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海蓝》顾景之

10、十 “那张航海

　　早晨，阳光斜斜地铺洒进书房，光色深浅交迭。
　　天蓝坐在书案后，执一杆狼毫批示着公文。玉脂般白皙的鹅蛋脸沉静无波，神情专注。门外由远而近地传来脚步声，当来人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顾自书写。进门来的鸣香静静地走近，将一盅茶放到桌几上，望了天蓝片刻，尔后转身欲离去。
　　“帮我倒杯茶。”
　　鸣香怔了一下，转头望去，只见天蓝仍然保持着旧姿，伏首在书案上。刚刚的话，是自己的幻觉吗？
　　“小香，你愣着干什么？我想喝茶。”天蓝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噢……好……”
　　鸣香回身取来茶杯，握住茶盅倒上一杯茶水，端来递给天蓝。天蓝揭开杯盖，凑近闻了闻，然后细抿一口，状似不经意地说：
　　“我怎么觉得这茶的味道变了？”
　　鸣香略一咬唇，回道：“没变呀，小姐喝的一直都是这茶。”
　　“以前是喝这茶没错，可是前段时间的茶水好像有股清幽的香味。”
　　“那是……是我加了几丝金银花的花干，给您去火用的，那时候您不是说经常头疼吗？”鸣香避开了天蓝投来的目光，不自在地解释。
　　“原来是这样！多亏了你有这份心。”天蓝微笑了一下，“那现在怎么不用了，我还挺喜欢那味道的。”
　　“……这，今年的花干都被我用完了，小姐要喝得等到明年才行。”
　　“真可惜，只是，不知明年我还喝不喝得到……”
　　鸣香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小姐怎么说这话？！”
　　天蓝紧紧地盯住她的眼睛，轻声道：“我在等你的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鸣香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小香，我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天蓝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小姐……”鸣香低头，咬住下唇，肩膀微微地颤抖。
　　天蓝哀痛地闭上眼睛，不想去揭开这个令她心痛的真相。
　　“那张航海图，是你拿的吧？”
　　鸣香的身子颤了一下，尔后呜咽着点头。天蓝抬起她的下巴，发现她已泪流满面，一双红肿的眼睛刺得天蓝心里一痛。可是，为了整个依蓝族，她必须狠心。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把它交给了谁？”
　　鸣香哭得更凶，剧烈地摇着头，“是我……都是我……不关别人……”
　　天蓝叹一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给了扎西米克，对不对？”
　　鸣香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喃喃道：“你怎么知道的？”
　　天蓝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帮她揩去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其实我知道的，比你了解的更多。可是，我一直在等你亲自说出来。”
　　“你……你全都知道？”鸣香眨着一双泪眼，盛满了不曾见过的忧愁。
　　“只了解一个大概，所以，我想听你说。”天蓝心疼她眼里的忧郁，“乖，我知道你背负了太多压力，你很难过。不要紧，把所有一切都告诉姐姐。”
　　姐姐……
　　鸣香更加觉得羞愧。她做了个深呼吸，平复下心情，陷入了回忆当中：
　　“我最初并不是小姐的丫鬟，我爹娘都是扎西家的仆人。四岁那年，听说小姐的丫鬟要嫁人了，扎西拉老爷就趁机把我送给了族长，说是给小姐当个玩伴。我也开始一心一意地伺候小姐，把小姐当作亲人般看待。后来，扎西拉老爷病死了，我被父亲接回去拜祭老爷。那一天，我遇到了扎西米克少爷。他当时很痛苦，我看着心里难受，就跑去安慰他。看到他不再悲伤，我心里很高兴很高兴。或许，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扎西米克少爷了。”
　　天蓝看着她既甜蜜又迷惘的表情，心里感伤不已。原以为鸣香只是报答扎西家的恩情，没想到她竟然钟情于扎西米克！
　　“两年前，扎西米克少爷忽然找上我，说有重要的事想请我帮忙。我当时受宠若惊，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我！可是，听完他的‘请求’，我就蒙了——他竟然要我做他的内应，帮他监视小姐！”说到这里，鸣香的眼眶里又聚起了泪水。
　　“我不想答应，我怎么能做对不起小姐的事呐！可是他说，当初老爷把我送来与小姐作伴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如此。只不过老爷来不及对我说明，就先走了。这件事，我的爹娘都清楚。而且，他们还要仰仗少爷过日子啊。
　　我没办法，为了爹娘，也因为……我喜欢少爷……我无法拒绝他！他每隔两个月就会找我一次，让我汇报小姐的一举一动。可是，我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所以我只把一些大概告诉他。事实上，我知道的并不多啊……
　　当时少爷大概觉得小姐的生活很简单，没有继续监视的必要，所以让我继续过原来的生活，只说别忘了自己是扎西家的人。可是哪知道，前几天他突然又找到我，叫我帮他最后一个忙。这件事结束之后，我就可以安心地待在小姐身边过一辈子了。”
　　“所以，你答应了他来偷航海图？”天蓝轻声问。
　　鸣香点点头，“少爷说，他只是想得到那笔宝藏，完成扎西拉老爷的遗愿。对于小姐，他还是会一如既往的忠诚，绝不会伤害小姐分毫。我这才答应了他……
　　我思前想后，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放在历代族长的书房里，可是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我怕被小姐怀疑，所以从前段时间开始，在您每天喝的茶里加了点药草，与茶叶混在一起喝会让人产生短暂的头疼。小姐回房休息的时间多了，我也就更方便找到航海图。
　　几天前，小姐忽然把仆人们都撤了下去，我觉得可能是你想做什么，不让别人知道。我想，机会来了。所以，我趁库勒和您去晒鱼场的时候假借整理之名，找到了藏在书册里的航海图，交给了扎西米克少爷。本来我想让他看一眼就还回来的，可是他收走了航海图，说小姐断不会怀疑到我身上来，叫我放心。我心里着急，可是又不能跟您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乖，没事的。”天蓝把鸣香揽在怀里，心里曾经因她的背叛而存在的心痛和愤恨都烟消云散了。这个小女孩，需要多大的忍耐，才能把这些沉重的秘密掩藏在若无其事的面具之下？自己不也是这样活过来的嚒，所以她深知其中的无奈与辛酸。
　　“小姐，你不会怪我吗？”鸣香惶恐地望着天蓝，无措得像个迷失的小孩。
　　“傻丫头，这又不是你的错，我怎会怪你呢！还记得在我继任族长那天的晚上吗？我对你说，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们之间的感情永远也不会变。你始终是我视如亲人的妹妹。”
　　“小姐……”鸣香哭倒在她怀里，呜咽着说，“鸣香对不起你……我不想伤害小姐……可是，我没办法呀！如果你不做族长，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那该多好啊……”
　　天蓝忽然想到那天，鸣香问她能不能不当族长，原来是认真的。
　　“小香，一切都过去了。你不用再承受那些压力，你可以真正无忧无虑地生活了。”
　　“可是……”鸣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航海图丢了，小姐不着急吗？还有，小姐知道了扎西米克少爷的事，您会怎么做？据我所知，他似乎正在进行一个什么计划，我不知道会不会对小姐不利……”
　　“别怕，”天蓝抚摸着鸣香的头发，微笑道，“我有我的打算。倒是你，你一心钟情于扎西米克，可是他已有了家室，你又该如何自处？”
　　“我……”鸣香更加迷茫了，拿不定主意。
　　“如果……如果你想要回到他身边去，我可以替你做主。”天蓝试探地说。
　　“不！我不要！！我要陪在小姐身边，一辈子都是。小姐，我以后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否则我就……”
　　天蓝捂住了她的嘴，“别说了，我都明白。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你。现在看来，扎西米克达到了他的目的，所以他应该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至于你的爹娘，过些日子我会找机会跟扎西商量，把他们接来。你就安心地放下所有重担，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一切交给我。”
　　鸣香点点头。
　　天蓝送她回房，让她好好睡一觉。退出关上房门后，天蓝眺望着浮动在天际的云絮，暗暗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