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阿里》夏木森

25、姜队（1） 他不是我阿

　　上次来塔钦时，他还是一人一车，带着阿米，指关节抵在方向盘上，用力到泛出青白，墨镜遮住大半情绪，姜楠就这样盯着那条巷子，看了许久。

　　巷子里只住一户人家。
　　倏尔，斑驳的木门轻轻一响，一只布满沟壑的手扶住门框，缓缓推开，走出一位阿妈，藏蓝色长袍，内衬靛青大襟，绣满吉祥纹样。

　　姜楠背脊一僵，摘了墨镜，快步下车。
　　太阳光刺眼，阿妈半眯着双眸，看清来人的刹那，她手里的转经筒戛然而止，颤巍巍抬起双手，眼角的皱纹因着笑意层层叠叠。

　　姜楠迎上前，弯腰托住她的双手，哑声喊：“洛桑阿妈。”

　　阿妈双手虚虚捧起姜楠的脸，嘴唇动了半天，只反复念叨着一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姜楠始终弓着背，让她能够得着。

　　左看右看好一会儿，阿妈才晃过神，拉起姜楠的手往回走：“进屋去！”
　　“多吉，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姜楠一边仔细照看阿妈，一边打量屋子，房梁门窗还算齐整，只是大门合页松动，北面屋顶需要修补，其余尚可，家里收拾得十分干净，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多吉以为是阿姐央金回来，扔下作业抬脚往外跑，可看见厅里坐着的姜楠时，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拳，把眼底一闪而过的欢喜狠狠压制下去。

　　阿妈走过来，用宽大的手掌包住他紧绷的拳头，柔声说：“是阿哥来了。”

　　多吉猛地甩开她的手，快步往外冲，脚刚踏出门，又愤慨地回头，对着他们嘶吼：“他不是我阿哥，阿哥跟着他出去，就再也没回来！阿妈你都忘了吗？”豆大的眼泪砸在地上，苦涩地呛人。

　　阿妈急得直拍大腿，恨不得安上翅膀，好飞身上前把这叛逆的小儿子给追回来，姜楠伸手将她拦住，保证自己会把多吉带回来。

　　家里养了两三匹马，平日给央金驮些日用品，多吉骑的马是个头最小的，就跟他在家里的排行一样——洛桑是大哥，央金是二姐，他最小。
　　姜楠解开最高大的那匹，踩镫，上马，动作早已生疏，却依旧利落。

　　藏民从小就掌握飞身上马的技能，姜楠追出门口时只看到多吉策马的背影，他顾不上许多，拉紧缰绳，双腿往马腹处一夹，这匹通体黝黑的马像得到冲锋信号的士兵，撒开蹄子往前冲。

　　巨大的颠簸令姜楠收紧缰绳，借力将自己往前一拽，勉强保持住平衡。

　　多吉想要把人甩开，故意挑陡峭的山道跑，姜楠拉缰绳的掌心传出火辣辣的痛感，彷佛下一秒就要被缰绳摩出火花，但他依旧夹紧马腹，较着一股劲似的往前追赶。
　　一跑，就跑到了山顶。

　　当玛旁雍措的倩影静静铺在眼前，多吉的眼角终于藏不住泪水，这是圣湖，也是埋葬哥哥骨灰的地方。
　　马儿彷佛知道小主人的心思，缓缓慢下脚步，湖水盈盈像阿哥温和清澈的眼波，多吉深深垂下脑袋，将成片的泪水挥洒入大地。

　　姜楠轻拢手指握住缰绳，看着多吉微微颤抖的背影，长叹一口气，眼前清瘦却高挑的人影跟洛桑魁梧的身型在脑海中重叠。

　　他的骑术，还是洛桑教的，就在这玛旁雍措，洛桑曾毫不掩饰地嘲笑他的笨拙，自己驾着马在他身侧来回转悠：“楠哥，你为什么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我们阿里？”

　　他当时正跟□□的马较劲，只随口回一句：“都是救援，当然要挑个漂亮的地方。”
　　洛桑则一脸自豪地夸耀：“楠哥有眼光，我们阿里不仅风景漂亮，姑娘也是顶好的！”

　　可是洛桑啊……
　　马跟随多吉停下脚步，也把姜楠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相伴着往圣湖边走去。

　　多吉刻意跟姜楠拉开距离，心里又痛又乱。
　　哥哥还在时，每年都会带姜楠来家住。这个南方来的阿哥皮肤白，晒得再黑，没几天又能白回来。他会不厌其烦纠正他的汉语发音，会教他算术，会知道好多连哥哥都答不上来的事情。

　　他曾经那么崇拜楠哥，可那一次，哥哥跟着他出任务，回来的只有一个冰冷的盒子。
　　姜楠就站在巷子口，一言不发，阿妈跟央金阿姐泣不成声的模样，多吉一辈子都忘不掉。

　　意外发生在姜楠来阿里的第五年，他是消防救援支队的队长，洛桑是副队长，那年52号冰川发生崩塌，几亿立方米冰体冲入湖水，掀起十米高的湖啸，直扑牧民区。

　　巨响震醒整个阿里，冰崩带长达8公里、宽5公里、平均厚度15米，短短几分钟，崩塌而下的碎冰蔓延好几公里。
　　他们负责然乌村的救援。

　　姜楠带队赶到的时候，眼见之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冰体，有拳头大的，也有比人还高的，人类在10平方公里的碎冰堆中是那样渺小，可牧民们还在等待救援，他们无从犹豫和彷徨。

　　救援现场的海拔近5500米，含氧量不足内地的30%，他们中不少人是来自内地的，队员们接连几天几夜没合眼，黄金72小时早已过去，再无新的生命迹象出现，姜楠下出最后一道口令，撤退。

　　天上的云团黑得可怕，眼看着又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洛桑让他们先把挖掘机开到平坦的地方，待风雪离去再回来做清扫工作，队员们始终紧绷的心总算可以稍稍松懈。

　　大家陆续驾车离开，只剩平措留下等待姜楠和洛桑，平措是队里顶好的无人机操作手。

　　洛桑将最后一箱仪器送上车，特意挑一处高的冰体，三步并两步跳上去，对着还在做最后核查的姜楠喊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爽朗：“楠哥，这样的冰崩，你们南方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吧！”

　　他一向如此，恣意潇洒。这泼皮猴似的举动引得姜楠侧目：“平措，把人拉下来！”
　　“是！”平措顷刻站定身姿，左手行礼，随后用视线探查冰面上的路线。

　　姜楠扫视一眼冰堆成山的四周，回应洛桑的玩笑：“如果没有带来灾厄的话，我倒是想好好看场冰崩！”

　　洛桑用牙咬住手套的边缘，脑袋往后一仰，右手顺利从厚实的手套中脱离，手指头因为长时间的冰冷与高频动作有些僵硬，他十分使劲才攥紧拳头，活动开来。

　　接着他打开外套的魔术贴，从怀里掏出手机，对准四周边拍照边念叨：“多吉从小爱研究这些，我拍回去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