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海蓝》顾景之

9、九 他停下了脚

　　距离上次的风波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可是蓝岛上仍然一片平静，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然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都清楚，大家都在屏息等族长表态。一月之期已经过半，但她却仍然没有采取行动，再这样下去，这事可怎么收拾啊。
　　午后，天气有些闷热，书房外的几只海鸟也倦怠地低头捋着翅膀上的羽毛。听到屋内有些动静，它们惊了一下，随后又懒洋洋地蜷缩起来。
　　“小姐，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头疼要午睡一会儿吗？”
　　鸣香惊讶地看到天蓝走进门来。一身水蓝色的群束比起以前显得精简干练许多，天蓝身上颇有几分族长的沉着气质，终究是与柔弱的少女不同了。
　　“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是昨晚没睡好，靠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屋内还有几个打扫的仆人，见天蓝进来都纷纷行礼。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沉思了片刻，然后抬头对他们说：“你们都下去吧。鸣香，你也先回房休息。”
　　“是。”一干人退出了书房，鸣香轻轻地把门带上。
　　天蓝望见门被关上，便从容地取来一本书看。细细地读了约半盏茶的时间，目光往门口瞥了几眼，这才放下书册，起身走向右侧的墙边。墙上挂着的是一幅鹰隼图，一只羽翼黑亮的飞鹰正展翅越过悬崖。她伸手握住画轴一边的圆环，向前转了三转，再向后转了两转。上方传来细微的声响，竟是飞鹰的眼睛突了出来！她按下飞鹰右边的眼睛，这时，整幅画自动卷了起来，光洁的墙壁上慢慢挪出一个方形的铁盒。天蓝打开铁盒，从里面取出一张旧皮纸。关闭机关之后，她回到座位上，将旧皮纸小心地展开。
　　这是一张航海图。
　　天蓝轻轻地触摸着粗糙的纸张，心里百转千回，有些犹豫。真的要这样做吗？她想起父亲临行前对她说的话：
　　“记住，身为族长，要始终将岛上族人的安危摆在第一位……”
　　闭上眼，心意已决。她慢慢地收紧手掌。
　　外面传来敲门声，天蓝将皮纸迭好，压在一迭书册中间，道：“进来吧。”
　　“小姐，”鸣香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盅茶，“我给你沏了壶清茶，正好可以消火清热，免得您老是头疼。”
　　“小丫头，到底还是你了解我。”天蓝笑着接过茶杯，闻了闻，“嗯……小香的泡茶功夫益发精进了。味道真是清爽！”
　　“小姐，您就笑话我吧。”鸣香噘着小嘴，一脸不乐意，“不过，自从小姐当上族长，我们已经很久没这么自在地说会儿话了。”
　　“傻丫头，我不是说过吗，咱俩还跟以前一样。”天蓝笑笑，“只不过最近事情还真是有点多，所以没什么时间好好休息。”
　　“小姐，既然那么累，不如你不当这个族长了吧？”鸣香眼里有着期盼。
　　“说的这是什么话！族长一职，又不是我说当就当，说不当就不当的。”
　　“那……只能这样吗？”鸣香见天蓝认真地点点头，苦恼地揪起了眉心。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被门外走进来的人给打断了。
　　天蓝抬头望向来人，惊讶地问道：“库勒叔叔，您怎么来了？”
　　“族长，我有些事来向您汇报。”库勒黝黑的脸上沁出大颗汗水，想来是在日头下一路跑来的。
　　“难道是晒鱼场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天有几个船工来晒鱼场要货，说是过几天就要运出岛的。他们说这事是你吩咐的，可是我先前并不知道。所以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有这回事？是我吩咐的？”天蓝蹙眉，不知其中又有什么内情，“哦，可能是我一时疏忽忘了通知你。现在晒鱼场还有没有库存？”
　　“还有几箱多余。”
　　“那好，把这几箱运出去，再加紧赶做两天工，三天后一起出货。”天蓝心思一转，忽然说，“要不我跟你去一趟，知会那些船工一声。走吧！”
　　她起身绕过桌案，与库勒一同出门去。
　　到了渔场之后，天蓝问了那几个船工，才知道他们也是听人传话才以为是她下的命令。至于那个传话的人……她多少心里有数。
　　安排好工作后，她离开晒鱼场。回总坛的路上，她碰到了身穿玄色长袍的海蓝。
　　“我们聊聊好吗？”
　　天蓝望进他宝蓝色的眼眸里，微笑着点头。
　　两人沿着海岸漫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些日常琐事。天蓝抬眼望向前方高出她一个头的海蓝，浓烈的阳光照得他亚麻色的头发泛出光泽。他的身上，也隐藏着和她一样的气质。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
　　走了几步，海蓝转过身来停下，与天蓝对视。
　　“决定要说了吗？”
　　他不解地挑起了眉毛。
　　天蓝笑着说：“你这么郑重地把我叫来，可是却一直跑题，既然如此，我只好主动向你问话啦！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对吗？”
　　“真是什么也瞒不了你！”海蓝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其实，我是想问你关于宝藏的事。”
　　“宝藏？！”他怎会如此直白？天蓝有些讶异。
　　“没错。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跟我提起那首歌谣《天蓝海蓝》？当时你说，这首歌谣与依蓝族的秘密有关。这个秘密，就是指宝藏吗？”海蓝直直地注视着她，不放过任何眼神的变化。而天蓝也在观察他，心里思索着他的用意。
　　“确有关联，但也不尽然。”
　　“哦？”
　　“在这世上，宝藏有很多种。对很多人来说，宝藏就意味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但在有些人眼中，真正的宝藏并不在于物质的多少，而在于它所蕴藏的含义。我也曾说过，《天蓝海蓝》这首歌谣是祖先留给后人的启示。我相信，这种启示决不仅仅局限于科里亚海域中那些传说中的宝藏。”天蓝面朝大海，眺望着水天之际。
　　“我明白了。”海蓝了然地点头，转而轻声说道，“另外，上次兰登闹场的事我也有所耳闻。需要我帮忙吗？”
　　“你？”天蓝再次感到惊讶，直觉地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是你弟弟呀！”海蓝的目光含有深意。
　　“……是啊，你是我弟弟。”天蓝低敛眉目，有些失神，“放心，我自有安排。”
　　“那就好。那么，我先回去了。”
　　天蓝注视着他转身离去。在她看来，此时此刻，他的身影有些不同了。犹豫了一下，她终于忍不住再次大声问道：“为什么？”
　　他停下了脚步，尔后继续前行。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思索着海蓝刚才说的话，天蓝慢慢向书房走回去。走到门口，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而入。
　　书房里空无一人，所有的对象仿佛都凝固在静态的空气里。屋外的光线透过纱纸窗棂，在地板上落下分割整饬的光晕，让屋里有种阳光的味道。天蓝踏过光晕，走向巨大的书案，目光慢慢地巡视着四周。最后，她看向书案上堆栈整齐的书册。伸手在手册中翻找了片刻，她慢慢地皱起了眉，目光变得深不可测——航海图不见了。
　　※ ※ ※
　　夜半时分，深色天幕中月如残弓，几颗星芒寥寥地点缀在旁。
　　“小姐，你吩咐我办的事都办好了。”伊斯将一张信纸递给天蓝，她快速地浏览了一下，点头道：“您猜得果然没错。只是……”
　　“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有。”天蓝蹙着眉，心里有些不确定，“只是今天他来找过我。据我观察，他似乎改变主意了。”
　　“哦，是吗？！”伊斯思考了片刻，“不过，以防万一，我们还须观察一阵子。”
　　“说的是。”天蓝点头，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另外，他们也行动了。”
　　“终于动手了。那么，我们是不是也按计划行动？”
　　“等等！还有一件事……”她缓缓地握紧拳头，深呼吸道，“请叔叔再帮我调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