无路的怪物,横冲直撞地钻进了他的心里。在何云生的世界,”年”不是一个缥缈的传说,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惧。就像怕被遗忘一样,它每年都会如期而至地来访。也许它当时闯进来所造成的污血已经止住,但被撕裂的痛,仍旧刻骨铭心。

      绚烂的烟花宣告了新年的来临,何云生站在院子里看着它们如一簇簇菊花般绽放在夜空,短暂而美好。何云生窃喜:如今”年”似乎没有苏醒或者已经悄然离去。
      也许这只怪兽真的成了父亲的殉葬品。

      可是,很快”年”又访问了他。

      村里最有钱有势的人要数陈仕。但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因此,他虽然在人前威风八面,却在背地里被村民嘲笑:为富不仁,断子绝孙。他小女儿叫陈慧,由于陈仕看不起一般人家,又想招上门女婿,陈慧到了30岁还未出嫁。那年正月里,虽然陈慧每次都是和其他人同来邀请何云峰去游玩;但毕竟多年来这种频频串门的情况甚是罕见。母亲察觉了何云峰和陈慧之间这种暧昧的关系,便对何云峰说:

      “最近陈慧来我们家有点频繁。”

      “过年过节,年轻人之间互相走动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的。”

      大哥听出了母亲的意思,恼羞成怒道:

      “我年纪轻轻的,实在拉不下脸和你去挨家挨户地问别人有没有破铜烂铁。”

      说完,大哥摔门离去。何云生看见母亲手中的碗悬浮在空中许久。

      此后何云峰很少在家里,也不再开拖拉机去收废品。偶尔回家也会和母亲吵架。母亲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哭泣。而面对哭泣的母亲,大哥则会像父亲一样恶言相对。二哥已经返回学校补课了,家里只剩下何云生。他心里很沉重:本以为家里喋喋不休的争吵早已跟随去世的父亲烟消云散,却不曾想到头来只是被大哥和母亲的矛盾所取代了。

      家里的冷战,让何云生感受到了阑珊的寒意和恐惧。在这春寒料峭中,这只怪兽苏醒了。正月十五晚饭时,母亲问起何云生,才知道何云峰已经好几天不回家了。母亲还来不及猜想何云峰到底去了哪里,便有人告诉了他们答案。

      破门而入的正是陈仕和他的几个兄弟。他们不由分说地将桌上的饭菜和碗筷狠狠地摔碎在地上,继而打砸灶上的锅碗瓢盘,乱甩椅子。

      “你们……” 何云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陈仕打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

      母亲则抱着何云生吼道:”你们在干什么?凭什么来我家搞破坏!”

      “凭什么,你家杂种做了什么,你还不知道?你们不让我好好过年,让我沦为全村人的笑话。我也不会让你们好好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家杂种在想什么。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家,自己穷的叮当响,还妄想通过娶我女儿,分我的财产一步登天?如果十五天之内,我女儿还不回家。你就等着看!”

      边说着又随手把电视机摔碎在地上,然后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

      “再见不着我女儿,我让你全家都去咯陀山过清明节!”

      陈仕的话,吓坏了何云生和母亲。咯陀山,是村里的乱葬岗,专门用来埋葬死于非命、或者寿命不超过六十岁的人。父亲去世时不仅未满六十,而且还血肉模糊,于是就被葬在咯陀山。

      陈仕是在用死亡威胁他们。

      锅碗瓢盆的破碎声引来了邻居的注意。陈仕离开后,陆续有人来安慰。从他们的言语中,何云生和母亲才知道:初十那天村里有人在火车站碰见正在买票的陈慧和何云峰。他们现在大概已经是私奔到广州。

      恐慌之下、趁着夜色,母亲和何云生从家里步行一个小时后到了镇上。在那里,他们搭车去大姐何云霞家。何云霞得知了事情原委后,联系了何云朵,证实了何云峰和陈慧已经在广州的说法。于是母亲决议要去广州找他们。何云霞临盘在即。母亲自然是不愿意让她陪同远行。至于何云生,母亲以即将开学为由,也拒绝了他的随行请求。正在无可奈何之时,突然听说大姐家的邻居要返回广州打工。何云霞千叮咛、万嘱咐邻居路上多照顾母亲,同时让何云朵按照行程做好准备去接人。

      正月十八,春节已过。正是返城务工的高峰期。火车站里的人流像是熙熙攘攘的蚁群。何云生站在送别的月台上,看着汽笛声中缓缓启动、前行的列车,以及在火车座位上强颜欢笑、挥手告别的老母亲,心里滋生出一股绞痛。像是一个漩涡,上上下下地流窜在胸口。忽然他抓住了这种痛觉:

      流动的人群,
      像跳动的文字。
      暂驻的站台,
      是不同的标点。
      而飞驰的列车,
      把别离写成了诗。

      母亲抵达广州那天,二姐请假没上班,早早地就等在火车站外面。

      “阿妈,这儿!”在出站的人潮中,她一眼就认出了母亲。

      “变瘦了。”母亲抚摸着她的脸说道。

      “先找个地方吃早饭。”

      “我给你带了。” 母亲从怀里掏出几个上火车之前买的油香粑粑。旅途虽然漫长,母亲一个也舍不得吃,都揣在怀里。何云朵看着浸在母亲胸前的油渍,眼睛湿润了。

      “快吃吧,知道你喜欢吃。不过有点冷了。”

      “不冷,不冷,很好吃。不信你试一试。”

      “你吃,我吃过了。本来准备给你带碗粉的,汤太多了,怕会洒,也会糊...”

      二姐带着母亲坐上前往番禺的大巴。母亲看着窗外喃喃地说道:

      “这里和长沙还不太一样。”

      二姐住的地方不过是10平米左右的廉租房。有张上下铺的铁床,上铺放行李箱和杂物,下铺用作床。厕所和厨房是一起的,那里的斑驳的墙壁长有青苔。母亲看了二姐的住处,说道:

      “怕那时你姐云霞住的也是这种地方。”

      “她那个时候住的应该是工厂宿舍。”

      “那不是更挤?可怜她那么幸苦,嫁人之前,还给我攒钱修了那么大房子。”

      “伯母来了?” 正在二姐无法回答母亲的问题,她的男朋友来了。

      “妈,这我男朋友。”

      “就是梨子村那个?”

      “看你说得好像还有好几个一样。他听说你要来,一下夜班就...”

      “你们两个住在一起了?” 母亲紧张地问。

      “想什么呢?当然没有住一起。”

      “没有住一起就好。别怪我说话太直接,我是不太喜欢你们在一起的。梨子村那种地方,穷山恶水,尽是山洞。车子都不通...”

      二姐的男朋友听了母亲的话不知所措,只能憨憨地笑。

      “你不是来找大哥云峰的吗?” 二姐赶忙岔开了话题。

      “他们住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前天还看见他们了。我待会儿就带你去找他们。”

      去到大哥住处时,敲了好久的门,都无人应答。

      “你们找何云峰?”

      “是的。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昨天好像听说要带她的女朋友去深圳玩。”

      “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个倒没有说。”

      接下来那周,除了反对二姐和她男朋友在一起,剩余时间里母亲几乎都在大哥楼下守株待兔。终于从深圳回来的他们并不知道母亲来广州了,直到母亲和二姐在他门外叫嚷了许久,大哥才无奈地打开门。

      “妈,你...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来,你会不知道?你倒是好,说走就走。不管我们死活了。她爸说要让我们全家去咯陀山过清明节,你知不知道?”

      “他只是说说,我看他敢?”

      “怎么不敢,家里的锅碗瓢盆,电视机都被砸烂了。还打了你弟弟。”

      “怎么还闹到家里去了?”

      “天下的女孩都死绝了吗?你为什么一定要碰他家的女儿。”

      “我们互相喜欢。有错吗?”

      “我看你就是贪她家那一点财产。”

      “我没有。”

      “那你让她跟我回去,再也不要和她有什么联系。”

      “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我明天就去找个火车道让火车碾死得了。”

      “你干嘛在这里寻死觅活的?”

      “是你爸不让我们活了。” 母亲对着陈慧说道,转而本来伸手准备去打大哥,却扑了个空,只好继续嚎啕大哭:造孽啊,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不懂事的。

      她凄惨的哭声飘散在众人都低头不语的尴尬中。直到又有人敲门。

      “谁啊?”大哥问道。门外的人默不做声,继续敲门。大哥终于不耐烦地去开门,本想破口大骂的他,却在开门刹那间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陈仕和他的兄弟。他们强行带走了陈慧,并搭乘了当晚的火车回家。

      一场私奔的爱情闹剧就此结束。

      何云生再见到母亲,已经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小时候何云生总觉得只要在土地里劳动,母亲就显得特别的强壮,仿佛在地里的母亲能战胜所有生活的艰难。如今再看正弯着腰在地里起垄的母亲,他只暗自感慨:一年又一年,一铲又一铲。母亲在岁月里翻过了的田土,种下了她的辛苦,却未收获她的幸福。

      2021年2月7号,修订于上海隔离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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