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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牵丝戏(完) 归位 ...

  •   雨是从两个星期前开始下的,一直淅沥着断续不停。

      靛色的雨云间漏出发霉的日光,灰色水汽朦胧隐约浮现游动的影。

      程韶记得以前总看到那样的影片:翻腾的阴云里翻动深色的影子。
      总有人拍下来,放在社交媒体上,问是不是看到龙了。

      评论总会说,是云罢了。

      她以前也那样觉得。

      可现在,她知道那并非幻影。

      从年前起,微末的异常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大家都以为只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却不想,是那个掌握着天下命运的神明,在偷偷修改着过去。

      放下在此处却出现在彼处的物品,
      从未见过拔地而起的建筑,
      今日相谈甚欢明日就消失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朋友。

      一切的变迁发生时,甚至没有人觉察。

      就好像我们在此时,但是过去不断地被涂抹、更改,因为连记忆都被篡改,那些变化来得不着痕迹,。

      直到,发生在栖云鹊都的一切,也原封不动地发生在了江渝。

      漫天虫灾、自相残杀、崩溃坍塌。
      一些异动,像是早就埋伏好了,就等着某一刻突然爆发。

      人们才发现,世界末日来临了。

      为了保护江渝的百姓,天空里开始降下一场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将灾难与普通人类生活的城市隔开。

      生活在江渝的普通人类,只知道从年后起,江渝就下起了一场不停歇的雨。
      但是因为气象部门提早通知预案了,对生活影响不大。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更冷,是倒春寒罢了。

      十局的会议室内,日光灯亮着,室内却仍旧昏暗。
      窗边放着一局没有下完的围棋,只是被放在了那里,晦暗不清。

      应对湮的讨论,在此间进行了无数次。

      又拍死一只虫子,辛黎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即使是殷潼,用这种方式来控制灾害,也不是长久之计。”

      白倾珠叹了口气:“湮吸收了那么多愿力,确实比我们强太多。”

      “还好共存守则执行得严格,人类基本都不知道我们妖灵的存在,否则有愿力牵扯,现在没有办法分割得那么彻底。”
      李拥熊的手心睡着小橙子,小鸡睡得安稳,毛茸茸的一小团微微起伏,他看向会议室里其他的人,欣慰地笑道:“像现在这样,这样就算最后没有办法了,凭着共存协定,我们至少能保全江渝。”

      白倾珠看了李拥熊一眼,并没有反驳,只是说道:“关键是,我们现在完全找不到对抗湮的办法,这家伙刀枪不入,根本杀不死啊?”

      辛黎兰说道:“要克木,还是得要用火。但是……”

      众人的目光看向睡着的小橙子。

      李拥熊用手拢着睡着的小鸟:“不能再让小鸟去了,殷潼说过,虽然重明有重生之能,但它原先损耗太大,如果再死一次,就是真的死了。”

      长久的沉默后,程韶才像是突然回了神,说道:“湮的反常,你们觉不觉得,更像是一种求救?”

      “不会吧,她都那样了,她做了多少坏事,你还可怜她。”白倾珠都快气笑了。

      辛黎兰:“怎么突然这么说?”

      程韶茫然:“我也不知道,就好像,是一种突然的直觉。”
      “你们不觉得,她有点太喜怒无常了吗?她杀掉了很多人,恨很多人。可是她又会去帮助流浪的猫,被掳掠的少女,自闭症的小孩,她总对弱势群体有超乎寻常的怜悯心……”

      “可是那些她救过的人,现在都加倍付出了代价。”白倾珠说着说着皱了眉,“若一个人想要帮忙,却从来不是直接帮,每次都是用扭扭捏捏、捉摸不透的方式……”

      “有没有一种可能,”辛黎兰说道,“她想要做什么,却又被什么力量影响,所以在拉扯之下,才会那么前后不一致。”

      “哦,对了,”孟絮影提醒道,“我们当时封印的时候,我就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湮要保留程月樱的灵魂在体内。一体双魂,只是她喜欢这么做吗?还是说……真的在提醒我们什么?”

      程韶:“我有段时间被她影响,也听到铺天盖地的愿望,有时回过神来,也会有种没法控制自己的不真实感。”

      “湮的反常,可能是因为,她承受着超出常人的痛苦。”

      -

      好疼,每一个关节都好疼,自从被拴上牵丝的那一刻起,就好疼。

      获得无上力量,却浑身牵丝,越活越像个傀儡。
      她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些想法是她自己的真实想法,哪些想法是别人被灌输的。
      她是不是还是真实的自己。

      ——但是,为什么,她可以不受控制?

      程月樱抬起头来,目光阴毒地盯向程韶。

      明明同样浑身牵丝,凭什么她可以不受控制?

      暮兴村石桌旁枯树边。
      程月樱的喉咙被程韶扼住。
      而程韶也与她同样,浑身牵丝。

      她的牵丝来自神木,而程韶身上的,是她去种下的。

      要控制一个人,特别自我意识反抗特别强烈的,即使是用牵丝,也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牵丝要在那个人的身体里存在很久,才能足够牢固,牢固到能够潜移默化地影响那个人的思维。

      只是程韶妈妈将她保护得那么好,发现危险就直接送到别国去了。
      第一根牵丝,还是那一次程韶回国,让鸽子精去种下的。
      那一天,在机场,当着殷潼的面。

      这么多年,陆陆续续,程月樱又埋了很多牵丝。

      每次她一拽牵丝,程韶也像她一样疼,也像她一样无法挣脱。

      可是这一次,程韶为什么没有受控?

      风吹过,程韶的长发被扬起,身后的契书徐徐展开,伴随着她的话语,一字一句在裁卷上落下。

      “妖灵卷记载编号第23-452影木虫,湮,叶柢,程月樱,”程韶只是继续冷漠地说着判词,“多次扰乱江渝市及神木夜都和平安定,严重扰乱共存协定第一至四条,判你永远封印、罚归来处。封印,由我来执行。”

      “不服。”
      程月樱笑着看向程韶,微微扬起下颌。
      “与其封印我,你不如杀了我。我是牵丝神木的化身,只要你们舍不得牵丝神木的力量,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我就会出来。到时候再为祸人间。反正世间灵力终将消散,我会与你们永远纠缠下去,直到毁灭的那一天。”

      “而且,拿源自牵丝神木的裁卷,来裁定牵丝神木,程韶,你是怎么想的?”程月樱嘲讽。

      “叶繁芝的命盘,我帮你改。”程韶直视这那双笑出眼泪的眼睛,没有什么波澜地说道。

      程月樱顿了顿,又不屑地哼了一句:“你以为我还信你吗?你们都在骗我!就凭绘岩灵阵?你力量不够。”

      “叶柢。”

      只是轻轻的一声呼唤,程月樱却安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看向程韶身后。

      从程韶身后雾霭漫漫的枯树林中,走出来一名白衣女子。

      那是她永远忘不掉的声音。

      总是轻声细语、如风和煦的讲话声,眉目温婉,巧笑倩兮,却被她一手推向死局的姐姐。

      叶繁芝。

      “姐姐。”
      程月樱呆呆地念出这两个字。

      叶繁芝走到近前,将浑身牵丝束缚悬在半空的程月樱揽到怀中:“抱歉阿柢,我不知道你这么辛苦。”

      几经改头换面,更易身份姓名,未曾悔过的程月樱,此刻却仿佛终于寻到了归处的游魂,在叶繁芝的怀中,有如梦初醒般看向程韶,任由叶繁芝帮她把她身后的牵丝割断。

      但是那些牵丝又很快长出来了。
      不仅是从程月樱身上,更是从牵丝神木上,从断口处不断生长着,两端又挣扎着要连接到一起。

      程韶提醒道:“先带她走吧,斩断牵丝需要很耐心,一次次斩断。”

      叶繁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道谢,然后趁着牵丝没有长上,抱着程月樱离开。

      程月樱临走前似乎想跟程韶说什么,但是拉着程韶的手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

      目送她们远去,程韶的脑海中响起声音:

      [终于把这个疯女人送走了,那虫子差点没把我蛀死!]

      那声音瞬间又换了一种语气,愉悦了许多。

      [孩子,我已经实现你的愿望。]
      [那么,从现在起,就请你成为我的新意识吧。]

      ……

      “可是湮的力量来自牵丝神木,只要她仍旧是神木的意识,就永远没有办法被完全封印,也没有办法被完全杀死。”

      会议室内,方案的讨论仍旧在继续着。
      窗边的棋局有了些变化,但是有不少棋子散落在地上。

      “要打败湮,彻底破除循环,只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办法,就是取代湮,成为牵丝神木的新意识。”

      当程韶说出这种方法时,会议室里没有人反驳。

      就像每次遇到重大任务,大家都知道趟关危险,但却无可避免。

      “那么第二种方法呢?”辛黎兰转着笔,倚靠在桌边。

      第二种办法,就是毁灭牵丝神木。

      ……

      [你——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

      果然,只要念及此,可以听到天下人心声的牵丝神木就立刻知晓。

      所以,所有的布置,只要一有所计划,就会被祂发现。
      所以,这个掌控了命运的神明,难以被打败。

      [你不可以这么想!]
      牵丝神木的声音在程韶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一个雌雄莫辩的声音,仿佛悲悯仿佛慈爱,起伏的语调却全是模仿,激烈的语气也掩盖不住其下的冷漠。

      “我为什么不可以这么想?”程韶说道。

      [是我提供了所有灵力的来源,支撑着整个妖灵界的存在。]
      [你如果要毁灭我,那么江渝,也将立刻覆灭。]

      是啊,现在的江渝依赖着牵丝神木存在。
      如果牵丝神木覆灭,那么江渝也将覆灭。

      但是,如果,
      江渝的存在不再依靠牵丝神木呢?
      那么将牵丝神木焚毁也并无不可。

      因为牵丝神木的力量,原本也是来自信仰。
      若是信仰的神明不再庇佑祂的子民。

      那么换一个,又何妨。

      [不仅妖灵,江渝的人类、还有以江渝为中心辐射的范围,那些人类都会灭亡!]
      牵丝神木的声音里稍稍带了点激动。

      笼罩了江渝两个礼拜的阴雨结界终于散开,取而代之的,是焚天烈焰。
      是身为树木,最害怕的火焰

      牵丝神木躲了两天的火焰,终于又重新烧到了祂身上。

      原先就是害怕这烈焰,牵丝神木才操纵着湮开启了这一场牵丝戏。

      如今,演员已然出戏,烈火烧穿戏台。

      [人人都想获得我的力量,你不想获得我的力量吗?]
      [以前做的那些事,都怪那只虫子,并不是我的本意,我曾受万民朝拜,自当爱民如子。]
      [如今只差一步之遥,你我将成为一体,我们将共享这无上荣耀……]

      不休的威逼利诱中,一只火鸟飞到近前,一口火焰,将程韶身上的牵丝烧掉。
      清啸一声,停在程韶的肩头,火焰般艳丽的尾羽垂下,仿佛一条漂亮的绶带。

      重眀鸟能驱散一切邪祟,抚慰亡灵、清心静气。

      但是牵丝没有那么容易被烧断,一边烧,一边长。

      [你这死鸟走开,走开!好疼啊啊啊——在你烧死我前,你会比我先死,万劫不复、灰飞湮灭!]
      牵丝神木没有办法在祂的意识面前掩藏想法。

      ……

      “牵丝神木是神祇,自愈能力极强,我们用什么办法才能杀死它?”

      萧鸿的手里,小橙子仍在睡觉。
      “重眀鸟是上古神兽,可是它如今的状况,支撑不了多久……”

      仍旧是那间会议室内,程韶站在白板前,熟悉的几人在桌边或站或坐。

      “我记得,殷潼跟我提过,湮一向在江渝附近行动,那几年,却总在北方。”程韶说道。

      孟絮影:“你的意思是……”

      程韶的目光落到后排那个已经空掉的座位。

      “我的意思是,如果湮真的会给暗示。”
      “她曾说过,她留了我一命,是因为知道我会杀死她。”

      “或许,这也是她的暗示……那几年,她为什么突然去了北方。”

      ……

      重眀鸟没有再勉力吐出火焰,而是看向程韶的身侧。

      那里的火焰熊熊燃烧,从火焰中,显出一座魁梧的身形。

      [你怎么——不可能——]
      牵丝神木的声音在程韶的脑海中翻腾嘶吼,没有树叶的枝桠剧烈颤抖。

      不是封了你的三窍,
      为何你还能用火?

      湮那几年总在北方,是因为牵丝神木算出,有上古神兽驺吾,感应到世间危难,投胎到了北方。
      是守卫北方边境的山君家里,新下的一只小老虎崽子。

      老虎一胎一般有很多只,而那一胎,只有一只,降生时漫天红霞至夜半久久不散。
      那是仁兽携焚邪烈火降生,降生即为守护苍生、驱逐邪祟。
      牵丝神木曾被驺吾烧过一次,吃了不少亏。

      于是湮赶去北方,但那位山君强悍,以死相拼,也因别处妖灵局驰援迅速,湮没能直接杀死那只转世神兽,而是封了它的三窍,让它这辈子,平凡庸碌。

      [就知道那只小虫子办事马虎,总会出事。]
      牵丝神木恶狠狠地想着。

      可恶,当初就不该被它贴上,让那小虫子当自己的意识。
      互相折磨了那么久,还被它耽误那么多关键。

      火烧得极旺,却绕开了阵法中的每一个妖灵和人,没有伤害任何一棵无辜的花草。

      “我的父亲曾是山君,守护一方山林。他曾说过,山君之火,只为庇护座下信徒而燃。”

      牵丝神木神明之躯,也只有神明的伤害能奏效。
      相比于冰冻水淹,火焰是神木最害怕的。

      原以为封了三窍,这只驺吾成不了材的。

      三窍的差距,意味着从小到大没有天赋,总落于人后。

      于是被轻视、被折辱、被嘲笑、被愚弄,不被期待。

      那样长久的磋磨,再如何坚定的心性总能散的,终会泯于众人。

      “为神,就应当心思端正,以万民为先,不辞辛劳,不计得失。”

      李拥熊看起来还是同往常一样憨厚老实,却有执着冲破封印桎梏之心。
      火焰燃在他的眉梢、发间、皮肤。

      他盯着眼前的枯树,将火烧得更旺了些,整个身躯被烈焰裹住。
      “所以,我从不怕受苦,我只将它们,当作历练。”

      他的手中掐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烈火的灼烧:
      “我以魂魄,燃此绛焰,任你神魔,皆焚为烬。”

      声音散去,只余下熊熊燃烧的火焰,将牵丝神木裹住。

      烧得噼啪作响。

      牵丝神木被焚烧,却又恢复得极快,又在烈焰中被焚烧。
      祂在程韶的意识中嘶吼诅咒:
      [你们杀不死我的,就算你们在这个时代杀死了我,命运之丝都牵在我手里,我总能找到办法……]
      [我总能找到办法……把你们都弄死……]

      “哦,你倒是提醒我了。”
      程韶肩头的重眀鸟消失,只余下一丛飘散的羽毛。

      她用羽毛为容器盛取了火焰,变作一盏橙色泛红的提灯,仿佛是才被点醒:
      “你一向是懂得,怎么抹杀一个人的存在的。
      “就像你当初让叶柢杀死叶繁芝,你当初抹杀付道天的存在,你杀死……

      说到这里,程韶笑了起来,笑却不达眼底:“不要着急,我学会了。
      “我也会在每个时代,你最脆弱时,杀死你,杀死你无数遍。”

      风吹来,将火焰吹出一道豁口,似有细雨被吹到脸畔,却又顷刻蒸腾。

      火焰下的阵法泛起莹莹白光。
      这道阵法,等候在此多时了。

      程韶带着笑意往后后退一步,站在阵法中央,被一层金色的光华包裹。
      “那就,再见了。”

      ……

      “不行……还是不行,绕不过,绕不过,绕不过……”

      昏暗的会议室里,程韶一遍遍演算。

      窗边的棋盘已经杂乱无章,棋子散落一地,只剩下几枚黑白棋子咬合极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像是已经推翻过了无数次,程韶仍埋头坐在棋局边。

      “你需要什么?”殷潼问道。
      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会议室。

      程韶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还未说话,眼中就先蓄起了泪:“我需要一个阵法,能够辅助我……可是那棵树,它听得到我的想法,它看得穿我的想法,它预判了我的预判,我没法不被它觉察地布置阵法,我绕不过它,绕不过它……”

      ……

      晔风影视城。

      被阵法笼罩的幻阵内,程韶从浓雾中走出。

      坐在八卦破阵坛上的台阶上掐算推演的罗榭,是一个盲人。

      听到声响,他抱着盲杖,偏过脑袋,原本蹙起的眉间展开,眉尾唇角沾染了点笑意:“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程韶在他身边坐下。

      “我不仅知道你会来,我还知道,你是逆着时间来找我的。”

      程韶:“罗榭,我想要你帮我。”

      罗榭摊开双手:“我只是只小蜘蛛,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程韶:“……”

      罗榭笑道:“好啦,我帮你。”

      ……

      所以阵法上,烈焰中。

      最后被牵丝神木的树根刺穿胸膛时,罗榭满是血的手攀上程韶的肩膀,侧头在她耳边细细叮嘱:“记得……教过你的,阵法一旦运行,不可……”
      然后那双不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她,对视的一刻,仍旧带着他惯常云淡风轻的笑意。

      以前跟罗榭学阵法的时候,他叮嘱过好几次,阵法一旦运行,不可逆阵。
      否则布阵者将首当其冲,被阵法反噬。

      牵丝神木并不会布阵,最后一道牵丝戏阵法,是罗榭布的阵法。

      罗榭细细地织就最后一口网。
      阵法的正面,是牵丝戏。
      而反面,是程韶要的阵法。

      牵丝幻戏,根据被阵法困住之人的意识生成偶人,忘却前尘,登台做戏,牵丝神木想要躲在此处躲出一线生机。

      而当阵法逆转时,解药变毒药,救命变索命。

      ……

      二十二年前。

      湮的封印成功后,众人散去,封印阵法再次亮起,那一棵枯树燃起冲天火焰,在黑夜里格外耀眼。

      六十四年前。

      北方边境树林中的一棵树木开始自燃,却没有伤害到周围的山林。

      川流不息向前的时间,被逆转了。
      一如它曾到来时那样,不可阻挡。

      九十五年前……

      二百零七年前……

      ……

      一千六百年前……
      每一次都有阵法将程韶传送到准确的位置和时间。
      ……

      程韶见到了唐椿锦。

      湮手中的玉扣碎了,碎片融入那个婴孩的身体。
      唐椿锦独自面对着湮,拼尽最后的力量去降下封印。

      程韶在阵法内隐着身,但是唐椿锦的目光,却如有实质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程韶化为一阵细雨,帮助唐椿锦将手中的封印按下。

      一切结束后,点燃了牵丝神木。

      ……

      两千四百年。

      莲花生长,和光台拔地而起。

      火光冲天。

      ……

      星垂平野,微风拂过,

      山顶的传送阵再次一闪。

      叶繁芝怀中抱着已经睡着了的程月樱,在等待程韶。

      “烧完这一个,前面只剩最后一个了,”叶繁芝叮嘱道,“但是最后一个没有传送阵了,你要自己寻路去。”

      “知道,我有办法去。“
      程韶手中提着重眀鸟的尾羽穿成的提灯,携带着火种,来到此处。

      在放火前,程韶把脖子上的平安扣摘下来了:“这个也物归原主吧。”
      跟着我回去那里,恐怕就回不来了。

      叶繁芝却笑笑,拨了拨程月樱腰间的玉扣:“这枚才是我们的。”

      “那时替你挡下一击的玉扣,也并非这一枚,而是那个你朝思暮念的人。”叶繁芝说道,“你手里这枚,是他留给你的信物。”

      “你可曾问过,他只是水龙,控水而已,为何懂得回溯。”

      ……

      程韶曾经问过殷潼很多遍,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直到后来瞒不过了,殷潼才说,他的能力,并非是什么疗愈。

      他命中暴戾,只擅长攻击,从来不会什么治愈,他用的,是回溯。

      回溯时间。

      治愈伤口,是将伤口恢复成原状。
      保留全尸,是将躯体拼回原样。
      将器物回复到完好的世界节点。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澹澹川流,不复回寰。

      时间如流水,一刻不停歇。

      可曾有一刻,万籁寂灭,黄沙漫天,时间停滞。
      是他终于找到她,她却倒在他的怀中,如烟尘散去时。

      “对不起,我来晚了,你不要死,好不好?”殷潼怀抱着她,未曾这样祈求过谁。

      可是怀中人,连衣角都无可阻挡地化为碎片。

      天上的云层骤然亮起,紫色的电弧在阴影中流窜,沉闷的雷声传来。

      那一刻东去之水,逆流而上。

      山川逆流,时间回溯。

      黄沙震颤,裂纹丛生。

      墨蓝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变为全黑,眼瞳金光流转,脸侧鳞片丛生,状似鬼魅。

      控水的龙,怀中抱着将死的爱人,逆转了时间。

      世界在崩塌,怀中之人终于醒转。

      龙爪尖利,只用粗糙的指腹拂过她的颊侧,沙哑的声音呢喃:“昭昭,醒来就好,我带你去别处。”

      但程韶醒来,看着漫天的黄沙,却并不喜悦,而是泪眼问他:“殷潼,你做什么?”

      龙躲闪了一下,不敢看她:“昭昭,这里容不下我们,我们去别处,好不好?”

      “不行,殷潼,”她虚弱地摇头,苍白着嘴唇,伸手抚摸他的鳞片,“这是我师兄师姐们拼命守护的世界,我要它存在。”

      “殷潼,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守着这天下……”她凑近了他的耳侧,

      “若有再见面的机会,殷潼,我一定会告诉你,你眼睛和鳞片特别好看,不要躲开……”

      ……

      殷潼从未将这个秘密告诉给任何人。

      因为越强的能力,就越有副作用,就越容易被敌人利用。

      就像偷天换月和绘岩灵阵的副作用是施术者的生命以及世界秩序的毁坏,所以被列为禁术。

      而溯时的副作用,除了以上两者以外,还有一项。

      溯时即使未被发动,其持有者,进入的所有幻境,都是将变成真实,
      衍生或者覆盖出一条新的时间线。

      也就是说,如果被困在幻境里,受伤是真。

      被困在心魔里,一遍遍经历心魔,回溯痛苦,不得解脱,也是真。

      ……

      时间,终于回到了最初的节点。

      就好像顺着大树的分叉枝桠,往回走,终于溯洄到了树柢。

      地面碎裂,世界崩塌,神弃之地。

      “妈妈,神明真的会回应我们吗?”
      “孩子,会的,神明会听到我们的祈愿的。”

      程韶顺着那些祈愿的声音,终于回到了一切的初始。

      江渝即将覆灭。

      漆黑的大地上,地上跪伏着很多人。

      他们每个人的身前,都摆放着石塑雕像,各种形状,各种姿态,每个都不同,但是每个都被用心绘就。

      被神背弃,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里,众民雕刻神像,祈求能够听到他们愿望的神明降临。

      只是那些刚被雕就的石头神明太过微弱,抢夺不过吸取了这个世界存在之力的神木。

      那棵树木寄生于这个世界,从细小的种子发芽长大,壮大、繁殖,直到吸收了整个世界的力量,像它毁去别的世界后一样离开。

      它本该离开,但是又被世界毁灭前,人类所爆发出来的信仰之力所吸引。

      没有枝叶的神木牵丝生长,透明的细丝搭在那些垂头祈愿的人们身上,贪婪地吸食着他们的信仰之力,成为了危难降临时,大发慈悲降临的神明。

      它造成了一切的灾难,却又作为神明降临。

      从此,祂的一时兴起,就是人类千万遍推演的命运。
      祂玩厌了,想要偷偷抽离时,就是这个世界覆灭时。

      程韶提着灯,带着火种,来到此处,要去将祂烧灭火。

      但是她的身上,牵丝又重新生长。

      这个地方太冷了,冷到火焰都焚烧不起来。

      正吸食着信仰之力的神木正是力量强盛的时候。

      程韶还来不及烧,一阵风吹过,提灯中最后的火种也灭去。

      脑海中响起牵丝神木慈爱的声音。

      [孩子,你已经走了足够远了,足够努力了。]

      [但是你看,这是我最强盛的时候,我还没有开始将力量作为世间的灵力来源,你斗不过我的。]

      [好可惜啊,满怀希望走到最后,连保护了一路的火种都已经熄灭了。]

      [但是,你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你看,我们有这么多信徒,这么多纯净的信仰之力,是我愿与你共享的荣耀。]

      [我很喜欢你,孩子,成为我的意识吧。]

      牵丝神木之所以要寻找意识,是因为它虽然可以凭借根系吸取力量,但是要运用这力量,却需要一副身躯,一副傀儡。

      那声音慈爱无比,仿佛是最仁慈的神明,会实现信徒的一切愿望。

      天空是纯黑的,没有色彩,没有光线,没有温度。

      因为支撑着这个世界的力量,早已被吸干枯竭。

      人们跪伏在地,时间在这一刻定格,被牢牢地捆缚吸食。

      那些透明的细丝,也伸向程韶,与程韶身上被烧断的细丝连接。

      “我答应,成为你的意识。”程韶说道。

      说出话的一瞬间,她的眼中失去神采。
      仿佛一具牵丝木偶,终于放弃了抵抗。

      [好好好,你是如此美丽、纯洁,我最初选定的神女就是你。]
      [从此,你与我一体双魂,荣辱与共,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将满足你的一切愿望,告诉我,接下来,你想要做什么?]

      程韶牵着嘴角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Z国2345号监管者程韶,自愿放弃对湮的封印,违反契约放她自由。”

      [什么?]

      她别在腰间的契书瞬间被蓝色的火焰吞没。
      随后,契火同样吞没了程韶。

      因为她违反了契约。

      契约说,她应当封印湮,却没有封印湮,反而放她自由。
      所以她违反了契约,会被契火焚烧。

      契火源自牵丝神木,是最严格的惩罚手段,只要契约不被履行,就会一直燃烧。

      而她现在,就是牵丝神木的意识,她与牵丝神木一体双魂。

      所以契火会一直燃烧,直到牵丝神木被焚毁。

      [不——不,你不可以这样,我并没有违反约定,是你违反的契约——不,不要——]

      周围的世界变换,牵丝神木似乎在寻找破解之法。
      但是无效,程韶用所有的意志力对抗着牵丝神木的控制,与牵丝神木一起被焚烧。

      火焰逐渐将牵丝神木吞没,也吞没了祂的惨叫。

      又回到了原本的时代。

      天地间的牵丝渐渐散去,跪伏在地上的人们,也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被蓝色火焰吞没的神树,他们以为可以拯救他们神木,却原来是罪魁祸首。

      可是,焚毁了神明,
      这个破败的世界,又该如何存在呢?

      远处响起钟声,仿佛夜幕的晨钟,终于划破漆黑的天幕破晓。

      有高大的石头雕像自四面八方升起。

      是来自未来的石像们。

      那些石像跨越几千年,在尘世间踽踽独行,历经风吹雨晒,百摧不折。
      见证千姿与百态,记录故事与过去。

      阵法将祂们藏于密林的浓雾里,如今,祂们终于听到了来自远古的祈愿。

      因为牵丝神木的消失,那一侧的城市是一整夜的电闪雷鸣,处于将亡未亡的临界。

      而当信仰之力与真正的神明们最终连通的一瞬间,路边的街灯亮起。

      就像仿佛程韶小时候跟姐姐一起拼模型,搭好电路、装好灯泡,最后按下开关,所有的小灯泡都亮起。

      程韶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摇摇晃晃了两下,几乎要站不稳。

      终于,要结束了吗?

      终于,结束了。

      程韶似乎又回到了那间会议室。

      房间里的灯没有开,却有窗外朦胧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窗边的棋盘上。
      并没有人在下棋,棋子都收在篓中。

      那间不断推演、充满争论的会议室。

      空无一人。

      那些争论,都是她与她自己的对话。

      因为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活着。

      只有她活着。
      因为所有人,都将生存的希望留给了她。
      命运将她不断推往绝处,是他们,交换了她的生机。

      最后那个晚上,李拥熊冲破三窍的封印,与重眀鸟一起燃尽魂魄;
      罗榭因为倒戈被牵丝神木刺穿胸膛;
      白倾珠、辛黎兰、孟絮影、萧鸿,十局里还活着的监管者们,还有从动物园赶来的妖灵们,献祭生命发动共存协定,以魂魄之力,守护江渝各个片区。

      而殷潼,离开得比他们都早。
      牵丝神木将他的命盘削薄,将每一处凶险处变都更加凶险。
      不知运会断在何处,他变得越来越嗜睡,越来越感官衰退。

      直到某一天早上,她做了噩梦醒来,枕边没有殷潼,这世上不再有人记得殷潼了。

      他死在了某场噩梦里。

      或许是在某一天,或许是反反复复地死掉,她记不清了。

      因为即使他死了,程韶也总感觉他在身边。

      早晨在公园里晨练时,自己走在路上时,在路边的小摊上吃宵夜时。

      程韶总想起殷潼。

      想殷潼总笨拙地试图教会她什么,
      想殷潼明明骨子里老派传统,却什么都顺着她,
      想殷潼摸她的脸颊时,总是很小心翼翼的珍重。

      身边的人一个个逝去,世界变得陌生,但程韶总记得以前。

      山林里有明亮的星斗,神木夜都有繁华的夜市,栖云鹊都有活泼的鸟雀。

      凌晨静谧的街道,傍晚道旁迎风舒展的树木,晨间忙碌却充实的人群。

      她总记得,却都没了。

      灾难发生的那天,
      夜都漫天灯火陨落,
      人们惊恐逃离撞坏路边的新年装饰,
      街道上孩子歇斯底里地尖叫……

      她不想要江渝消失。
      她不想要一切消失。
      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掉,太痛苦了。

      于是,这一切,成了她的心魔。

      她一遍遍经历,一遍遍被囚住。

      那些未卜先知,那些直觉,那些每一次都将将避开的坑,
      那些他们曾无数次被打败,却又无数次重生,才最终推演出结局,
      是她一遍遍经历心魔,找到的破解之法。

      溯时的持有者,即使没有发动时间回溯,所经历的幻境、心魔,都将成为现实。

      一圈圈将她困住的荆棘,被她拿起,化作刺穿恶魔心脏的利刃。

      原本穿梭于世界各个角落的牵丝神木的根系在慢慢萎缩、焚毁、化为飞灰。

      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灵力,是遍布江渝每个角落。
      那是新的神明的力量,来自慈眉善目守护着座下信徒的地灵神们。

      听到了民众祈愿的石头神像们,在一点点修复着这个破碎的世界。

      而她,与牵丝神木一同被焚烧着。

      程韶遥望着未来,随着天空渐渐亮起,那片牺牲了很多监管者的空地上,也出现了身影。

      “哎?回来了。”有妖灵正反面看着自己的手掌,“快打我一下,不是在做梦吧?”
      旁边有妖灵掐了他一下,那只妖灵疼得大叫,叫骂着去扇那只手痒的妖灵。

      “小兰。”白倾珠跑到满脸迷茫的辛黎兰身边,“喂,醒醒,快醒醒,我们赢了。”

      辛黎兰才像是回过了神:“我怎么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罗榭!”李拥熊扑上去,“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背叛兄弟!”

      罗榭笑着拍着他的手:“你松开点,不死在刚才都要被你掐死了。”

      于他们相隔很远,程韶的眼前逐渐迷离,身上很疼,但并非不能忍受,因为她知道,这痛苦即将终结了。

      因为她,看到了她珍视的朋友们的复活。

      她还看到了叶嘉琳,还看到了黄赤弦、樊类,还有许许多多旧相识。

      那些石像是很好的神明,在祂们小心修复的时间线里,那些误入歧途的妖灵们,也都走在正轨上。

      看过那些挂念的人,程韶的目光,最后落在殷潼身上。

      殷潼的目光在妖灵群里逡巡。
      是在找人,但是找不到,眉头紧锁。

      他好像瘦了些,眼下青黑有些重,但还是好看。
      他总是那副休息不够、压着脾气冷着脸的样子最好看。

      是了,他最后的那几天,十分困倦却总也睡不好,总被困在噩梦里。
      以后,希望他可以睡个好觉。

      既然找不到了,就忘记我吧,当我没有存在过。
      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旁边有重物挪动的声音,是有一个石像挪到了程韶身边。
      被信仰着的神明,也变得高大,几乎有跟程韶一样高了。

      程韶笑着摸了摸祂,触感冰凉粗糙,稍微缓解了一点焚烧之苦。
      原来她看到的斑驳石像,在这个时代,这么崭新。

      恭喜你们啊,终于归位了。
      程韶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只能这样默默地想着。

      这世间,有你们这样温柔的神明守护着,一定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真好。

      程韶的唇角挂着笑意。

      散去了意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牵丝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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