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海蓝》顾景之

6、六

　　晴朗的早晨，微凉的海风穿梭过漏光的树木，拂在人的脸上，带起一张张灿烂的笑脸。每一个族人都穿着新礼服，细心打扮一番后高兴地往总坛而去。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蓝岛的族长继承人、大家心目中的海之女，伊洛尔?天蓝，将要举行隆重的成人仪式暨族长继任大典！
　　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谈论着一会儿后将要开始的仪式，还有许多岛外的人也乘船抵达了蓝岛，在族人的引导下步向总坛大厅。
　　“啊！穆林，好久不见……”伊凡勒穿着黑色暗纹的新袍子，一把浓密的胡须覆盖了他的整个下巴，他高兴地朝来自凌莲族的长老打着招呼，一边把他引进大堂里去。
　　而另一边，伊斯正在督促着下属做最后的完善和部署：“拉尔曳，把准备好的祭品抬到大堂外面来，然后空出一间房来储放外岛送来的礼物……”
　　扎西米克更是忙碌，因为平时的鱼货交易都是他在经手，所以认识的人也多，他一早便到码头等着，欢迎前来观礼的外岛人。
　　——相比之下，海蓝真是闲人一个，他刚开始跟着伊凡勒认识几位外岛的大人物，然后趁机脱身，四处闲逛。他在众多宾客中穿梭，别人只当是哪个家的小伙子，生得怪俊秀的。
　　海蓝看似无聊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一双宝蓝色的眼睛清寒如泉。
　　“默瑟族长老到——”
　　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只见又是一群陌生的外岛人进入大堂里。海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转过了视线。
　　另一头，伊凡勒听到通报，忙大步走过去招呼。
　　“原来是默瑟族的兰登长老！欢迎欢迎……”
　　来人之中，为首的男子约莫五十来岁，留着一撮小胡子，一双眼睛小却聚光，流露出精明的神色，瘦巴巴的身子包裹在宽大的长袍内，好似被风一吹就会倒一般。若不是报出了来历，又有谁会知道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老头竟然会是波西亚岛上最有威信的长老兰登！
　　“伊凡勒，十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吧？”兰登的声音嘶哑，语气里总像带着点嘲讽。
　　“承蒙记挂，我身板还算硬朗，您不也是老当益壮嘛，哈哈……”伊凡勒的笑声惊动了周遭，旁人都朝这处投来好奇的目光。
　　要说伊凡勒与兰登的交情，那可要追溯到十多年前。那时，兰登带着一队默瑟族人出海，不想遭遇到暴风雨，幸好适逢依蓝族人回岛，便邀了他们一同回去避一避。就在那段日子里，兰登与伊洛尔两兄弟艾勒司、伊凡勒结识，并且成为了好朋友。兰登回波西亚岛之后，三人的来往依旧没有断，加上他们均是岛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也促进了两岛之间的交往，成为两族人生活富庶的原因之一。
　　此时，老朋友相见，当然分外热情。
　　“伊凡勒，时间过得真快啊！想不到一转眼，我们两岛都有了新的继承人了。”
　　“是啊，天蓝继任族长一事，族人盼了整整十年了，如今终于要圆满了。对了，贵岛的新族长怎么没来？”
　　“哦，族长临时有点事，抽不开身，所以只好我这个老头子出面了。”
　　“是吗？听说你们那位新族长很是有才干呐！”
　　兰登面上有些得意，却也谦虚道：“年轻人，胆子大了些而已。况且，天蓝那丫头不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吗？将来一定跟艾勒司一样有能力！”
　　两人絮絮叨叨地聊了会儿天，便各自分开，与别人应酬去了。
　　※ ※ ※
　　暮色渐深，天空如同浸了水一般化为银灰蓝色，遥远的天际还依稀缀着淡淡的紫霞浮光。装饰一新的内堂里，燃着两支大红蜡烛，明晃晃的光焰把壁室照得通透，恍惚间还以为是女子的新房。
　　这里是继任大典开始前的准备室。此时，天蓝正坐在红木制的圆桌后，等待着仪式的开始。她穿着一身特制的琉璃蓝色礼服，长发被绾成一个浮云髻，一缕嫩青色的流苏缀在额前，衬着一双水蓝澄澈的眼眸，礼服的领口和袖子都用金色的丝线密密地匝上一圈，绣成飘逸的絮丝，及地的裙摆微微滚着边，自然地垂落，像极了晨光破云时初涨的层层新潮。
　　内堂里除了她之外，还有她的贴身丫鬟鸣香。相较于天蓝的平静，鸣香今日格外兴奋，从早到晚都绕着天蓝忙碌这打理那，一边还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圆圆的脸蛋在烛光的照拂下显得红润透水，渥然如丹。
　　“小姐，我好高兴，好高兴哦！你终于要当族长了！”
　　天蓝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鸣香的头发，道：“丫头，这句话你都说了一天了！”
　　“可是，我是真的激动啊！”鸣香顺势拉住她的手，天蓝这才发现鸣香的手竟然渗出了汗，可见她为自己有多紧张。心里涌起一种淡淡的感动，让天蓝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鸣香，有些话，我一直没对你说。你我是一起长大的，自从五岁那年父亲把你带到我面前，我就视你为亲姐妹。海蓝不在的这十年，再没有人比你更与我亲近了……如今，我虽然要继任族长了，可是，天蓝仍是原本的天蓝，我们俩的感情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鸣香怔愣了半天，一双乌黑的眼珠直直地凝视着天蓝，好一会儿，突然瘪了嘴哭起来。天蓝不明所以，正要安慰，却被她抱了个正着。鸣香紧紧依着天蓝，抽抽噎噎地说：
　　“小姐……小姐待我真好……鸣香，我要一辈子跟着小姐……”
　　天蓝轻抚着她的头，目光柔和温暖。
　　刚才的一席话，都是出自她的真心，她很珍视这段姐妹之情。只愿她们能这样互相依偎一辈子。天蓝抬眸，望向燃烧的烛火，心里忽然有一丝隐然，淡得难以觉察。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门外传来伊斯的声音：
　　“小姐，时辰到了。”
　　“知道了，我这就来。”她轻轻拍了拍鸣香的脸，帮她擦去泪痕，说：“走吧。”
　　打开门，只见伊斯恭敬地站在门侧，他看着天蓝的一身装束，微笑着轻声说：“天蓝，恭喜。”这是以亲人的身份发自内心的祝福。
　　天蓝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中犹如波涛般起伏，霎时有些景象拂过脑海，有什么东西忽然被理顺了。她同样报以微笑地回答：“谢谢叔叔。”

　　跟随着伊斯步入厅内，只见里里外外已然聚满了宾客，此时都站立着注视着天蓝。她平了平呼吸，面带微笑地一步步走向正位。目光一路流转，只见离得最近的一桌上多是各岛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族长便是长老。眸光忽地一闪，她看到海蓝高瘦的个子立在一群发须浓密的长老们中间，满脸的无奈，大约是被伊凡勒拖去应酬的。天蓝勾起唇角一笑，目光转开，瞥到站在海蓝身边的矮个子老头，觉得有点眼熟。
　　司仪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仪式开始——”
　　有一个仆人捧上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三支底部漆了红漆的香。天蓝取来香，就着烛火点燃，走到正堂上的伊洛尔家族的祖先牌位前。她恭敬地双手举高，与额相齐，闭上眼睛，轻声念道：
　　“各位伊洛尔氏的先人们，今天是伊洛尔氏天蓝成人的日子，也是我继任蓝岛族长的时刻，我在祖先面前以生命起誓：今后，我会尽所有努力守护我岛和岛上族人，保其永久太平，繁荣不息，定不负祖先的心血。也望祖先在上，能保佑蓝岛，保佑依蓝。”
　　读完誓词，她睁开眼睛，清泠的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牌位上，耀眼的灯火照着金漆的字样：伊洛尔氏艾勒司。恍惚间，仿佛是一双含笑的深蓝色眸子在望着她。
　　父亲……
　　天蓝敛下眼睫，庄重地上前几步，将燃着的香插进了祭台里，再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仪式完成——”
　　司仪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空气，大堂内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天蓝转过身，优雅地向宾客们鞠了个躬。大家这才坐下，开始享用丰盛的晚餐，堂内又恢复了热闹。
　　伊凡勒在这时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孩子，你终于长大了。”
　　天蓝向他行了一个礼，说道：“谢谢大伯多年来的照顾。”
　　“时至今日，我也算对得起艾勒司了。”他望向艾勒司的牌位，鹰眸中的情绪复杂难辨。转回视线到天蓝身上，他开口道：“走吧，大伯给你介绍些人认识。”
　　天蓝跟着伊凡勒向宾客席走去，第一桌便是海蓝所在的那席。四目相接，俱是含着笑意的，无言的默契在两种蓝色的眸光间流动。
　　“天蓝，这位是默瑟族的长老兰登，你父亲生前，我们三个是很好的朋友。”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起身朝她点点头，一双精明的眼睛望着天蓝，隐隐含笑，正是刚才站在海蓝旁边的那个人！
　　“天蓝丫头，你不记得我了吧！我当初来蓝岛的时候，你才长得椅子这么高。没想到，如今已经当上族长了，恭喜啊！”兰登笑了几声，声音略带嘶哑。
　　“原来是兰登伯伯，怪不得刚才我觉得您眼熟呢！天蓝记得，以前您常和父亲一起喝酒聊天，是不是？”天蓝眼波澄明，掩嘴一笑。
　　“哦，咳，哈哈……”兰登拍着大腿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记性竟这般好！不错，不错！唉，真怀念和你父亲把酒言欢的日子啊。一晃，都十多年了。”
　　天蓝目光一转，“兰登伯伯，想来你应该已经见过我弟弟了吧？海蓝？”
　　一旁的海蓝反应过来，“哦，刚才我已经见过兰登伯伯了。”
　　“不错，看到海蓝真是让我惊喜啊，一定是老艾勒司在天有灵，保佑这孩子能回到岛上。”兰登拍了拍海蓝的肩膀，朗声说道，“你俩都是好孩子。”
　　几个人高兴地继续聊着天，气氛及其融洽。
　　不动声色间，海蓝与兰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另一头，伊斯也收回了目光，眼里浮现出淡淡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