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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高唐遗梦 王上 ...

  •   第二十五章高唐遗梦

      祭祀大典在朝云峰下的祭坛举行。

      那是楚国数百年来最盛大的一场云雨祭。

      太卜率三十六名巫祝立于祭坛东侧,着玄端,持玉琮,口中吟唱着古老的《云中君》;少司命领七十二名童女列于西侧,白衣素裳,手执兰草,踏着编钟的节拍跳起祈福的《少司命》舞。

      祭坛中央,青铜大鼎中烈焰熊熊,焚烧着三牲五谷。

      烟气笔直升腾,在月华下染成淡金色,与峰顶的云雾渐渐交融。

      楚王芈横立于丹陛之上,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冠。

      他手执苍璧,面朝朝云峰方向,一字一句诵读祭文。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沉稳而肃穆:

      “维楚顷襄王二年,孟夏既望,敢昭告于巫山神女:惟神秉天地正气,镇孽龙于幽壤;化峰峦灵躯,佑南土以安康。今寡人承天命,履宝位,夙夜忧惕……愿神女垂鉴,赐云雨以润泽,降福祚于楚疆……”

      每一个字都合乎礼制,每一句都饱含虔敬。

      在场的臣属无不感慨:新王虽年轻,祭祀之仪却如此周正,可见心怀社稷,敬畏神明。

      只有随侍在侧的宋玉,隐约察觉到了异常。

      这个异常,并非突兀地撞进他眼里——而是像墨滴入水,慢慢洇开,在他心头染上一层越来越深的疑影。

      但这一切都太细微,转瞬即逝。

      当太卜高唱“礼成——”,巫祝们击磬九响,童女们将手中的兰草抛向祭坛火焰时,所有人都沉浸在仪式完成的庄重氛围中。

      包括史官屈伯庸。他跪坐在祭坛一侧的席位上,飞快地在竹简上记录:“王寅,王祭巫山,礼备而虔,礼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王神色凝肃,若有深忧,盖因国事耶?”

      他不知道,此刻芈横心中翻涌的,根本不是国事。

      当最后一声磬响消散在山谷中时,芈横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心口那熟悉的刺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勉强维持着仪态,将苍璧交给太卜,转身对众臣道:“寡人欲登二十三峰,一一拜谒。”

      “王上!”太卜急忙劝阻,“二十三峰绵延数十里,山道险峻,此刻已是子夜……”

      “无妨。”芈横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既来巫山,岂有不谒全峰之理?尔等在此等候,寡人……独往。”

      这话一出,群臣哗然。但芈横已解下冕冠,脱下繁重的礼服,只着素色深衣,接过侍卫递来的火把,独自踏上了通往第二峰的山道。

      他的背影在月色与火光的交织中,显得单薄而执拗。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楚王芈横做了一件让所有随行臣属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举着火把,踏着夜色,真的走遍了巫山二十三峰。

      从朝云峰开始,一路向西:暮雨峰、集仙峰、聚鹤峰、净坛峰、上升峰、起云峰、飞凤峰、登龙峰、栖霞峰、翠屏峰、松峦峰、聚云峰、望霞峰、朝真峰、独秀峰、搏云峰、挽云峰、上升二峰、霄汉峰、鹤鸣峰、彩云峰……

      每至一峰,他并不祭祀,也不跪拜,只是站在峰前,静静地望一会儿。火把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仿佛在每一座沉默的山峰中,寻找着什么遗失的线索。

      随行的侍卫远远跟着,不敢靠近。太卜和少司命等人留在祭坛处,焦虑地等待着。只有宋玉,在征得太卜同意后,带着笔墨和简牍,悄悄跟在了侍卫队伍后面。

      他看见楚王在望霞峰——也就是神女峰前停留最久。那是二十三峰中最秀峭的一座,石形如少女凭栏。芈横站在那块“神女石”前,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石壁,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宋玉分明看见——这位年轻的君王,眼中竟有水光。

      然后他听见楚王低声说了句什么。

      山风太大,听不真切。

      宋玉迅速在简牍上记下:“王寅子时三刻,王谒望霞峰,对石低语,状若与故人言。”

      当芈横终于来到第二十三峰——玉华峰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这是最西端的一座峰,也是传说中最后一位神女所化。峰势平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感,仿佛守护着整座山脉的尽头。

      芈横站在峰前,火把已将燃尽。他仰头望着峰顶,晨曦的微光勾勒出山峦的轮廓。整整一夜,他走过了二十三座山峰,见到了二十三处不同的风景,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梦中的人影。

      没有白衣,没有回眸,没有那句“忘了我吧”。

      只有山,沉默的山;只有石,冰冷的石。

      一股巨大的疲惫与失望席卷而来。心口的刺痛在这一刻达到顶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开来。芈横猛地捂住胸口,喉头一甜——

      “王上!”远处的侍卫惊呼着冲过来。

      但已经晚了。芈横手中的火把坠落在地,溅起几点火星。他晃了晃,向前倾倒,在即将触地的瞬间,被冲在最前的侍卫长接住。

      “快!传太医令!”侍卫长的声音都变了调。

      场面顿时大乱。侍卫们抬起昏迷的楚王,急匆匆往山下的行宫赶去。太卜、少司命等闻讯赶来,个个面如土色。宋玉落在最后,他蹲下身,捡起了楚王掉落时从袖中滑出的一件东西——

      不是玉,不是玺,而是一片干枯的草叶。

      叶片细长,边缘微卷,叶脉间还残留着极淡的、月华般的光泽。宋玉认出来了,这是瑶草,只生长在朝云峰顶绝壁的灵草,据说百年难见一株。

      他握着这片草叶,望向被众人簇拥着远去的楚王,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二十三峰,晨曦中,群山静默,云雾缭绕。

      巫山行宫,兰台殿。

      这是楚国历代君王祭祀巫山时的休憩之所,虽不奢华,却洁净肃穆。此刻殿内气氛凝重,太医令跪在榻前为楚王诊脉,眉头紧锁。

      “如何?”太卜低声问。

      太医令收回手,沉吟片刻:“王上脉象……甚为奇异。外看是急火攻心、劳累过度所致的昏厥,但细探之下,却有一股阴寒之气郁结于心脉,似非寻常病症。”

      “可能治?”

      “臣已施针疏通,再服一剂安神汤,应无大碍。只是……”太医令欲言又止,“王上昏迷中一直喃喃自语,所言皆非今事,倒像是……像是与什么人对话。”

      众人面面相觑。少司命轻声道:“王上夜梦神女之事,宫中早有传闻。莫非……”

      “慎言。”太卜打断她,“王上乃一国之君,岂可妄议神异之事?当务之急是让王上尽快苏醒。”

      正说着,榻上的芈横忽然动了动。他并未睁眼,但嘴唇轻启,吐出一句清晰的话:

      “别走……”

      声音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语气中的哀恸与眷恋,绝不似作假。

      太医令急忙上前,却见芈横又沉沉睡去,只是眉头紧蹙,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正陷入一场极痛苦的梦境。

      他没有猜错。

      芈横,确实在做梦——一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完整、都要清晰的梦。

      梦境始于一片茫茫白雾。

      芈横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极高的台阁上,四周云海翻涌,远处有宫阙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这不是巫山,这里的建筑更高、更缥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香气,像是雪后的梅,又像月下的桂。

      他低头看自己,穿的竟不是楚王的玄端,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广袖深衣,衣襟上用银线绣着星辰纹样。手中还握着一卷玉简,触感温润。

      “帝君。”身后传来轻柔的呼唤。

      梦中的他——转过身。

      白衣女子就站在三步之外。

      这次她没有背对他,没有隐在雾中,而是清晰地、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眉如远山,眸含秋水,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随风轻扬。

      她看着他,唇边噙着一丝温柔又悲伤的笑意。

      “你......”芈横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饱含深情的低沉,“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该在月宫主持望舒之仪么?”

      女子走近两步,袖中滑出一枝含苞的桂花,轻轻放在他手中的玉简上:“望舒之仪已毕。我……想来见你。”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种专注的、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的凝视,让梦外的芈横心口剧痛。

      “怎么了?”梦中的他察觉异样,放下玉简,握住她的手,“手这样凉。”

      她忽然唤他,“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梦中的他怔住,随即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说什么傻话。你我与天地同寿,怎么会不在?”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去做一件事,那件事可能会让我……消失很久很久。”

      “那我便等你。”他不假思索,“一年,十年,百年,千年……直到你回来。”

      “若是……回不来了呢?”

      他沉默了片刻,手臂收得更紧:“那我便去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六道轮回,总有一个地方,能让我找到你。”

      怀中的女子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了泪光,却强笑着:“真傻。若我入了轮回,喝了孟婆汤,便会忘了你。届时你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认得。”

      “无妨。”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就好。一次不认得,我便让你认得一次;十次不认得,我便让你认得十次。总有一世,你会想起来——”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

      因为怀中的女子,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如晨雾遇阳,缓缓消散。

      他慌了,想抓紧她,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衣袖。

      她还在笑,泪水却不断滑落,“十二孽龙冲破封印,祸乱八荒……巫山已布阵,我必须去补最后一阵眼。这是……我的天命。”

      “不——!”他嘶吼,疯狂地试图凝聚她消散的身形,“什么天命!我去!让我去!你回来——!”

      “忘了我吧。”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云海中。

      只有那枝桂花,从空中缓缓飘落,坠在他摊开的掌心。

      梦中的他跪倒在地,握着那枝桂花,发出野兽般的哀嚎。那哭声如此绝望,如此破碎,仿佛灵魂被生生撕裂。

      画面开始碎裂。

      云海翻腾,宫阙崩塌,星辰坠落。

      他看见滔天的黑气从大地裂缝中涌出,十二条巨龙的身影在云中翻搅。他看见二十三道白光自西方而来,化为二十三座山峰,将黑龙镇压。他看见那道白光——在阵眼处爆发出最璀璨的光芒,然后……碎裂成亿万光点,散入茫茫天地。

      “不——!!!”

      他冲向阵眼,却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只来得及抓住一片从她发间滑落的玉簪碎片,和一句烙进神魂的誓言:

      “忘了我吧。”
      ......

      “王上!王上!”

      芈横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兰台殿熟悉的穹顶,太医令焦虑的脸,还有围在榻边的太卜、少司命、侍卫长等人。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次日清晨。

      “王上醒了!”太医令喜极而泣。

      芈横却恍若未闻。

      他缓缓抬起右手——梦中那只握着桂花、握着玉簪碎片的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

      但心口,却沉甸甸的、滚烫的疼痛。

      “忘了我吧......”他无意识地喃喃。

      “王上?”太卜小心翼翼地问,“您……可是梦见神女了?”

      芈横转过头,目光逐一扫过榻前众人。

      良久。

      他忽然问,“宋玉何在?”

      众人一愣。

      少司命连忙道:“宋大夫在外殿候着,说是……说是昨夜记录了王上祭祀全程,欲呈王上御览。”

      “传他进来。”

      宋玉不是楚国人。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祖籍宜城,父亲是楚国下大夫,母亲却来自汉水北岸的邓国。邓早年为楚所灭,母亲家族虽是邓国旧贵,却因通晓典籍而被楚廷留用,专司整理邓地遗存的文书。这样的出身,让宋玉自幼就站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一边是征服者楚国的荣耀,一边是被征服者邓国的记忆;一边是郢都宫廷的礼乐教化,一边是母亲低声吟唱的、带着邓地口音的古老歌谣。

      或许正是这种“间离”,让他比纯粹的楚人多了几分冷眼旁观的敏锐。

      今年春天,他因一篇《风赋》得令尹昭雎赏识,被荐入兰台为文学侍从。这本是清贵之职,无非陪王伴驾、吟诗作赋。可宋玉很快发现,楚国的宫廷,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这里人人都信鬼神。

      不是乡野村夫那种懵懂的敬畏,而是一种融入骨血、渗透进朝堂每一个角落的信仰。

      楚人相信,天地之间有神灵,山川之中有精怪,生死之外有魂魄。这种信,带着南国特有的炽热与浪漫,也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偏执。

      宋玉记得初入兰台时,曾见太卜署的巫祝们为一场春旱占卜。他们不是简单地烧龟甲看裂纹,而是登坛歌舞,披发跣足,以朱砂在羊皮上画符,口中念念有词。那场面诡异而狂热,让自幼读儒家典籍的宋玉脊背发凉。

      更让他困惑的是,连楚王——这个理论上应该“敬鬼神而远之”的一国之君——也深陷其中。

      先王怀王晚年笃信巫蛊,宫中养着数十名方士,终日炼丹求仙,最终误信张仪,落得客死异乡的下场。

      而眼前这新王芈横,登基不过三月,便因“夜梦神女”而大张旗鼓祭祀巫山。

      这在宋玉看来,几近荒唐。

      他私下问过兰台的老博士:“王上频梦巫山,朝中无人劝谏么?”

      老博士捻着花白的胡须,苦笑:“劝?如何劝?楚人好巫,自先祖芈熊时便是如此。武王伐随,战前必卜;庄王问鼎,亦先祭天。你以为这是迷信?”他压低声音,“这是国本。楚地蛮荒,族群众多,不服王化者甚夥。唯以鬼神慑之,以祭祀统之,方能聚民心、固疆土。”

      见宋玉仍不解,老博士又补了一句:“你读《楚辞》么?屈原的《九歌》,写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夫人……那可不是凭空想象。那是楚人眼中真实存在的世界——神与人共居,鬼与巫同舞。”

      宋玉沉默。他读过《九歌》,却被其中瑰丽奇诡的意象震撼得说不出话。那不是中原《诗经》的质朴敦厚,而是另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炽烈的情感喷薄。当时他只当是文学想象,如今才知,那或许就是楚人眼中的“真实”。

      应昭他和一众文士随王驾来到了巫山。

      昨夜祭祀开始前,宋玉站在祭坛西侧的文官队列中,仔细观察着这场盛典。

      他看见太卜署的巫祝们脸上那种近乎迷醉的虔诚;看见少司命麾下的童女们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脚踝系着的铜铃随舞步叮当作响,那铃声有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与山风应和;他看见楚王芈横——那个在郢都朝堂上沉默寡言、眉宇间总锁着忧思的年轻君王,在穿上祭祀礼服、踏上丹陛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变了。

      不是变得威严,而是变得……专注。

      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当芈横开始诵读祭文时,宋玉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然后,他看到了那些“异常”:

      楚王的目光,没有落在祭坛的火焰上,没有落在太卜手中的玉琮上,甚至没有落在虚空中的“神灵”上。他的目光始终向上,投向朝云峰顶,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云雾。

      那眼神太具体了——不像是在祭祀虚无缥缈的神灵,倒像是在与某个具体的人对话。仿佛那云雾深处,真有一个白衣女子在静静聆听。

      宋玉甚至能看清楚王握着苍璧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隐现。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着的、近乎痛楚的用力。仿佛他握着的不是祭器,而是某个人的手,生怕一松开,那人就会消失。

      最让宋玉心跳加速的瞬间,发生在祭文念到“愿神女垂鉴”时。

      不是幻觉。

      他真的看见了——朝云峰顶的云雾,在那一刹那忽然涌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自然流淌,而是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中穿过,掀开了帷幕。月光穿透突然变薄的云层,在峰顶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那光晕边缘泛着淡淡的七彩,如同神像背后的背光。

      宋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身旁的老文官似乎也看到了,低声惊呼:“神女显灵……”但很快又摇摇头,喃喃自语,“定是月光作祟……”

      宋玉没有反驳。他也在怀疑自己。

      是不是连日劳累,眼花了?

      是不是被祭祀的氛围感染,产生了错觉?

      毕竟,“楚人好巫”的风气,有时也会让旁观者不自觉陷入集体性的幻视幻听。史书上不是没有记载过:某次大祭,众人皆见“天神下降”,事后查验,不过是林间雾气与火光交织而成的奇景。

      可那光晕……那楚王的眼神……

      “宋大夫?”身旁的同僚碰了碰他,“发什么呆?礼成了。”

      宋玉回过神。祭坛上,楚王已放下苍璧,转身面对群臣。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明亮得……近乎灼人。

      楚王拒绝了所有人的劝阻,执意独登二十三峰。侍卫们远远跟着,宋玉也悄悄尾随。他看见楚王在每一座峰前驻足,凝望,那种专注而哀伤的神情,绝不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性的“拜谒”。

      在望霞峰——那座石形如少女的“神女峰”前,楚王甚至伸出手,想去触摸石壁。月光下,宋玉清楚地看见,楚王的手指在颤抖。然后,他听见喃喃低语。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宋玉迅速在简牍上记录。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写下了自己的观察,也写下了自己的疑惑:“王谒诸峰,状若寻人,非祭神也。”

      而当楚王在玉华峰前倒下时,宋玉冲过去的脚步,甚至比侍卫还快了几分。不是因为忠君,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预感——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或许远非一场简单的“君王梦神女”可以解释。

      他捡起了楚王袖中滑落的那片瑶草。

      草叶入手冰凉,叶脉间残留的微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清晰可见。

      这不是凡草。宋玉曾在兰台的《山海异物志》中读过记载:“巫山有草,名瑶,叶泛月华,三百年一现,见之者或通灵。”

      他握着那片草叶,看着被众人抬走的楚王,又望向身后沉默的二十三峰。

      此峰——居然漫山遍野都是这瑶草——

      第一次,这个来自邓地、受过中原文化熏陶的年轻文士,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他从前嗤之以鼻的问题:

      也许……楚人信的,不只是虚无的鬼神。

      也许这巫山之中,真的藏着什么。

      也许楚王芈横夜夜梦见的,不是一个幻影,而是一个……真实存在、却困于某种桎梏的“人”。

      回到行宫,宋玉一夜未眠。

      他反复回想祭祀中的每一个细节,对照自己简牍上的记录,试图找出合理的解释。可越想,疑团越多。

      谁曾想,王上醒来第一个召见的居然是他。

      他捧着简牍进殿时,心中忐忑。

      他昨夜几乎一宿未眠,将所见所感尽数记下,甚至大胆地推测楚王与巫山神女或有“夙缘”。这等言论,往大了说是妄议君上,往小了说是怪力乱神,无论哪条都够他受的。

      但楚王接过简牍,并未翻阅,只是看着他,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宋玉,你信前世今生么?”

      宋玉怔住,半晌才谨慎答道:“臣……读《山海》《楚辞》,知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然前世今生之说,终属玄谈,未敢妄信。”

      芈横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宋玉看不懂的、近乎悲凉的神色。

      “那便写一个梦吧。”他缓缓道,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写楚王游云梦,宿高唐,梦一神女,自荐枕席。神女容貌绝世,性情温婉,与王倾诉衷肠。临去时言:‘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寻常的祭祀记录,这是一篇……赋的雏形。

      “王上……”宋玉声音微颤,“此梦……是王上昨夜所梦?”

      芈横望向窗外。晨曦中的巫山二十三峰,在朝霞中若隐若现。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山峦,看见了某个旁人看不见的身影。

      “也许吧。”他轻声说。

      良久,他转回头,看着宋玉:“将此梦写成赋,题名《高唐》。不必拘泥礼法,不必避讳情思。要写得美,写得真,写得……让后世所有人读到它时,都会相信——”

      宋玉深深一揖,喉头哽咽:“臣……领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笔下的不再是辞藻堆砌的华章。

      史官记录的是“事实”。

      而他要写的,是“真实”。

      宋玉接下这个任务时,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兴奋与惶恐的使命感。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触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篇辞赋,而是某个宏大叙事的一角。

      离开兰台殿前,他遇见了史官屈伯庸。

      这位屈原的族弟、以“秉笔直书”著称的老史官,正坐在廊下整理竹简。宋玉犹豫了一下,上前行礼,试探着问:“屈史官昨夜……可曾记录到什么异常?”

      屈伯庸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看了宋玉很久,才缓缓道:“史官只记所见,不记所疑。王祭巫山,礼成,归途昏厥,太医令诊之,无大碍——这便是全部。”

      “可王上对神女峰低语,峰顶云雾异动……”

      “宋大夫。”屈伯庸打断他,声音低沉,“你可知,为何楚地多巫风?”

      宋玉摇头。

      “因为这片土地,太古老了。”屈伯庸望向窗外的巫山,目光悠远,“古老到山河都有了记忆,草木都有了精魂。有些事,我们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我们不信,不代表不真实。”

      他收回目光,看着宋玉:“王上要你写《高唐赋》,你便好好写。不必问真假,不必究虚实。只需记住——梦与现实,神与人,前世与今生,本就没有那么分明的界限。”

      宋玉怔住了。

      屈伯庸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整理竹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佝偻的背上,也照在那些记录着“王寅,王祭巫山,礼备而虔,天无异象,礼成”的字句上。

      那一刻,宋玉忽然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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