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阿里》夏木森

22、帕羊镇 不为人知的

　　今天的大半行程都在赶路，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懒洋洋的，子清半靠在后座，脑袋随着车身轻微晃动，陆陆续续睡着好几次。

　　“等会儿还有什么景点吗？”
　　“帕羊镇有一片五彩沙漠。”

　　“西藏还有沙漠？”玫姐的惊叹声从前排传来，瞬间打破子清的倦意，她猛然抬眼，不过两眼依旧惺忪泛红，玫姐不断询问姜楠一些周边的风土人情。

　　帕羊，这个小镇的名字听着温柔，却和眼前成片的羊群算不上契合。它是神山脚下的驿站，每一位去冈仁波齐转山的信徒，都会选择来这儿补给、休整。

　　“转山的行程要两天，不转山的话，我带你们去玛旁雍措转一圈。”姜楠的声音平稳又清晰，替她们做出规划。

　　踏上这片高原，没有人会不知道转山的意义。所谓转山，便是绕冈仁波齐徒步一圈，若不磕长头，怎么也得走上两天，像大福学长那样的体育健儿，才能另当别论。

　　冈仁波齐是藏民心中的神山，近乎完美的金字塔型轮廓，只需一眼，便弥足难忘。相传，转冈仁波齐一圈可洗尽一生的罪孽，转十圈可在五百轮回中免受地狱之苦，转百圈即可成佛升天，这是藏民刻进骨血里的信仰，没有人的信仰合该被论对错。

　　要不要去转山？秋跟阿佳本就为着神山而来，眼底满是向往；玫姐自觉身体吃不消，无此打算；子清则悬在半空，迟迟拿不定主意。

　　秋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对自己的体力没有多少把握，可阿佳心意已决，她只好咬牙相陪。思考间，目光无意扫过姜楠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声音里带上几分试探：“领队能陪我们去吗？”

　　“可以吗？！”子清的眼睛瞬间亮了，如果姜楠可以一起转山的话，她瞬间就有了底气，当即跟随秋一起，用炽热又恳切的眼神巴巴望着姜楠。

　　姜楠的视线向后视镜一瞥，子清那张写满期盼的面容清晰落进眼底，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五指悄悄收紧，才稳住手下的方向盘，目光匆匆落回路面：“我还有些事要办，就不陪你们折腾了。”

　　这样的推脱之词，她们自然听得出来，秋没有继续纠缠，转头看向子清：“那你决定好了吗？”
　　“我要不就算了。”子清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我就跟玫姐一起在周边逛逛，本来也没打算转山，连装备都没带。”堂姐爽约，她才临时改成独行西藏，凌子清还没有强大到敢一个人去转山，即便山道上会有很多信徒相伴。

　　“山下都有卖装备，我们陪你去买。”阿佳连忙接话，不想她带有遗憾。
　　姜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过很快舒展开，语气里带上几分严肃：“其实我不推荐你们去转山，毕竟装备跟经验还不足，高原徒步的危险系数大。”

　　说的不无道理，但神山的魅力终究太大了，大到人们甘愿冒险也要近距离感受它的壮阔与震撼，就如前日在珠峰大本营，那些边吸氧边执着前行的人一样。

　　一生中，总要有一两次这样的义无反顾，姜楠懂这份执念，所以也就点到即止，没有再强行劝阻，毕竟阿里也需要大家的到来。

　　“消失的它！”
　　左前方的沙坡上赫然出现几个大字，女孩们异口同声地念了出来。“它”字的半边已被风沙掩埋，只剩半拉笔画嵌进砂砾之中，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更增添诡异又奇幻的色彩。

　　是谁这么无聊，又这么有趣？这几个字足有两三米高，想来是费了不少功夫。车子顺着路拐到沙坡的另一面，楠哥提到的五彩沙漠也就撞进眼帘。

　　“这是沙漠？也太会取名字了吧！”
　　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算不上刻薄，却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子清跟着抬眼，目光左右扫视一个来回，整片沙漠的全貌尽收眼底，瞬间就认同了秋的话，她抬脚重重踩了踩底下的碎沙，比别处沙漠更硬实些，可要说特别，好像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这沙子也是黄色的。

　　这哪里能称得上沙漠，顶多算一座小沙丘吧！再往外头走两步，马上就到达沙丘的边缘了。姜楠无奈地开口：“好歹也是海拔4000多米的沙漠，尊重些。”所以她们下车认真拍了照。

　　许是担心从南方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够尽兴，帕羊镇突然刮起几阵大风，顷刻间黄沙弥漫，遮天蔽日，子清迅速将挂在胸前的面罩拉回鼻梁处，指尖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朦胧间，她看到倚靠在车门处的姜楠。

　　他双手插兜，把脸避向一侧，风将他的短发跟黑色衬衫扬起，内里的白色背心紧紧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型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原来他身材竟然那么好！

　　呼啸的风沙里，子清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脸颊烧红起来，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勉强稳住镜头，趁着风沙的掩护，悄悄对准姜楠，猛按几下快门，又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塞回上衣口袋，装作若无其事般，在风沙里左顾右盼，不敢再看他一眼。

　　“凌子清！”
　　男人凌厉又低沉的声音传来，子清一个慌神，愣着两只溜圆的眼睛，傻乎乎地望着姜楠，忘记了遮掩。

　　姜楠抬手撩开扑面的细沙，眼底写满无奈，不知道她又发什么呆，索性迈开大步朝她走来。
　　“沙土还没吃够？上车！”

　　低沉嗓音在子清头顶响起，她这才猛然回神，视线越过姜楠撑开来为她遮挡风沙的衣角，才发现其他人早已坐上了车，单剩她一人站在漫天黄沙之中，脸瞬间烧地更厉害了，低着头快步跟在姜楠身后，钻进车里。

　　车子继续赶路，一路往马攸木拉山开去。
　　这里是阿里地区的南大门，四周是绵延百余公里的无人区，唯有219国道，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穿梭其中。

　　要进检查站了，这是海拔最高的边境检查站，5200多米，要知道中小型飞机在平流层的高度也不过万米，这样一对比的话，可知这里的海拔有多惊人。

　　所有人跟着下车，准备接受检查。阿佳忍不住感叹，日喀则往后的检查站，遇到的工作人员个个都是口罩遮面，防晒等级超级加倍，可见海拔是越来越高了。

　　原本只是刷个身份证就能通行的功夫，偏偏遇上检查站停电，只好换成手工登记，他们在窗口前一字排开，姜楠站在最后头，他比其他人要多登记两本证件，行驶证和驾驶证。

　　大家很快办理完手续顺利回到车上，子清却在人脸识别处卡了很久，又是左右摆动脑袋，又是把额前的碎发拨至耳后，好一阵折腾才确认身份。

　　另一边，姜楠报出自己名字的瞬间，窗口后的民警突然抬起头，他反复默念着“姜楠”两个字，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什么。直到他翻开行驶证，视线扫过车牌号的那一刻，断联的记忆顷刻间串联起来，当即激动地将半个身体探出窗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您是姜队吗？”

　　姜队？子清停下脚步，侧目望去，姜楠依旧神色不改，只是朝车的方向轻抬了抬下巴，平淡地说：“去车上等我。”

　　他越是这样，子清越是好奇，更是踏着小碎步挨到姜楠身侧，刻意压低声音：“你不会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吧？”

　　姜楠先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下一秒敛起眉峰，抬起两根手指头轻轻朝她勾了勾，子清像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将耳朵凑了过去。

　　“好奇害死猫！”
　　低沉的五个字飘进耳朵时，子清不自主向后退了一步，倒不是害怕，而是温热的气息钻进她的脖颈，令她心头一紧。

　　民警见子清往后退，以为她是被姜队恐吓住了，连忙走出来打圆场：“小妹妹别怕，姜队很爱开玩笑，你们跟着他，尽管放心，他……”后面一长串的赞美之词还没说出口，就被姜楠一个冰凉的眼神，硬生生逼回肚子里。

　　尽管充满好奇，子清最终还是被两人合力支开，民警伸出双手，语气无比笃定：“您就是姜队！”

　　姜楠伸手，稳稳回握住这双手，这双皮肤皲裂、黝黑粗糙，因为长期生活在高海拔地区，被风沙和烈日晒黑灼伤的手，他们日日触碰着太阳，默默守护这片广袤的土地。

　　检查站里其他民警听到动静，也纷纷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崇敬，殷勤地喊出一声声“姜队”，姜楠抬手轻摆，示意他们不必多言：“我已经是过去式了，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年轻的民警丝毫不惧，眼神里满是敬意，“在阿里地区，我们还能经常听见您的事迹，您可是我们的榜样！”

　　面前的几个小伙子，约莫二十来岁，稚嫩的脸颊被风沙刻下粗粝的纹路，这里是无人区，快递来一趟都要走上好几天，像这样的检查站，在广袤的西藏自治区数不胜数，姜楠知道，在这里的日子有多么的不易，这也是他曾经挥洒过青春、奉献过热血的地方。

　　寒暄过后，姜楠得继续前行了，大家一字排开，挺直脊梁，向传说中的神一般存在的姜队，郑重地敬礼。

　　姜楠顷刻收起脸上的笑意，挺直腰背，右脚沉重有力地靠向左脚后跟，右手习惯性地抬起，可就在快要举到腰间时，突然僵住了，半晌，他缓缓收手，重新落回裤缝，微微颔首，用一个庄重的注目礼回应着这份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