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你》在月下

1、第 1 章 32岁，想

　　"递归的终止条件写不好会怎么样？"

　　"死循环。"前排一个男生答。

　　"对。程序会一直跑，跑到内存爆炸，跑到系统崩溃。"颜一在黑板上写下一行伪代码，"你给递归一个出口，它帮你把问题拆成最小单元然后返回。你不给——它就跟你耗到世界末日。"

　　她顿了顿，把粉笔搁在槽里。

　　"感情也是。有些人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等到最后资源耗尽，才发现连个return都没写。"

　　底下安静了两秒。

　　"老师——"后排一个女生举手，"你在计算机课上讲情感教学？"

　　"我在教你们写代码的时候顺便聊人生。"颜一笑了一下，"这两件事底层逻辑差不多。变量声明、条件判断、循环终止——学不会及时停的人，写代码容易栈溢出，人生容易进入死循环。"

　　学生们笑。

　　"行了，下一个知识点，分治法的基本思想——"

　　下课铃响的时候，颜一刚好把最后一笔写完。数据结构的课一直这样，她从来不拖堂，但每次落笔都在铃响那一秒，像是算好的。

　　学生们陆续往外走，有人凑上来问期末重点，有人问考研要不要转专业，她一边收拾讲义一边一一答了。等人都散尽，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她抱着电脑往办公室走，经过计算机学院楼门口那棵梧桐——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了几片，被风推着往前滚。

　　回到办公室，评副高的材料堆了一桌。论文、项目结题报告、教学评估表、学生评教数据——每一项都要整理，每一项都差一点。她打开电脑，把文件夹按年份排好，对着屏幕改到晚上9点。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操场。这个点了还有人在跑圈，手机的灯光一明一灭地晃过去。她揉了揉脖子，顺手刷了一下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同事发的结婚证照片。红底、白衬衫、两个微笑的人。配文只有四个字——"谢谢遇见"。

　　颜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同事比她小2岁，去年还在群里吐槽相亲，今年就结了。底下评论刷了几十条，清一色的"恭喜"。她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办公室很安静。她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堆材料，想着自己的婚姻大事，虽然妈妈没有疯狂催，但是也是用各种方式在提醒自己，谁谁结婚了，谁谁有小孩了。

　　现在她32岁了。不讨厌结婚，不恐惧婚姻，只是觉得这件事好像一直没排进她的"待办"——不是忘了，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实现。

　　她重新拿起手机，在应用商店的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是这几年比较火的相亲软件。

　　注册的时候填了一堆东西。姓名、年龄、职业、照片、兴趣爱好。她犹豫了一下，在"理想中的关系"那一栏打字：

　　"互相奔赴。"

　　——太抽象了。删掉。

　　"随缘。"

　　——太敷衍了。删掉。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句号。提交。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充值页面。

　　年度会员，899。她犹豫了五秒，点了指纹支付。要是以前她不会花这个钱，觉得“相亲还要买会员”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但今晚她忽然觉得——既然想认真试一次，就别从敷衍开始。

　　支付成功。

　　页面跳转，第一个推荐的匹配对象弹出来，资料页的介绍语写着：“希望女方有房无贷，婚后以家庭为重。”她划走。第二个，开场白是“先聊聊看，不行就当多个朋友”。第三个，父母是企业高管，云云。她机械地往下划，心里越来越凉。三十秒前那点热腾腾的冲动正在迅速降温。

　　她想起之前谈过三个月的那个同行。分手的原因很简单：她偶然看到他手机上有个Excel文件，表头写着“学历/家境/性格/外貌（1-10）”，三个女生的名字并排。她找到自己那一行，“外貌”后面写了个7。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把手机轻轻放回桌面，站起来走了。删微信的时候手没抖，但她记得那天走了很久的路。

　　相亲网站又划了十几个。千篇一律的“希望女方温柔顾家”、“条件合适就行”、“不介意对方有过婚史”。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塞进一个巨大的分类器里，标签是“32岁女博士”，推荐结果全是跟她毫不相干的人。

　　她本来想关掉页面。拇指已经移到返回键上方了，屏幕边缘弹出来一个新头像。

　　匹配度那一栏写着：8%。

　　颜一看着那个8%笑了。她教了好几年算法，知道推荐系统的底层逻辑——这个8%意味着系统和她的需求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重叠。推送这个人过来，要么是数据库太贫瘠，要么是系统出了bug。

　　她本来想划走，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人的资料页写了一句话："希望找一个能在我输掉官司之后说'那今晚吃什么'的人。"

　　颜一看了两遍。

　　她点了"认识一下"。

　　系统提示"已发送打招呼，等待对方回应"。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改材料。改了两页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没回。

　　"不急。"她对自己说，"又不是系统调用。"

　　十点，颜一把最后一份材料存了档，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撤退。

　　她伸手关了灯，把门带上，走了。

　　走廊里很黑，声控灯在她脚步之后才亮起来。她走出去，秋夜的凉气一下扑过来，她拢了拢外套，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相亲网站的对话框里，那个8%的人回了一条消息——

　　"你也是被算法整蛊了吗？我匹配度最高的一个才8%，这网站是不是故意的。"

　　颜一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这行字笑了起来。

　　这么晚了，一个学法律的、跟她匹配度只有8%的人，回了一个跟她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的问题。

　　她打字："那你知不知道8%的推送是怎么算出来的？"

　　发送。

　　风把一片梧桐叶子吹到她肩膀上，她没有摘。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看对话框——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正在输入。

　　最后弹出来一行字：“明天再告诉你。太晚了，你该睡了。”

　　颜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梧桐叶从她肩上滑落，被风卷走了。

　　她往家的方向走。身后那棵树的叶子还在落，头顶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32岁这一年的秋天，从注册一个相亲网站和一个8%的匹配度开始。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