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先生，你那里有诗吗？》东东堂

98、第九十五话：同窗会 啤酒

　　啤酒杯互相碰撞在一起，反射出的灯光展现出了觥筹交错的定义。内景棚的戏拍完后，拍摄工作就到了收尾的阶段。大部分配角都到了杀青的日子，虽然请的演员日程并不繁忙，但如果这个时候再不聚餐，后面大家就会有新工作。最重要的原因是Tracy也在。
　　剧组不像企业，但一样有阶层有不同性格的员工。不能像在公司那样挑选i人桌，只能和导演主创坐在一桌，不停地接受敬酒，还要时不时蹭着别人的外向向别桌敬酒。和所有酒局一样，一旦到了上完菜的后半段，气氛就变得更热闹了。
　　“吴老师在行业里还是有些名号的。”导演之所以说这句话，是因为我也到这时候才发现不少人在以前的剧组打过照面。
　　接下来来敬酒的是黄玉轩，和其他人一样互吹了一些场面话后，不带一点尴尬地与他碰了杯。流程和其他人一样，气氛也和其他人一样，就连身边的人都没有一点异色。分不清他们是不知道，还是在我们面前不得不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或许就像是黄玉轩说的那样，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说实在的和面对Tracy相比，让我和黄玉轩产生直接的接触才是更大的考验。我又不是导演又不是制作人更不是场务，这种工作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做啊？看到化妆室外围着的人，心里就更打退堂鼓了。
　　打开门来看到这场面就更是验证了我的猜想，赶紧关上了门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我只好像见到了老虎的小猫一样，假装逞强说了句：“都什么时候了？两个男人在这里扯什么头花？”
　　没想到原本和路修明拉扯着的那个人，转头看到我的眼睛里立马燃起了一团红火，那野牛把我当作了一块红布，像我直冲而来。
　　“都是因为你！”待我意识到他刚刚说的是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被蛮牛撞倒在了地上。
　　不过还好这不是什么需要有武术指导的武打戏，发了疯的公牛很快就被人挡了下来。
　　“你就是这样我才没法喜欢上你，听我的，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就算看了那些庸医又有什么用？现实就会改变吗？”
　　“不是你都说了要和我断绝关系了吗？现在又要搞什么？”
　　“我说这话是为了让你来劝我，我从这么高的楼上跳下去也是为了让你来挽留我，为什么你能这样装糊涂？”
　　回过神来的我叹了口气，只好说：“你们两个有什么话能拍完这场戏了再说吗？外面有那么多人等着你们呢。”
　　虽然知道这样一来战火会烧到我的眉毛，但偏偏今天Tracy在这边。如果不及时把这两个人叫出去一定又会被叼不说，门外还有这么多人贴着偷听呢。
　　“你才是罪魁祸首，你在这种时候拍什么电视剧？”
　　“不是，你们俩的事和我没关系吧？他要和你交往早就交往了，就算我不出现也会，可别把这事归到我头上。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有完没完的？”
　　“还不是因为你在那里装逼抬高身价？你以为这样装清高对方就会什么都听你的吗？你想得对，男人都是下半身控制脑袋的动物，只是他没你想得这么金贵。”
　　“够了！你别说了！”
　　“有什么不好说的？**又不是**会怀孕留个什么私生子。与其外面叫鸭子还不如我又不用钱又定期检测没有那些病。”
　　“这个桥段都多久了？闹也闹了楼也跳了，你不累周围的人也累了。”
　　“可不是，这桥段如果拍成电视剧观众都要看厌了吧？两个人既然要过日子就好好地过日子，今天好明天吵，然后又到我这里来寻求什么安慰？”
　　“这又是什么……”我转向看路修明，被大灯照了一天的脸花得像个小丑。“算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两个现在又没什么关系。”
　　“哦~没什么关系，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知道我错了，但我这么说和小麻雀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过就是把我当作一个杯子，我在你眼里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我说了多少次了我没这么想过。”
　　“我就是贱，我就这么贱甘愿做你的杯子，这个世界上就那么一个人甘愿我这么做，我就是喜欢你怎么办？喜欢就是这样我能有什么办法？”
　　黄玉轩说着说着泪水就从眼角渗了出来，一屁股无力地坐到了地上。那模样当然也有让人觉得共情可怜，但因为一番大喊大叫已经耗费了不少的精力。所以这会儿难免因为疲劳而有些冷静，看这位演技难得有如此出彩的同时，又觉得有些狗血。
　　嗯……奈何我又是这出戏的一个角色。气氛到这里我再不接话的话，会有些奇怪吧？
　　“我们黄玉轩这么可怜，为什么不能给他个身份呢？”
　　“你……什么意思。”
　　“我给了你一阵子错觉，现在也算是断清关系了吧？两个人也试着交往不就好了？反正现在的风向就算被八卦杂志拍到了也不能炒作同性恋吧？”
　　“你就是这么看待感情的吗？”
　　“那你又是这么看待感情的吗？一边追着我一边和别人睡在一起，把事情搞成这样把他逼成这样，结果还要去睡他！”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调小了些音量说，“我懂，虽然你们睡了这么多次，但总觉得还是恋人未满，但这也不代表就不能先交往看看。唉，其实现实里到了我们这岁数，就算是结婚做夫妻也没有那么多的什么情啊爱啊，大多数夫妻也不过是能差不多过日子所以才在一起生孩子的。所以你和他交往有什么不可以的？别耽美剧看多了就把同性恋想得怎么耽美，现实里才没那么完美的事。”
　　“呵！”黄玉轩听完我这么说后冷笑了一声，然后说，“你以为真的只因为你吗？他可比你现实得多了。”
　　“马良！”
　　“他追求你的时候一起睡的人可不只有我一个人而已，你以为那个陈冰雨真的只是和他传传绯闻而已吗？两个人要是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凭什么拿到这么多资源的？你可别把梦做得太美出不来了。”
　　听到这事后震惊是震惊，但或许是黄玉轩说这句话时用的语气太过平静了，所以我也一下子说不出什么气话。
　　我并没有对他怒目而视，但眼睛盯着他的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黄玉轩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自己点然后还递给了我。这故事里原来还一个从未登场的角色啊，这就是第一人称视角叙述一个故事的局限性了，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发生着更精彩的故事，要是能穿插在过去的剧情里，和纯爱的分镜互相切换一定会因为反差感而显得格外有节奏。
　　“你不会要等媒体帮你报导了才假模假样地在那里烦恼该怎么和自己的小情人开口吧？”
　　“不是小情人。”我吸了口烟赶紧打断他说，“不过要说的话我们也算是发小，喜酒会通知我的吧？”
　　“哦~那可是富商和顶流艺人的喜酒呢，山珍海味的不会少吧？”
　　“够了！”我们俩的话虽然是出于死感，但听来也确实有些冷嘲热讽的语气。按照抑扬顿挫的节奏也是该他的歇斯底里来调节气氛了。
　　可为什么这歇斯底里只有一个词语呢？看到他弯曲的腿我赶紧堵住他说：“你别是想要跪下来对我们两个人说对不起吧？那样的话就太老套太狗血了！”
　　“就是，那样的话我们两个是不是要站起来或者至少是坐在椅子上？毕竟他是要向我们跪下。”
　　“那不就等于接受他的道歉了？”
　　受我们继续的嘲讽，才刚双膝着地的路修明见自己的计划没法得逞，也转而顺势坐在了腿上。三人就这样——面面相觑也做不到，因为根本就不敢看对方，陷入了沉默后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准备什么样的台词。
　　所幸的是这个时候门这会儿响了起来。门外低闷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也庆幸这房间的隔音原来这么好。我从地上起来去开门，这才知道那声音原来是Tracy。糟糕，我都忘了这一茬了，照她的个性接下来一定会一番好生说教吧？
　　不过她的反应也让我有些意外，或许是就算如此有经验的人也对这种场景摸不到头脑吧？化妆镜前的椅子往往比王座还要宝贵，两位在这里能凭着王座发号施令的王子，却抛弃了宝座坐在地上，抓花的头发又让他们满是落魄的乞丐模样。
　　“我先让化妆师进来给他们补妆吧。”
　　“不用，把两人明天在台下吵架的戏提上来吧。”
　　“可是……”
　　“只有这样才能按时把所有的戏拍完，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准时拍完。”她一边拉着两人一边起来说，“不管是状态还是妆容都挺好的，不过虽然不知道你们俩刚刚吵了什么，就照着这情绪在摄像机前再来一遍就好。”
　　这么看来，门外还真是听不清楚里面的动静啊，明星就是有这样的特权，所以圈外的人就算捕风捉影写出多具体的故事，也最终不过是故事而已。

　　和三人之间默契的沉闷不同，或许是在这样的狗血之后相当于有了发泄，便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全力拍摄。工作比之前顺利多了，Tracy虽然难搞，但她出于做好拍摄工作的心没有错，也因为大家都知道她难搞，所以格外小心，在另一个方向上也保证了我们这些新人没法搞定的质量。
　　拍摄完特效后校园戏份也差不多到头了，再接着就到了这一次聚餐。向来抠门的剧组很少像其他剧组那样经常聚餐，没想到这个时候倒是大方了一回。这段时间不是一个人吃饭就是剧组没有油水的盒饭，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当然要好好朵颐一番。
　　敬酒饭饱之后，热闹的餐桌人也变得稀稀拉拉。原本的座位早被打乱，只剩下一桌斗酒的和一桌不方便先告别的内向主创。
　　“和陆曼索分手吧。”刚刚还空着的邻座上，忽然传来了黄玉轩的声音。就像木讷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一段感情一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结束一段感情。现在我们两个之间与其说是已经断绝关系了，不如说更像是我在逃避。
　　“你呢？”
　　“什么？”
　　“我和他划清界线后……”
　　“还是像以前一样吧，你说得对，又不是因为你他才这么对我的。嘴上说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困的时候还是得回到枕头边上。”他干了一杯酒后说，“但你和我不一样，虽然我没法理解这种纯爱的关系，但既然是不用拥抱的关系，纠缠下去就没意义了吧？”
　　他的话刚说完，那些斗酒的人忽然就都停了下来。一个女人待包厢服务员关上了门后摘下了墨镜来，礼貌地笑着道歉自己的晚到。
　　“哪里晚到了？就是特地选这个时间到的吧？等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走得差不多了出场就方便多了，又能尽到行业内的礼节。”
　　事实上和黄玉轩在我耳边念叨的“解说”差不多，白导演很少对一个人露出如此奉承的态度，其他人就更是了。名人有名人的好处，毕竟是在电视里不断露面的人，只要化了常用的妆，大家就都知道她是谁。
　　“毕竟是资方，一直不派个人出面会很奇怪吧？”
　　“陈冰雨？资方？”
　　“你不知道她是陈总家的千金吗？”
　　陈总的话……只负责剧本工作的我，虽然一直被他们带在身边，但对这种事我确实关心得太少了。
　　“不要查了，总之你知道就够了。”不过而今手机互联网的速度可比他的话快多了，华梦娱乐的千金，因为是娱乐公司的千金，所以从小就以童星的身份出道。出演的电视剧我虽然没怎么看过，但那不过是因为我很少看国产剧的关系，这些电视剧的名字在业界也是能留名的程度。
　　“这位是编剧老师，吴鹰老师。”
　　怎么忽然间就提到我的名字了？原来是作为慰问她的敬酒程序已经到了我们这些边缘人这边，我连忙起身接受她的敬酒。
　　“吴老师！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你听过我的名字？”
　　“啊……嗯……吴老师嘛!”
　　“我们好像……”
　　“这次的作品写得很棒哦！下次有好作品也考虑下我。”
　　也许是酒精麻醉了脑干，我之前不是这样白目到拆人台的人。这才意识到了对方的敬辞是常见的客套后赶紧赔笑。毕竟对不善言辞的我来说，赔笑是我在人际交往中最擅长的事。
　　和传说中的那个重要角色没说上两句话，还没来得及准备修罗场之类的她就继续给其他人敬酒。看来这种人物的日程还真是挺忙的，露过脸后就开始了告辞的铺垫。
　　“女人在商业场上的角色就是这样，因为她不可能和一群臭男人有同好。她们有家族为底牌就足够站稳脚跟了。”
　　她对这些依靠资金活着的人来说完全是上位者。饭局延续到这里看起来也不过是为了等待这位大人物的过场。导演和出品人起身的时候，看起来没有结局的斗酒终于结束了，不可避免地提出了去商务会所开始第二场酒局的计划，不擅长拒绝的我正犹豫要不要跟去再喝上两杯的时候，Tracy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正好要去西站坐车，带你回家吧。你不是不住酒店吗？”
　　那也好，毕竟现在坐公交并不方便。为此进了后一辆电梯后，看到黄玉轩挽着Tracy的手觉得有哪些不一样，又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怎么样？我们三个人要不要去喝一杯？”
　　听到这反问的语气我终于明确了这么做的用意。
　　“我们三个人都不喜欢女人，融不进的圈子就不要硬融，不然换来的就只有……”
　　Tracy的视线转向了黄玉轩，玉轩接上了他的话说：“有些时候就算觉得自己融得进但不喜欢的圈子也没必要硬融，一脚踩进了脏水，想踏出来就不容易了。”
　　“毕竟人是很容易忘记自己到底是什么的动物，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会成为这么容易惹人讨厌的人。”
　　原来你知道自己很让人讨厌吗？嗯……但一个人一旦把这种话说出口，她的形象往往一下子就变得让人不讨厌了。

　　躺到床上这像打仗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哦，窗帘又忘记拉了。一个人生活就是这样，躺到了床上四肢困到没法移动，发现了未尽的事，却又没法安然睡去。
　　【今晚的月色真美】
　　没想过曾经语文课上夏目漱石的这句话，十多年后还能成为网络的热梗。
　　只是文学家笔下的语文，总是因为抽象而变得有如此美感。影视剧毕竟和文学不一样，因为更具象而无法拥有等喻。而生活，自然就更具体了，甚至具体到让人觉得无可奈何。
　　有多少人到三十岁的时候忽然发现电视剧里那些狗血的故事其实就发生在身边的呢？公司干练的副手其实和上级有婚外情。邻家那位从小就老成的哥哥带回了年上妻子，结果知道他是第三者破坏了原本的家庭。常去的小吃店有一对恩爱的夫妻，忽然有一天只剩妻儿看店了，听闻是因为老板找按摩女进了局子。
　　直到自己也到了卷入这些事的年纪。
　　为了追求一件又一件的事而让事态走向不同的方向，看似超乎预料看似又在预料之内，又因为自己知道自己反倒变得迷茫。语义中的不知所措，原来还能用在这种看似平态的持续状态。
　　就如酒醉之后的失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