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先生，你那里有诗吗？》东东堂

100、第九十六话：新贵 “江

　　“江萌轻轻抚摸上顾少钦的脸蛋，脸上露出了怜惜的表情，但她又知道如果这时候对他心软等于害了他，脸部特写在她又不舍得又放不下心又必须作出断舍离的决断。待她缓缓镇定下心来后利落地放下了手掌，毅然决然地转过身离开。”
　　李制作人念完这段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真的觉得演短剧的演员能认真揣摩这段心理独白吗？”
　　对这行业都没有什么概念的我当然更不了解这短剧，这几天甚至尝试着下了短剧专门APP刷了几页后都没有耐心看完某部完整的剧。
　　上一部戏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拍摄日程，按照我对工作流程的了解这并不意味项目结束。剪辑和定档宣发才是决定一部戏成功与否的关键。但对行业内某些人来说，项目往往不是单独进行的。演员会同时在几个剧组之间打转，上层的挂名制作人会同时监制几部作品，至于公司创作部门则更是会同时参与几个项目。
　　我也没想到闲了这么久的工作室会一下子进入到上层圈才会有的繁忙。影视和时尚牢牢绑定的原因就是对社会趋势的回应，就像我前一部家庭戏时所说的如果早十年上映这部戏一定会因为细水长流的家庭温情而爆火，但现在没几个人有耐心去注意这些伏笔，去等矛盾的展开。
　　2024年的春天短剧开始爆火，从来没有一种影视形式以这么快的速度发展。传统影视制作公司自然而然地进场，这样一来申请经费和试错也变得容易得多。
　　但偏偏我们又都是一群在传统影视里晃荡已久的人，对这些都没有概念。
　　我不是科班出生的剧本写手，更重要的是没有一点幽默感。短剧的节奏不能藏长伏笔，却梗就会变无意义也无趣的流水账。
　　“要不……”
　　“不能！不能抄袭！”有没有可能我想说的不是抄袭是另请高明呢？
　　“不管怎么说，今天得把题材定下来，这样才能把项目企划报到总部去。要是晚了不止是题材时机的问题，总部资金也有限，就算再支持也不可能这么多项目报上去都给支持，肯定先到先得。”
　　这句话的意思应该就是大女主总裁的这个企划被否定了。
　　“也不能这么说，嗯……大女主的路线至少不错，不管什么影视受众肯定是女性为主。一方面女性地位崛起符合时代，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哪个观众不喜欢幻想自己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短剧的受众比普通影视广多了，幻想自己能操纵全局才有爽感。更重要的是和其他弱势平权议题比起来，女性议题在国内还是没那么被打为极端。”
　　“商战也不错，但就是走的这些太单薄了。剧情想要紧凑不像是你能控制的感觉。”阿英说，“要不试试你更熟悉的题材。”
　　我的生活单调已经强调不止一次了，三流大学底层社畜，要说熟悉的不如说：“剧组。”
　　“这个好！”现实生活里怎么可能亮出如此整齐的异口同声？
　　“短剧让我成为顶级巨星。”“这样就能把多种元素融进来了，商战，仙侠，宫斗甚至是……”
　　“甚至是什么？”
　　“穿越！”彗星像一个学生一样举起手说到。
　　嗯……这三分钟一集恐怕得拍上一百集吧？
　　“你别看动不动几十上百集，其实和网络小说一样很容易注水。多加点隐晦的辛酸涩大家都爱看这些，找个身材好的男人洗澡也能洗上一集，但因为是你我才要强调！千万不要有任何的价值观输出！实在不行就抄点网络小说的桥段进去，但千万不要有价值观输出。”
　　“我们小吴平时应该也不看网络小说。”也不是没有，如果那部小说改编的电视剧拍得也确实有亮点的话……但如果是没有价值观输出的话，任何文艺作品肯定就只剩我不会的搞笑梗。
　　“总之今天你们大家讨论一下，把企划的草稿可以定下来。不然等这阵子《聚光灯》后期制作忙过后再做这事就晚了。”
　　气氛有要向下的势头就被老板给嗅到了，他还聪明到在这种时候会闪亮退场，然后剩下我们的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后会议室屏幕换作了阿英笔记本的文档窗口。“大女主设定，然后讲述一个小演员逆袭的故事，接下来就是设定主要人物。剧本最后还是要和演员戏路气质相适配，这是我选的几个适合演大女主的短剧演员，还有这几个其他的男演员可以作为主要角色参考。”
　　“哦！那个！”
　　“你认识吗？”看到彗星的表情我连忙问。毕竟和看上十几部自己不喜欢的戏比起来要有个人帮忙总结筛选就方便多了。
　　“那个不是演小品的吗？”
　　“嗯，那个是小剧场演员，在开门喜剧社做了一阵子转行带货主播不大顺利的样子。现在网络主播行业也不景气，这里有不少MCN推荐过来的直播。”
　　“那个就是直播间踢走一半人的那个吧？”小维说，“我其实挺难想象那些主播是哪来这么多自信的。一个个啥也不生产就在那边欢迎这个欢迎那个的，结果搞得自己好像是大家长是神一样。”
　　“哈哈哈，家人们！今天给大家带福利啦！结果谈来的价格比官方旗舰店还要高。”
　　话是这么说，我听着这一句句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但有自信还是件好事。毕竟哪怕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也能比我们获得更多机会赚到更多钱。”
　　“对！你现在缺的就是自信。你是编剧是一个世界的上帝。你要相信你创造出来的世界不管合理不合理都是最棒的，然后一步步推进下去。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是创作的大忌，也是半途而废最主要的原因。”阿英一针见血地说，“想象一下你是最佳编剧奖的获得者。闭眼！给我闭上眼睛！这样才能更好地感受。咚咚咚咚，第三十三届金鹰奖最佳电视剧编剧——吴鹰——《聚光灯长明》。”
　　“不可能，最佳编剧奖大多数都是主旋律电视剧。”
　　虽然听到了叹气声，但手里还是被递上了一个沉甸甸的奖杯，毕竟会议室里不缺这玩意儿。“说获奖感言！”
　　“嗯……谢谢CCTV，谢谢MTV。”
　　“给我好好说！”“说起来，MTV是什么？”“八零后老梗。”
　　闭上的眼睛感受到了几阵闪光，毕竟是影视公司，道具不少，想要在闭上眼睛的状况下演上一出戏还真不是那么难的事。如果我是一部戏里的角色的话——
　　“感谢所有支持并为这部戏作出贡献的人，我一直想要让这部戏能够透露出一种人性，我们每个人虽然不一定年轻，但心里一定都渴望生活在一个对未来有所念想的世界里。就算我们不能随意谈论时事，甚至不能随意调侃男女爱情，当然还有男男的。但祝愿每个人都能对生活有所期盼而不是只能麻木地重复生活，充满朝气地面对每一个即将到来的日子。”
　　舞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不是，是会议座的另一边。不过看到他们的眼神倒是让我有一种真的获得殊荣的荣耀感，不愧是影视公司而不是普通公司。
　　“不愧是麻雀哥，光听这发言我都想早点看到这部剧了。”彗星你是认真的吗？
　　不过他的表现倒不像是演的，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直热心地帮我筛选演员，整理故事线。

　　没两天后已经剪辑好的第一集《聚光灯长明》内部试看稿，从制作公司回来的阿英邀请我们组员去会议室观看。不用说剧情有些平淡甚至有些青春剧的老套，甚至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一些桥段都被删除了。
　　“也说不上不好笑，但是……”
　　“我觉得挺好的，这毕竟是一部正剧。这样剧情比较紧凑。”我怎么一直没发现彗星这孩子挺会说话的呢？阿英就算和我有默契一眼就看出了我看完后的感受表情，但怎么都没想到的语句被彗星给想了出来 。
　　这理由确实挺不错的，至少保持镜头情绪也是一种表达。解决了我的问题后阿英利落地切换了电脑的窗口说：“OK，言归正传，我们的人物线应该出来了。”
　　我们的编剧变为编剧组是必须的，所幸的是刚转正的小维和彗星都是比我还能胜任这一职位的人。我是不了解短剧和网络小说行业，但显然看起来他们的表演比较话剧化，尽管和话剧舞台比起来布景道具可以到位，但夸张的表情动作还是能让观众很快理解剧情。当一样的演技呈现到我眼前的时候，小维却能评判出各位的高低从而让我们候选了几位主演，接下来可能就是谈档期和简单面试了，当然都是交给制作人的工作。
　　至于人物线，这部剧准备了男一男二，女一女二。女主是底层小演员，和其他行业不一样，底层演员不止是收入低，像保养化妆置装这类的支出一点都不可少，所以很多充满梦想的小演员往往是入不敷出的处境。这种处境让男二和女主分手，选择与富家女二在一起。待讨论的剧情后女主和男主见面，在男主的帮助下平步青云，一步步展现演技成为大明星。可男一从小就和女二定下了娃娃亲，而女二和男二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报复男一不爱他，看到男一喜欢女一后就不断给女一下绊子。
　　虽然矛盾很激烈，但这剧情是不是很熟悉？
　　“四角恋在戏剧里不是很常见？从《仲夏夜之梦》开始剧作家就不停重复这种模式。”我本以为会看重质量的李制作人却觉得彗星这大纲挺好的。
　　“但至少莎士比亚的用词很美。”
　　“很美但就算英国人也没几个人能听懂。再经典的戏也要有新的诠释。上个月的《白蛇》口碑不错，新的《倩女幽魂》动画也定档在12月。”
　　既然制作人都这么说了——“就照着这个大纲继续下去，小吴负责主剧情的推进和协调，小维和彗星先试着写些可能用到的剧中剧来看下。我看下大概要用到哪些场景哪些人好估预算。就这样走起来。”
　　“就这么决定了？”
　　“先报上去看看，上面也不一定能通过对吧？毕竟《聚光灯》的制作方还有电视台，后期和宣发的时间表都已经定了。得在财务决算出来前开机。”
　　“这和这部戏有关吗？”
　　“你还不明白沈老板的意思吗？《聚光灯》的植入式广告不少，预算也还有多，划点到短剧的支出上然后再加上总公司的补贴，一方面《聚光灯》收视只要收回本，短剧项目就能零风险。另一方面，有产品持续产出我们工作室也能维持热度，后面招商就能方便很多。当然，生意方面交给别人就好，你们只要一心在剧本上。”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已经从会议室走了出来。可打开了文档后看着闪烁的发呆，我想应该是所有写过作文的人都能理解的心情。
　　这种时候可以把不想打字的原因归咎到任何干扰因素，比如某人用吸管使劲吸冰美式，但其实那杯冰美式只剩下冰块而发出的嗞嗞声。
　　看到阿英因为盯着我电脑而瞪大的眼睛，让人无法不感叹她是如何在李制作人和摸鱼阿英之间收放自如的。
　　“你好像还有项目策划案要写。”
　　“跟踪剧本也是工作，你最近不是状态挺好的？”
　　“我？状态好？”好像刚刚在会议室的确实是另一个人，你就是电视中常见的人格分裂者吗？
　　“至少在情感戏描写上比之前游刃有余多了，那描述的详细程度足够做给人讲戏的导演了。”
　　我姑且把这当作一种称赞。
　　“你和那位大明星最近怎么样了？杀青后就没见他在我们办公室出现过。”
　　噗———还好这杯咖啡是李制作人请的没用我花钱。只见她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耳边说：“多亏了他你才能把吻戏写得这么详细吧？”
　　我拿起了手机来还没按下亮屏的按钮就又放下了。的确杀青后我就没再和他联系过，一方面是相处模式，但更重要的是那样的事后他不主动找我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三角恋外加这种剧情说实话也挺狗血的，背后牵扯的一些事更是超出我的认知，台湾公视那些讨论社会议题的电视剧都没这么充满复杂冲击的设定。
　　“放心，Tracy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而且剧组都是这行业的老人，就算知道了也知道尺度在哪里。”所以那一天其实不少人还是在门外听到了是吗？李制作人又一秒切换回阿英说，“但你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有机会的话也可以把他约出来。我作为娘家人给你撑腰。”
　　“分手后而且已经过了纠缠不清的阶段。”
　　“嗷~”她的脸上经历了复杂的兴奋八卦到失望夹杂着不知所措的变化，甚至这声拟声词后的沉默是显然不知道接下来该从何下手的迷茫。
　　“没什么，我们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所以有了一些交集，但交往这种事就这样，得门当户对。”
　　“现实里的爱情和电视剧里的爱情不一样对吧？”
　　“那不是肯定的？”
　　“我是说不止有能像电视剧那样停在某一个Ending结束那样。”
　　不然呢？反正现实里的爱情最终会被一些事情压垮，我爸妈要不是因为生了我说不定也早就离婚了。
　　“现实里有太多束缚着我们的线了。亲人，职业，金钱，我们得考虑得太多了，所以让我们没法看清自己对一个人的喜欢。如果对其他的事情太过妥协的话，就会忘了去看清某一条线。”
　　“什么意思？”
　　“电视里所谓的门当户对常常是富人和穷人在一起，这种事情就算放到现实里我们也会想两个人的社交圈，成长经历，事业需要的家庭背景。”她说，“但因为主角往往是灰姑娘和王子所以我们总从王子的角度看问题。现实是并没有那么多的灰姑娘，对你这样的中产来说不至于需要那么多钱不至于对成功有那么大的渴望。你不需要为自己的家境羞耻，反而对有一个明星男朋友没法启齿。某种程度上他才是那个灰姑娘。”
　　这倒是我没想过的角度，我一直标榜着爱情这种事得基于对对方的理解和尊重，但事实上我只是对纠缠不清的三角关系感到了厌倦而已。
　　“可你不也是嫁给了金钱？”
　　“我们不一样？不要总以为我们嘴上一口一个姐妹就真的一样了。你有一对领退休金不需要你养还能给你贴房租的爸妈，在大城市有房子有实在没法坚持能回的家。我的父母是没退休金的农民，家也是这辈子不可能开发的偏远农村。我是真正什么都没有的人。”她又吸了口冰块说，“更何况我也不是完全对我老公没感情。如果对他真的没有一点好感，这段婚姻能让我痛苦到没法忍受的话我早就真的离婚了。”
　　“所以你爱你老公吗？”
　　“爱情是个复杂的问题，不然也不需要有这么多文艺作品去探讨了。但要说的话那个家对我来说确实是个港湾。这么多年那个男人都给了我谁都没法给我的依靠，虽然说让我能不在乎那些讨厌的人际关系枯燥的工作，让我有底气地生活。但那种纯粹的依靠感也让我保持着纯粹的感动。更何况你们男人之间的感情就更不一样了吧？本来就不被大多数人认可，没想过结婚没想过有那么多复杂的生活还选择在一起，曾经那个决定肯定更纯粹对吧？不然你这岁数也早就不断相亲在你爸妈的建议下和条件差不多的女孩子结婚生子了。”
　　纯粹？我在电脑文档上打下了这两个字。中文这种象形文字，平时表达再常用再普通的词语，盯久了也会有一种神圣的感觉。纯粹这种事甚至都不需要提纯这道工序，纯来自蚕丝而粹来自白米，参着沙的米只要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到米粒的洁白。而恰恰，那才是我们拿来吃的东西。
　　这么久都没有他的消息，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干什么呢？
　　自己也不愿承认，但其实杀青后我一直都好奇着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