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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巫山云雨 他那时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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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巫山云雨
楚顷襄王二年,孟夏,楚宫。
楚王芈横自登基以来,便陷入一场奇异的梦境。
那梦起得毫无缘由。
起初只是雾,白茫茫一片,笼着连绵的黛色山影。后来雾散了些,他看见二十三座山峰,如女子青螺髻,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峰顶总立着一个人影,白衣如云,背对着他,长发在山风中飘飞。
他欲唤她,却发不出声音;欲追她,双腿却像陷在泥淖中。
直到昨夜,那梦中人第一次回过头来。
只是惊鸿一瞥——眉眼如远山含黛,眸光似秋水映星,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哀伤的笑。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锥心:
“忘了我吧。”
芈横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中衣。心口传来清晰的痛楚,仿佛真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他按住胸口,那痛久久不散,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空落,像是遗失了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王上?”值夜的内侍听到动静,掌灯近前。
芈横摆摆手,示意无事。他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脑中挥之不去的仍是梦中那双含泪的眼。那不是恐惧,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
仿佛在诀别。
“巫山……”他无意识地喃喃。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孟夏。
那时他还不是楚王,只是太子横——一个在咸阳为质的楚国储君。
秦宫的夜晚比楚宫冷。
不是风寒,是那种浸入骨髓的、带着审视与算计的冷。
作为质子,他住在咸阳宫西侧的别馆,名为客居,实同软禁。每日晨起,秦宫的谒者会准时送来简牍——不是典籍,而是秦国细作探来的、关于楚国朝堂的动向:
“春申君与昭雎廷争,王(怀王)不决。”
“秦使张仪复入郢,献商於之地六百里。”
“左徒屈原谏阻,王怒,夺其左徒之职。”
每一卷简牍,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父王的性格,优柔而多疑;知道春申君、昭雎这些老世族的盘算;更知道张仪那张嘴里,吐不出半句真话。可他远在咸阳,除了在别馆中焦灼地踱步,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那个消息传来——不是通过谒者,而是通过一个冒着生命危险混入秦宫的楚国老内侍,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
“太子……大王、大王被秦人扣在武关了!张仪那奸贼,说好的六百里地是诈!大王前去受地,秦人闭门不纳,反胁大王割黔中……”
芈横当时正握着酒爵。
青铜爵身冰凉,他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然后呢?”
“大王不从……秦昭王便、便扣下了大王,说要太子您……您亲自去咸阳为质,方肯放大王归国……”
酒爵从他手中滑落,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是意外,是早有预谋。从他来咸阳那一天起,这就是个局——用他牵制父王,再用父王牵制楚国。而现在,秦国连那层遮掩都不要了。
那一夜,咸阳下了入夏后第一场雨。
芈横站在廊下,看着雨丝在宫灯昏黄的光里扯成无数银线。他想起了郢都,想起了章华台,想起了少时在屈子门下读《离骚》的日子。屈子那时还不是“屈子”,只是他的老师,一个眼神清亮、说话时总带着灼热情怀的年轻大臣。
他曾教他:“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而今,楚王被扣,储君为质,楚国像一头被拔了牙、捆住四爪的困兽。
“太子。”身后传来声音。是他从楚国带来的护卫长,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此刻眼中却燃着火,“国内来密信——昭雎大夫等人,欲立太子为王。”
芈横猛地转身。
“不可。”他听见自己说,“父王尚在敌国,为人子岂可……”
“可国不可一日无君!”护卫长跪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秦人敢扣大王,便是算准了楚国不敢妄动。若太子不即位,秦国必挟大王以令楚国,届时割地、纳贡、称臣……楚国就真亡了!”
雨声渐急,敲打着屋檐,像战鼓,又像丧钟。
芈横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很多年前,他随父王祭拜太庙。父王指着历代楚王灵位,对他说:“这王座,是先祖披荆斩棘、浴血而来。坐上去的人,肩上担的不是荣华,是江山社稷,是万千黎民。”
他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三日后,咸阳宫传来消息:楚国使臣入秦,称“楚王病重,国不可无主,请释太子归国继位”。与此同时,郢都的朝堂上,昭雎、春申君等人已强行通过决议,尊太子横为王,史称“楚顷襄王”。
秦昭王在章台宫接见他,那个比他年长二十岁、眼神如鹰隼的君王,把玩着玉圭,似笑非笑:“楚王——哦,现在该称你为楚王了。你说,寡人是放你走好,还是留你下来,陪你父王做个伴?”
殿中寂静,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
芈横俯身,行了标准的臣子礼——不是国君对国君,是质子对宗主。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秦王若放寡人归国,楚愿割上庸之地,并与秦永结盟好。若不放……”他抬起头,直视秦昭王,“楚虽弱,尚有带甲百万,江汉之险。秦王留寡人在此一日,楚人复仇之火便盛一分。届时烽烟再起,恐非秦王所愿见。”
他在赌。
赌秦国刚经历宜阳之战,需要休整;赌秦昭王不愿同时与楚、齐两国为敌;赌那“百万带甲”的虚张声势,能换来一线生机。
秦昭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芈横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浸透衣袍。
然后,秦王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比你父王有种。回去告诉楚人——地,寡人要;人,寡人也放。但若楚再有二心……”他没说完,但殿中甲士齐刷刷上前一步的声音,已说明一切。
归国那日,咸阳城飘着细雨。
芈横登上车驾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困了他三年的宫阙。
车驾南行,过武关时,他命车夫停下。
关隘巍峨,据说父王就是在这里被扣下的。
他站在雨中,望着北方——那里有他困在咸阳的父王,有他回不去的少年时光,有一个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敌人。
“大王,该启程了。”护卫长低声催促。
芈横转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从今日起,寡人……没有退路了。”
回到郢都,芈横看到的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被恐惧、猜忌和私欲蛀空的华丽空壳。
朝堂上,昭雎和春申君为谁拥立新王之功更大而明争暗斗;地方上,老世族趁王权更迭大肆兼并土地;军营里,将领们因常年无战事而懈怠享乐;民间,关于“怀王将归”的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而最让芈横心痛的,是屈子。
那位曾教他“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老师,如今已被流放汉北。临行前,屈原托人送来一卷竹简,没有署名,只抄录了一首新作的《九歌·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芈横读到“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时,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山鬼等的“公子”,不是情郎,而是君王——是被困秦国的父王,也是他这个“不得已”即位的儿子。
屈原借山鬼之口,问的是:王啊,你可还记得楚国?可还记得当初“成言”?
可他没法回答。
他不能告诉老师,父王在秦国已病重,归国无望;也不能告诉老师,他这王位坐得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权衡、妥协、算计。
他只能将竹简收起,命人给汉北的屈原送去衣食,再附上一句口信:“先生保重,待楚复强,必迎先生归郢。”
送信的使者回来,说屈大夫听完口信,沉默良久,最后对着郢都方向拜了三拜,什么也没说。
那一夜,芈横又梦见了巫山。
梦中的白衣女子回头看他,眼中泪光盈盈,说:“忘了我吧。”
醒来时,枕畔湿了一片。
他分不清,那梦里的悲伤,是谁的,是屈原的,还是……他自己的。
就是在这内忧外患、心神俱疲的时刻,那关于巫山的梦境,开始夜夜造访。
起初芈横以为只是忧思过甚。
直到某夜,梦中那女子转身时,他清楚地看见她发间簪着一枝桃花——那正是老师所作《山鬼》中“被薜荔兮带女萝”。
太卜进言祭祀巫山那日,芈横正在章华台处理政务。
案头堆着三卷急报:一卷是秦国催促割让上庸之地的国书;一卷是边境急报,说齐军有异动;还有一卷,是咸阳密使送来的——只有五个字:“先王薨,秘不发丧。”
父王死了。
死在异国,连尸骨都回不来。
芈横握着那卷密报,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有哭,没有怒,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直到夕阳西斜,太卜的话才将他从那种冰冷的麻木中拉回现实:
“……巫山方向月华大盛,当往祭之。”
巫山。
芈横抬起头,望向西边。
暮色中,远山轮廓模糊,但那个方向,是汉北,是屈原流放之地,也是……梦中那座云雾缭绕的二十三峰所在。
“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三日后,寡人亲往巫山,行云雨之祭。”
他需要去。
需要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宫殿,需要站在一座真实的山前,需要对着天地山川,问一些他无人可问的问题:
这摇摇欲坠的楚国,他该怎么守?
这四面楚歌的困局,他该怎么破?
还有梦里那个让他心痛如绞的影子——她究竟是谁?
为何总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又为何每次都要说“忘了我吧”?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晓得,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山,必须亲自登。
就像三年前在咸阳,就像现在在郢都。
没有退路的人,只能向前。
同日深夜,兰台秘阁
史官屈伯庸,就是屈子族弟,此刻正在整理白日朝会的记录。
当他写到“王准太卜所奏,三日后亲祭巫山”时,笔尖顿了顿。
他起身,从阁中深处取出一卷蒙尘的旧简。
那是去岁地动后,他奉王命编纂的《巫山二十三峰考异》,其中收录了大量民间关于神女镇龙的传说。
但在卷末,有他私人添注的一行小字:
“臣尝闻野老言:三百年前镇龙之役,神女瑶姬本可独活,然其执意补阵眼,自言‘有一约未践,愿以残魂候之’。今王频梦巫山,岂非常人所谓‘夙缘未了’乎?然神女已化石,王为血肉躯,纵有前因,亦恐终成‘山鬼’之叹——‘君思我兮然疑作,思公子兮徒离忧’。”
屈伯庸看着这行字,又想起白日里楚王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将旧简重新封存。
有些事,史官可以记,但不能问。
窗外,月色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