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不再记得我》醋川

3、20160418 宁墨不

　　宁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揉揉眼，目光所及之处却再次看穿了自己的皮肤。

　　“我是怪物吗？”宁墨推开怀里的女友，四处张望着，终于发现了走廊尽头洗手间的标牌。苏染染追上去之时，他已经跑到了洗手台旁边。

　　一整面墙的宽大镜子，被天花板上的自动擦洗装置保养得让人感觉不到玻璃的存在，仿佛那光明透亮的一层对面，就是相通的彼世界。

　　镜子里的自己，身形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他害怕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浑身上下皮肤里齿轮切合的零件。

　　但是没有。

　　眼睛里似乎滤掉一层光，他看到的是镜子背后安装的类似于雨刮器的东西。

　　苏染染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快到会议室来。”无色镜框眼镜的医生出现在洗手间门口。他目光微沉，神情没有一点波动，仿佛没有察觉到宁墨快要歇斯底里的情绪。当宁墨蹒跚地走过来后，他只是简略地补充了一句：“叫我林博士就行。”

　　会议室里已经有十几位穿白大褂的在等着了，苏染染的父母也在。宁墨忐忑地问了个好，在空位坐下来，苏染染寸步不离地靠着他。

　　“宁墨同学，我作为这次实验的负责人，现在来给你说明一下情况。”林博士打开投影仪，立体环绕的影像立即出现在每个人的上空。他有条不紊地翻动着数据图，动作干练又迅捷，语气沉稳专业——却好像在说着什么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一样。

　　“……以上就是你在实验前的数据。之后，2786年5月5日下午，你离开医院之后，违反交通规则闯入了工业输送管道应急停车道，恰有程序失误导致未停稳的空仓工业运输车从管道滑下，你当场死亡……”

　　“当场——死亡？”宁墨听到这个词后却没有大脑空白一片，反而是触发了搜索引擎般弹出了许多精确的解释。

　　“对。在此我们向你表示歉意，在征得你本人同意前决定单方面接受你的遗书，将你的思维记忆体移植到人工智能机器人体内。作为赔偿，我们已付清你的所有助学贷款，并将承担你往后所有合理支出，定期为你的机体修护保养，交涉你的户籍问题为你安排正常人类身份。同时你拥有一份科研所挂名的正式工作，可以继续你的学术研究，当然也可以选择自由安排，我们对你的学术成果不作指标要求——只是我们还要长期采集你的生活数据。”林博士将投影一展，出现了打着警方认证标志的照片。

　　那正是他在离开寝室之前随手写的小说开头：“如果我死了，改造成机器人继续做实验，也许亲身感受更能体会到技术障壁的所在吧。”

　　宁墨盯着那张纸，面上露出颓然的笑容：“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我成为了一个拥有伪人类身份的机器人？”

　　“可以这样理解。”林博士望着他，突然嘴角一扬，“今天是2787年7月26日。”

　　宁墨缓缓站起来，向会议室里其他人鞠了一躬：“谢谢各位专家的辛勤研究，我对以上条款没有异议。”

　　其他人皆是一惊，陆陆续续讪笑起来：“没关系……以后都是同事了……”

　　宁墨转向苏染染，她噙着泪伸手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许说！”

　　宁墨拉下染染的手臂，望着她父母苦笑起来：“伯父伯母，我不是有意想要耽误染染……”

　　“如果我们要阻止，这一年早就阻止过了。”她的父亲冷着脸说。母亲倒是和蔼不少：“染染这样坚持，我们也没办法。不过院方存了你的造血干细胞。你们想要试管婴儿也可以。”苏染染的父母都是长期驻火星的研究员。

　　宁墨简直瞠目结舌，嘴里讷讷地答道：“谢，谢谢伯父伯母……”

　　望着苏染染破涕为笑的笑靥，宁墨心里却一阵没由来的惶恐：“我，还算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