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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下晚修 ...

  •   下晚修的铃声隔着老远传来,像是一道冲锋号。

      学生乌泱乌泱地往外涌,把校园的夜晚搅得沸腾。

      陈拓拎着老板重新打包起来的宵夜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坐定。

      他还没来得及把饭盒从塑料袋里拆出来,另一道黑影已经从台阶上窜了下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动作之迅猛、手法之娴熟,像是排练过八百遍。

      “饿死我了饿死我了——”

      江逾白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两条长腿往台阶下一伸,拆塑料袋的动作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你是不知道,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差点把自己的胳膊当酱肘子啃了。”

      “现在啃也不迟,当加餐。”陈拓伸手捞出另一盒炒粉,掰开一次性筷子。

      江逾白那头已经呼噜呼噜地吃上了。

      那吃相,怎么说呢,用“恶狗扑食”来形容都算给他留了面子。一张脸几乎埋进了饭盒里,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筷子扒拉的速度快出残影,偶尔抬头换气的间隙还要含含糊糊地感叹一句“香”、“绝了”、“活着真好”。

      他吃到第七口的时候才发现哪里不太对劲。

      平时陈拓虽然话不多,但该怼他的一句都不会少。

      比如“你吃慢点别噎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你这嘴是碎纸机吗动静这么大”,诸如此类。

      可今天身旁这位也太安静了些,筷子夹粉的频率不紧不慢,眼睛盯着饭盒,视线却没聚焦,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江逾白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腮帮子还鼓着,歪过头盯着陈拓看了好几秒。

      “喂。”他用胳膊肘捅了陈拓一下。

      陈拓没反应。

      “喂喂。”他又捅了几下,力道加了几分。

      陈拓终于看他一眼,表情淡淡,“有事?”

      “你咋了?”江逾白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难得正经了一下,“兴致不高的样子。”

      陈拓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扒了两口粉。

      江逾白也不催,自顾自地继续吃,但余光一直挂在陈拓身上。心知这人不爱把情绪挂在脸上,高兴不高兴都是那副死样子,但今晚上这家伙绝对心里有事。

      陈拓的心思确实不在宵夜上。

      他在想一个人。

      高三开学前暑假的事,到现在其实也没过去多久,但回想起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太真实。

      在那一个月里,他跟洛上行同吃同住一起打工,真真切切地待在一块儿,他能说出那人吃面要加多少醋、睡觉喜欢把被子卷成什么样、骂脏话的时候习惯用哪个词开头。

      可这些细节之外,他不知道对方在哪个学校,也不知道对方在哪个班,对方的成绩是好是坏也一无所知。

      在他按部就班的人生轨道里,那段时间的经历是特别的,深刻的,洛上行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也是。

      而今天晚上再次遇见,那人在路灯下抬起帽檐看了他一眼,说“不加微信”、“不吃宵夜”,语气轻松得像在打发一个路边推销的。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都让陈拓有一种微妙的情绪。

      就,挺不爽。

      陈拓把最后一口炒粉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利落地合上饭盒盖子,筷子往上一搁,朝江逾白伸出手。

      “吃完了,收账。”

      江逾白正往嘴里塞,闻言整个人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点了穴的仓鼠,“啥?”

      陈拓的手稳稳当当地摊在他面前,语气一本正经,“八块,打包盒五毛就算了。”

      江逾白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被背叛的悲愤。

      “不是,陈拓,你还是人吗?”他把饭盒往腿上一放,腾出手来指着陈拓,“你自己说请我的!”

      “我说的是带宵夜,没说是请。”陈拓面不改色,“打工钱,不容易。”

      江逾白瞪大了眼睛,嘴角还沾着食物渣,模样滑稽极了。

      他盯着陈拓看了足足五秒钟,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深吸一口气,把饭盒往旁边一搁,猛地一个转身扑过来。

      “还钱是吧!八块是吧!”

      江逾白整个人往陈拓身上挂,两条胳膊箍住陈拓的脖子,一张油汪汪的嘴就往他脸上凑。

      “老子没钱,肉偿!来来来,给你亲八口带响的抵债!”

      陈拓往后一仰,差点从台阶上翻下去,忙去挡江逾白的脸,一边躲一边骂:“你嘴上有油,滚蛋!”

      “不滚,还钱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江逾白不依不饶,撅着嘴往陈拓脸上怼,“来嘛来嘛,别客气,一块一口,血赚不亏!”

      陈拓一手用力抵着江逾白的脑门,一手撑着台阶稳住身体,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不要了不要了……”

      他使劲把江逾白从身上掀下去,嫌弃地擦了擦脸上被蹭到的地方,“你他妈的真恶心。”

      江逾白跌坐回台阶上,得意洋洋地捞起饭盒继续吃,嘴里嘟囔:“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逼我出绝招。”

      陈拓把空饭盒收拾好,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路灯。

      飞蛾还在扑腾,不知疲倦。

      算了,不想了。

      陈拓瞥了江逾白一眼,忽然开口:“喂。”

      “唔?”江逾白嘴里塞满了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刚才那个样子,”陈拓说,“真的很像路口那只发情的青蛙。”

      江逾白噎了一下,猛地咳了两声,抓起空水瓶就要往陈拓头上砸。

      陈拓偏头躲过,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被夜风裹着,和篮球场边的虫鸣混在一起,散进了夜色里。

      *

      第二天早读课的铃还没打完,江逾白就不行了。

      陈拓刚把英语书翻到单词表那一页,余光就瞥见身边的人像一摊烂泥似的往桌上趴。

      江逾白那张脸这会儿白得跟A4纸有一拼,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抿得死紧,两只手交叠着压在肚子上,整个人缩成了虾米状。

      陈拓把书往旁边一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

      江逾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肚子……疼。”

      声音虚弱得像是被人抽走了电池。

      陈拓二话不说合上书,跟班长打了个招呼,架起江逾白就往医务室走。

      从教学楼到医务室拢共不过两百米,平时江逾白三步并两步就能窜过去,今天却走得跟老太太过马路似的,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陈拓身上,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唧。

      “你是不是昨晚吃多了?”陈拓架着他的胳膊,语气里没有太多同情,“照你那个吃法,肠胃哪受得了?”

      “放屁……”江逾白有气无力地反驳,“那都是正常发挥,平时都没事......”

      陈拓懒得跟他掰扯,连拖带拽地把人弄进了医务室。

      值班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问了几个症状,又按了按江逾白的肚子,问了疼的位置,初步判断是急性肠胃炎,好在不算严重,开了点药,让他先在观察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

      江逾白躺在铺着白床单的窄床上,一只手搁在额头上,另一只手还捂着肚子,脸上的血色倒是慢慢回来了一点,但整个人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陈拓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还没坐稳当,就听见床上那位有气无力地开口了:“拓,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江逾白转过脸,眼神诚恳得像是在交代遗言:“你嘴有毒。”

      陈拓眉头一皱,确认自己没听错,“什么?”

      “我说,你嘴有毒。”江逾白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表情极其认真,“我就昨天亲了你一下就这样了,你自己说,你的嘴是不是带什么传染源?”

      陈拓盯着他那副又欠揍又虚弱的模样,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你是不是疼傻了?”陈拓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智商掉线的人说话,“你肠胃炎跟我嘴有什么关系?再说你昨晚根本没碰到。”

      “那不就更说明问题了?没碰到都这样,碰到了还得了?”

      江逾白越说越来劲,虚弱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慷慨激昂的意味。

      “人家说毒蛇喷毒液,你陈拓是用嘴释放毒气,无接触攻击,生化武器级别的。”

      “行,那我现在就给你治。”

      陈拓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捏住江逾白的下巴,作势就要俯身,“免费人工呼吸,以毒攻毒,包治百病。”

      江逾白吓得一个激灵,抬起手就糊在陈拓脸上,“滚!你这是灭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

      不是江逾白的声音,也不是医生的。

      陈拓的手还按在江逾白脸上,转头往笑声的方向看去。

      医务室靠窗的那排塑料椅上,坐着一个人。

      和上次见面不同的是,他没有戴帽子,只是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高处,衣领竖起来,连同下巴和嘴唇都包了进去,整张脸只剩上半部分露在外面,一双眼睛从碎发的缝隙里看过来,眼尾微微上挑。

      是洛上行。

      他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来了多久,看了多久。

      见陈拓望过来,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冲这边挑了挑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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