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阿里》夏木森

33、神山夜援 转山途中闻

　　太阳刚滑落山头，天光就骤然暗淡，连掠过脸颊的风都裹挟着寒意，露在外头的手指很快冻到发麻。秋急忙叫住阿佳，两个人默契停下，往冲锋衣里添件保暖内档。

　　“秋，我的头又开始疼了。”阿佳走在前面。
　　秋跟在后头，眼皮沉重，深提一口气，才勉强应和：“少说话，节省体力。”

　　好久没有碰到同行之人了，阿佳很是寂寥，秋的口鼻都忙于调整呼吸，少有搭话。阿佳甚至悄悄做好心理准备，只要秋抛出一丝坚持不住的眼神，她便即刻带头折返。

　　秋埋头前行，思绪从放空变得纷乱，最后只剩一片茫然。她清楚，继续转山很勉强自己，但路程将近过半，放弃倒比咬牙坚持更难。

　　走走停停一路，好在夜幕彻底降临前，两人终于抵达止热寺。
　　这里是两日转山路线唯一的落脚点，就别指望还有什么可挑选的余地，只有大通铺，阿佳双手插进衣兜，大半张脸埋进衣领，人坐在门外的板凳上，目光幽幽望向屋内。

　　环境极其简陋，男女游客皆和衣而睡。角落的大叔辗转翻个身的功夫，细碎的尘土便顺着衣袖簌簌落下，看得阿佳神色微妙，没想到转山真正的考验竟然在这儿，她向来有严重洁癖。

　　“你今晚打算睡外面是吧？”吃过泡面后，秋整个人暖和起来，脚底板都温热不少，呼吸也逐渐顺畅，还有余力调侃同伴了。

　　不睡肯定是不行的，但是要她躺在那里头睡觉，除非她困到直接昏过去。
　　暂时无解，阿佳索性眯起眼，懒得耗费脑力。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裹挟一道身影仓皇冲进院落，四下张望呼救：“有人吗？帮忙救人！”

　　阿佳最先迎上去，那人扫了眼这单薄的身形，又移开视线，抬高声音反复求助，动静总算惊扰屋内歇息的年轻人，几个人相继走出来。

　　来者是一名挑夫，负责给转山的人当向导，扛装备的。他说，一名尼泊尔游客因缺氧倒在几公里外，已经拨打过救援电话了。
　　“能不能来几个人，先把他抬到寺里？”

　　几公里山路在海拔五千多米的此处，不远也不算近，但几个年轻人还是一口应下，寺里的僧人也愿意同行，替他们掌灯，一行人简单整理装备，快步向外走去。

　　救援小分队最后一抹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阿佳再也坐不住，抓起登山杖，转头看向秋：“我会CPR，跟过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阿佳一旦决定的事，很难劝阻，秋没有反对，只是望着愈发黑沉下的天色，心底惴惴。过止热寺以后，救援车再难往前开了，要不要放弃转山，在此处就得做出抉择。

　　走出百余米，寺内的灯火便被群山的黑影吞没。众人很有默契地靠拢，仅凭僧人手里的这盏小灯，照不出多远的路。
　　今晚没有月亮，阿佳下意识抬头，想一睹璀璨星空，才一眼，脚下差点踩空，好在身旁一道力量及时扶住她的小臂，稳稳将人拽住。

　　“看路。”清冽的北方口音响起，他叫厉禾。
　　离天太近了，星空像巨大的穹顶，直直要盖到她眼前，阿佳不敢再随意仰望。视野里只有茫茫一片的漆黑与微弱的星光，以及渺小若尘埃的自己。

　　一出止热寺，厉禾就留意到队尾跟来的女孩，自己则不动声色换到她的后方，夜路不好走，愿意为萍水相逢的人冒险的女孩不常见，他可不能让人落单。

　　徒步半个多小时，终于见到那位尼泊尔游客，他倚靠在同伴身旁，喘息微弱。
　　黑暗中一束光亮照来时，两个大男人的眼中泛起暖意，努力用中文表示感谢，尽管舌头还有些笨拙。

　　尼泊尔游客的意识尚且清晰，却再也走不动道，几个人短暂商量，决定轮流将他背回止热寺。

　　高原本就氧气稀薄，何况再背负一米八几的大汉登山，疲惫可想而知。耳边不断响起大家粗重的喘息声，阿佳跟着一旁，一时间无从插手。

　　轮到厉禾了。他刚把人扶上肩头，就感觉脚步一沉，急忙屈膝降低重心保持住平衡。没走出几步，背上的人骤然脱力，彷若一滩软泥向下滑坠。

　　“他不对劲！”旁人出声提醒。
　　“先把他放平。”有人高声喊了一句，队伍里的人迅速脱下外套平铺在地，合力扶他坐下，一系列举动迅速且井然。

　　尼泊尔游客的一只手攥紧拳头捂住胸口，呼吸越发艰难。
　　氧气瓶的管子缠绕一团，慌乱间挑夫怎么也解不开，眼看着他像缺氧的鱼儿般，张开嘴大口喘息着，一旁的藏民双手合十，低声诵读起六字真言。

　　阿佳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心紧紧揪成一团。
　　猝然间，他失去意识，身体径直向旁侧歪倒，众人猝不及防，眼看头颅就要磕向地面，同行友人及时攥住他的衣领。

　　休克了！这正是阿佳最担心的局面，她轻轻分开人群走到前面：“大家往后退，让空气更流通些。”

　　众人退让开来，手里的灯光齐齐照向伤者，阿佳跪坐在他身侧，拉开其外套，双手交叠，掌根精准地按住胸骨下半段，倾注半身力量，垂直向下按压。

　　“01，02，03……”
　　计数声清晰回荡在夜色里，一轮按压完毕，伤者毫无反应，阿佳咬紧牙关，托起他的下颌开放气道，几乎是同时，厉禾单膝跪地，主动俯身替伤者进行人工呼吸。

　　阿佳微微一怔，先前她倒没有太多顾虑，可亲眼目睹两个男人如此，心里难免生出一丝别扭。
　　厉禾接连几次吹气，渐渐力竭，好在阿佳轻拍他的肩背示意暂停，但起身后还是感到心脏一紧，气息明显不稳。

　　伤者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阿佳继续替他按压，瘦弱的身影此刻正迸发出巨大的力量。
　　厉禾的双手悬在半空中，跟他紧缩着的心脏一同微微震颤，正懊恼自己完全插不上手时，尼泊尔人的眼球突然微微转动，这是苏醒的征兆！

　　一秒、两秒，黑葡萄般的眼睛缓缓睁开，周遭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同伴俯身低声询问，虽然语言不通，但能看见伤者轻轻点头回应。

　　真是万幸！阿佳转头，与厉禾相视一笑。众人再度合力将伤者扶起，轮流将他背回止热寺。

　　外人或许只会感叹此中的险象环生，但前赴后继的转山者啊，可不只是为了信仰，有人背负着难以释怀的执念，希望借此寻得一份宽慰，或是离思念之人更近一步的慰藉。

　　没过多久，救援车抵达。阿佳跟秋商量过后，决定跟随救援队伍一同下山。

　　厉禾的视线穿过人群，望向那一袭黑衣，留着金棕色短发的女孩，帽檐遮住她的大半眉眼，那双在危急时刻灿若繁星的眼睛，片刻前他曾向她发起邀约：“你们可以跟着我们的队伍转山。”

　　阿佳没有丝毫迟疑便拒绝，她清楚看见，目睹尼泊尔游客被众人抬回来时，秋煞白下的脸色。过止热寺后的卓玛拉垭口，海拔高达5600多米，是转山途中闻名的“绝望坡”，她们现在的状态根本难以支撑。

　　挽留的话堵在喉头，厉禾只得与她互道些祝好的话。也许很久以后的某个瞬间，回忆起跟她并肩救人的这个夜晚，他依然会心潮澎湃。

　　救援车门一关，将止热寺的一夜际遇，皆留在神山一隅。阿佳转过身，隔着窗细数众人愈渐模糊的身影，人群中最高个头的就是厉禾，他正冲着她挥手。

　　窥探被人当场发现，窘迫的阿佳下意识收回目光，不对，山道一片漆黑，对方根本看不清车厢内的景象。临近弯道时，阿佳忍不住再次回望，那道挥着手的身影，早已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