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你》在月下

3、第 3 章 算法给我推

　　第三个相亲对象约在了一家日料店。颜一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卡座里了，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比她早到了二十分钟，桌上放着两杯大麦茶。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他笑了一下，“白羽，做金融的。你资料我看了，大学老师，挺好的。”
　　第一次见面聊得还行。聊电影、聊旅行、聊各自的工作，他话不太多，但每句都在点上。颜一回家的时候甚至想了一下——这个人好像挺正常的。
　　第二次见面隔了一周。他选了一家安静的西餐厅，灯光调得很暗，桌上有蜡烛。颜一落座的时候，白羽正低头看手机，她瞥了一眼屏幕——一个女性的头像，消息预览写着“周五晚上有空”。
　　她没多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交圈。
　　前半小时还是正常的。沙拉上来之后，白羽切着牛排放了第一颗雷：“你这个岁数了，找对象应该要务实一点。”
　　颜一切牛排的手没停：“务实是指？”
　　“像你这种女博士，学历太高其实减分。大部分男的不喜欢太聪明的。你别介意，我说的是实话。”
　　颜一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他在笑，那种“我是为你好”的笑。
　　“还有年龄。”他低头切了一块肉，“32岁在婚恋市场上已经过了黄金期了，你自己应该也清楚。生育这一块，医生怎么说？”
　　“我还没去看医生。”
　　“那得抓紧了。年龄越大风险越高，这个不是开玩笑的。”
　　颜一放下刀叉。刀碰到瓷盘，叮的一声。
　　“你认识我多久了？”
　　白羽愣了一下：“半个月吧。”
　　“半个月，那就还不熟。”颜一往后靠了靠，“我不是来接受代码审查的。你这种逻辑，相当于写了一个死循环——不断给'自我价值'这个变量减一，没有终止条件，直到内存溢出。这在工程上叫bug，在人际交往里叫——”
　　她站起来拿包。
　　“——叫我不奉陪了。再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对了，我32岁，博士，有房有车。你说的那些——女博士减分、年龄过了黄金期——都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数据源有问题。”
　　门在她身后合上。夜风灌进来，她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站在那儿整整十分钟没动。秋天的晚上有点冷，她把外套拢紧，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知道她刚才那段话说得漂亮。漂亮得像电影台词。但她心里清楚——真正让她站在这走不了的原因，是她在白羽说话的那个瞬间，脑子里闪过了一句话：万一他说的是对的呢？
　　万一32岁的女博士真的减分。万一她真的该把标准调低一点。万一这些年所有的“无疾而终”，都是因为她不肯面对一个事实——她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值得被人好好选一次。
　　她站在街边，手插在口袋里。她没有被说服，但她被摇动了。像一棵树的根被风吹了十几分钟，土壤松了一点。
　　手机亮了。相亲网站的推送，那个8%的人。
　　“今天有没有时间聊一下算法的推送逻辑？还是你还在忙。”
　　颜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力气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打了车回家。车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走，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很凉。
　　隔了三天，第四个相亲对象。
　　其实到第四个的时候颜一已经没什么期待了。但她还是去了，因为答应了的事她一般不反悔。约在商场顶楼的一家茶餐厅，对方姓江，做医疗器械销售的，三十五岁，说话得体，看起来是个正常人——颜一已经不敢轻易下这个判断了，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第一次见面聊了一个半小时。他问她工作累不累，她说还行。他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看书、走路、有时候做饭。他笑了：“我做饭也不错，改天可以切磋。”
　　颜一心里的警报器没响。
　　第二次见面他带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白色的洋桔梗。他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随手买的”。颜一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约会里收到花了。她把花带回家插在瓶子里，对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江某坐在她对面，神色比前两次拘谨一些。吃完主食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颜一，我有件事想跟你直说。”
　　“你说。”
　　“我今年三十五了，我妈身体不太好，一直催我赶紧安定下来。”他看着她，“我觉得你挺好的，咱们接触这三周，我也挺喜欢你。”
　　颜一端着茶杯没说话。
　　“所以我想问一下——你能不能三个月内给我一个答复？行就继续相处，不行的话……”他停了一下，“不行的话我也不能耽误你。”
　　颜一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诚恳，甚至有点紧张。他不是坏人。三周以来他一直是礼貌的、温和的、有分寸的。可那句“不行的话我也不能耽误你”像一把小刀，轻轻在她手上划了一道——不深，但出血了。
　　“你是在找一个人结婚，还是在找一个人？”
　　江某愣了一下：“这有区别吗？”
　　“有。”颜一放下茶杯，“找一个人结婚，需要的是一个'三个月内能确定行不行'的候选人。找一个人——你只会想和她待久一点，不会拿秒表掐她的回答时间。”
　　江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明白了。”
　　颜一站起来：“那我去见下一个了——这句是替你省的。你就不用自己说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商场里灯火通明，圣诞节的装饰提前挂上了，彩色的灯串一串一串垂下来，晃得人眼睛疼。她穿过人群上了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门。
　　风打在脸上。
　　她沿着街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走回了学校。校园里很安静，晚课刚散，零星几个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她身边经过。她拐上那条梧桐道，两边的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地响。
　　她掏出手机，点开好友的对话框，按住了语音键。
　　“沈知意。”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找对象好难呀，相亲好累呀”
　　发送。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一棵梧桐树下靠住树干，仰头看天。叶子还没落完，夜里的树枝伸向天空。
　　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沈知意的语音回了过来，她按开听。
　　“累了就歇一歇。会员是你买的，又没人逼你每天刷。下周我那局还在，你来就行，不用给自己设KPI。”
　　颜一笑了。很小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梧桐道上传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不是沈知意，是相亲网站那个8%的人。距离她上一轮已读不回已经过了三天。
　　“我猜你最近很忙。没关系，算法的事不急。我先存着。”
　　颜一看着那行字。三天了，他没催，没问“怎么不回”，只是安静地放在那。
　　她打了一行字：“下周有空。到时候约。”
　　对方秒回：“好。”
　　颜一收起手机，回家。

作者有话说

相亲是很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