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怦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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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肃穆的蓝色大楼反射着炽热的阳光。高俊一直记得，第一次站在城市最高的大楼下，他把头仰到天上去还看不见顶，心里嘀咕“你要冲破云霄吗，与天空比高吗”。不同于那些逼入天空的楼，这幢蓝色大楼是宽厚的，却更难走入。
终于要跨出这一步，心情像浮起的气球，飘飘然得兴奋又愉悦。想起几个月前，连续几个孤独的夜晚他都还在奋力刷题，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把工作上的不顺、抱怨都发泄在一道一道的题中。
如果问他，这次还考不上该怎么办？不！他没有想过这个结果的未来。如果考不上，那就继续考、一直考。他只有这么一个坚定的念头。经历了这些年的兜兜转转，他卸下了许多天真的想法，打工、创业、拼业绩等等，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农村小伙能闯出的路。当认清这一切后，他婉拒了同事下班去唱k的邀约，推辞了朋友聚餐的邀约，把娱乐活动、相亲安排统统搁浅，与想玩乐、想发泄、想偷懒的心情一次次做斗争。在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他只是孤独地刷着题，与常识、言语、数学这些远离了高中后就久远的知识再次紧密地痛苦拥抱。当查到自己的考试结果排序为第一名时，高俊愣在电脑前，久久没有真实感。公示期结束后，今天是正式上班的第一天。
这一步，他走到这里，不是不感慨的。但最令人感慨的还是开心之余的疲倦感。高俊觉得，人生就像一条赛道，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没有哪个阶段是被允许停下来歇一口气的。而这条赛道的左右，尽是与你一起跑的人，眼角余光瞄到比你快的人，使人感到焦虑，比你慢的人，你又看不见他，没有终点地往前跑，眼里塞满了那些比你快的人。
当跨进大门时，忽然想起村里的朱阿婆每每会提醒进入佛堂的人，先迈左脚，不然就是不敬。为什么这一刻会想起这件事？但为了敬畏且珍惜的心情，先跨左脚总是没错的。
这么想着，高俊郑重地抬起左脚走了进去。等了一会，坐上电梯，瞄到电梯里的楼层指示，但由于速度太快，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二楼就到了。凭借上次来递交过材料的记忆，他找到了新闻中心采编部。门口悬挂着科室人员名单。第一个就是她，时政部主任的名字—梁淑敏。
这些政府科室的门对高俊来说，都太矮了点。他用手挡了下头，弯腰走进去。
梁淑敏正站在桌边打电话，食指敲着墨绿色鳄鱼皮包包手柄，异常不客气地对电话那头说：“你该知道今天应该做什么。如果我回去检查你的作业发现是没完成的，后果会怎样你自己该知道。”
高俊不声响地坐到了沙发上。他观察起这个办公室，一派的天蓝色，标标准准的大小，四张办公桌依次排放，靠窗的墙壁上挂着“新闻本真”的草书表框。
梁淑敏声音渐低，匆匆结束了通话，她边用食指在手机上写着信息发送，边说道：“来了啊，这么早。”
意识到应该是跟自己说话，高俊立刻站了起来说：“对。今天是正式上班的第一天。”
闻言至此，梁淑敏抬起头看了眼高俊，唇角并没有勾起微笑，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我现在有事要出门。早上有个宣传会议，大约9点开始。”梁淑敏抬手看了下腕表，“王石大概已经在会场了。你打电话联系下他，就说我让你跟他学习一下。就在区府里头的报告厅，不远的。”说话间，梁淑敏翻出了王石的电话号码拿到高俊面前。
似乎被这种匆忙的氛围传染，高俊急匆匆输入自己手机中。梁淑敏说着“第一天上班要开始辛苦喽”就着急地拿包出门了。茫然的高俊拨通了记下的号码，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再把梁淑敏的话传达过去。对方“唔”了一声说：“那你过来吧。”挂了电话，不知为何高俊觉得对方好像显得不太情愿的样子。
靠着手机导航赶去了会场，在最后一排看见了王石。王石抬头望了眼走近的高俊后，就把自己埋进笔记本电脑里敲字了。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高俊说完“你好，我是高俊”后，对方也没做出什么反应，但确定他就是王石，高俊在他身边坐下。心里想，这个人真冷漠啊。
会议准时开始，领导首先开始主持讲话。手上什么材料也没有，旁边的王石老师也完全不会搭理自己的样子。幸好桌前有杯茶，以至于不会太无聊。端过杯子抿了口，喝不出这是什么品种，只觉得好烫。虽然是还算凉爽的天气，会场却因为闷热开足了冷气，坐在后排有点冷，但是中间大部分人穿着清一色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对他们来说温度应该正好。从后往前可以看清写着传达省市会议精神的红色横幅，正中间领导的表情看不清，只能模糊看到他端着纸的轮廓。念着念着领导开始脱稿侃侃。
大学毕业后就很少接触这种需要写通讯稿的场合，此刻真有种久违了的感觉。因为自己本身就是新闻传播学专业毕业的，所以对于写稿并不陌生，但是课堂上学的都是偏理论的知识，再加上他上的大学是当地民办的商院学校，新闻传播学并不是强势学科，就读期间被安排了些杂七杂八的课程，比如商经、创业学等，所以关于新闻写作，他学的并不好。
大学毕业后，高俊短暂地在披萨店当过服务生，在文化公司做过活动策划，又回到了家乡做了半年的乡镇临时工。意识到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后开始认真找工作，好不容易进了当地的一家报社，没过半年传统报业就倒闭了。最后他考上了一家银行，从此再也没有6点下过班。一年过去发现扣除房租几乎没存下什么钱，他又重新开始了考编。
在传统纸媒就业期间，他被安排在金融部，主要负责对接银行拉金融业务。报纸无人问津的年代，“卖报”的压力砸在了记者的身上。每个部门的记者都被规定一年必须卖出百份以上的报纸。巨大的压力让高俊产生了“纸媒记者现实中只是销售员啊”这样的想法。
新媒体的发展势如破竹，传统媒体被挤占完最后一丝生存空间后，终于开始被迫转型。这时，政府大力提倡融媒体中心，推出了地方政府的特色新闻客户端，并开始大量招人。
在高俊觉得人人都可以写新闻，甚至产生“新闻传播学必须得是一门专业吗”这样的质疑时，融媒体中心事业编制招考公告把招考专业限制于“仅新闻传播学”报考，加之“两年基层工作经验”的条件限制，最后报名人数远低于其他岗位。在找工作举步维艰时抱怨过“赶上了坏时代”，但幸运地考上后发出了“又赶上了好时候”的感叹。
会议还没结束，王石已经把通讯稿写完，高俊看到他把稿子发送给编辑后开始玩手机。等到会议结束也已过食堂饭点，王石在会议结束前提早几分钟走了。走之前还问了高俊，下午有个表彰大会也是这个会场你要来吗。在高俊明确地点点头后，王石交代了“那就2点再见”。
由于没有饭卡，高俊在区府门口瞎转了一圈找了家快餐店解决午饭，又在奶茶店一直坐到1点半，重返会场。下午表彰大会流程紧凑，比上午会议结束得更早。以为这一天就会这么结束，回到办公室时却发现来了许多人，而且女生偏多。
“你就是高俊？是俊俏的俊吗？”
“你有多高啊？不会快2米了吧？”
“你是哪里人啊？”
“单身吗单身吗？”
“考虑做主播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接踵而至，高俊应接不暇，被女生围着令他感到局促。在听到1米93时，人群兴奋地“哇”了一声，说到来自农村时，变成了“喔”惋惜的一声感叹，最后在“是单身是单身”的点头中人群再次兴奋了起来。
“康康要完蛋了！”一个自我介绍叫玲玲的姑娘大声笑了起来，“他要怎么和高俊一起出任务啊！”
“我打赌他绝对不敢站在高俊旁边。”叫文许的女生忽然想到什么说：“对了，还有个新人，就是上周报道的那个女生也是单身。”
“陈坞，在民生部轮岗呢。我们这里单身的还很多哦。如果高俊是优质男的话就要防止流入市场。”
她们围绕着“内部消化”的话题开心地聊了一会，还分给高俊酸奶、小零食，高俊不好意思地接过，但没打开吃，眼角余光看见王石默默背起包走了出去。
人群只是热闹了十几分钟就各回各位地散场了。梁淑敏在一旁说道：“上次这么热闹还是来了个清北的高材生。当时大家都是背地里瞎热闹，对你就明目张胆地热闹了。”
“我们这里还有清北毕业的？”高俊脱口而出。与其说是震惊，倒不如说更惊讶于自己这种普通人竟然能和望尘莫及的高材生来到同一个平台。
“对。据说是高考全省的第22名，是法学系高材生。不过第二年她就考去宣传部了，就在16楼宗昀办公室，上次听宗昀说是帮忙写材料了。说起宗昀……”梁淑敏放下手机，看着高俊说：“我得带你也跟他打个招呼才行。你现在有空吗？把东西收拾下，先去跟陈主编报个到。”
高俊不敢怠慢，立马随着梁淑敏依次向陈琛、潘雪两位主编报了道。梁淑敏一改严肃的表情，笑盈盈地拍着高俊的后背说：“是我好不容易盼啊盼，盼来的男同志，肯定好好带，这次一定要留住！”
陈琛身材矮小，推着眼睛说：“用用看，不能写新闻就去扛摄像机。”
潘雪身为女性却身材壮硕，显然和梁淑敏关系亲近，比划着说：“我儿子有1米8，他比我儿子还高那么多。真好啊，真有出息的小伙子。就算是强壮的小伙子，也别让他太过分地加班啊。”
新闻中心主任钟文睿难得也在，他见到梁淑敏敲门，先主动站起来握手，听梁淑敏说是来介绍新人的，他目露惊喜，几丝亲切的眼纹随着他温和的笑容爬上眼角。他不急不慢地随着梁淑敏的介绍点着头，间隙，问了高俊的毕业院校与从业经历，感叹道：“做新闻已经不是新闻学子的特权，新闻媒体也不是新闻学子唯一的就业平台，但我却觉得现在这个舞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更加充满活力、精彩纷呈。”
“我很期待你作为新闻学子用专业知识追求‘新闻本真’，作为青年学子用实际行动创造社会价值。我真心希望你能在这里学有所获、觅得良友，找到自己决心能干一生的事业。”见钟主任主动站起来与他握手，高俊立刻郑重地用双手去握了握，只听见他说，“但是年轻人啊，切记，无论在哪，最重要的是要活出自己、活得开心。”
高俊有一瞬的失神，随后用极慢的速度复又点了点头。
“我们办公室‘新闻本真’的草书就是出自钟主任之手，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才子。”随着梁淑敏一起乘坐电梯去到16楼，高俊才慢慢回过神来，那番话刚才觉得似曾相识，现在想起来了！原来是毕业时新闻传播学院校长的寄语——去吧，去到人民最需要你们的地方去。传播科学真理、记录时代风云、推动社会进步、守望公平正义，在实践中锻炼成长，在传承中创造价值，服务人民、奉献国家、贡献新兴力量。
电梯门打开，16楼的光亮堂堂。许是头顶的光太刺眼，所以高俊才会觉得热了眼眶。“欢迎你的到来”听起来像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厚重的声音、握手的一瞬，仿佛时光交错，这些年的辛苦被沉淀，他的理想兜了一圈，被交接在这里。
与他起伏的心情不同，区政府里头秩序冰冷。局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紧挨着一排领导办公室。一位小姑娘端着养生壶正好一起走进来，“梁主任”姑娘点点头，轻声打了招呼，随后把养生壶放下按下开关，“曾主任在阳台抽烟”她指了指办公室斜后方。
有个男人站在窗边。一缕薄烟从指尖吐出，在阳光下、灰尘中扭动。远处是高耸入云的酒店，在云间孤单鹤立，蜿蜒的城市大道上驶出驶进奔波的汽车。他站在那空气污浊的阳台，不紧不慢吐出一缕又一缕的烟，从窗子缝隙任它轻轻飘走。
他站得很静，半天都不换个姿势，好像专注地在思考，又仿佛纯粹在浪费时间。他右手垂落在裤侧，指尖的烟蒂快要支撑不住地掉下。终于静得掉下了。
梁淑敏在沙发自顾坐下，不去催促，反而拿出手机书写笔画发送信息。
他转过身，背着光走进来，才发现那是银白色的头发，身形单薄、身材消瘦。待他走到办公桌边，高俊看得更清楚了。就是因为看得清楚了，所以才会发出感叹。那是极漂亮的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嘴角、眼角都细细长长的，三七分的发型留了一点碎发，浓密的睫毛下是乌溜溜的黑眼珠，眉眼异常俊俏吸睛，极薄的嘴唇勾起弧度，没有肉感的脸挂上鱼尾纹、法令纹。
热水壶在不断升温，壶嘴吹出热烫的蒸汽。高俊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嘟嘟地加快，心底也有热烫的液体在飙升。
曾宗昀笑了起来，用直直的、滚烫的目光在笑。
高俊唰地红了脸，慌张地、发烫地低下头。
偏偏有个声音在逼他抬头，迎接他那道令人无法直视的目光。“这是我们部门新考进来的小伙子，叫高俊。目前是在时政部，接下来会到民生、财经各个部门轮岗。”梁淑敏又向高俊介绍道，“这位是宣传部办公室副主任曾宗昀，以后关于宣传方面的大稿会常常跟曾主任联络的。所以现在先来打个招呼，认识一下。”梁淑敏还在说着什么，高俊却听不进去。
心跳越来越有力地跳动着，甚至要从嗓子眼呼之欲出，大脑被笑容抽走氧气，□□在阵阵发紧。高俊不知何时握住大拇指，暗暗发力，有意识地控制器官安分下来，可是它们都兴奋地发了疯。
为什么会有如此标致的长相，让人感叹几乎无暇。为什么此时会想起小时候手里弹出的玻璃弹珠，击中对方，赢了个满贯，像赢了天下。为什么他的背影让人想到家——远山薄雾亲吻晚霞，枯红枝丫藏进情话。为什么想让这个人看看红砖绿瓦、小溪人家，那是他的故乡，比高楼汽笛更让人牵挂。为什么都想到了带他回家，溢满肚的话却喉咙涩哑，心跳替嘴巴在抢答。
曾宗昀笑得礼貌。高俊却觉得胸腔被撞得有些发疼，嘴巴张了又张，最后什么都说不出，草率地点了点头表示招呼。对方浑然不觉这一切，还慢慢走了过来，甚至伸出了手。
站起来得是个什么姿势，怎么站得笔直？高俊把手往衣角擦了擦，慌张地伸出手。曾宗昀却火上添油地说：“长得真俊啊。”他的身子凑近，高俊竟后退小步，只听对方说：“人如其名。又高又俊。”
就算没有摸到脸颊，高俊也无比确定，他现在跟烧开的热水壶没两样，身子发热，脸颊滚烫。获得认可的高俊语拙地连“谢谢”都蹦不出来。幸好有梁淑敏自如地接话：“高俊是硬朗，但说五官，那要看跟谁比。跟你比，那第一是谁就悬了。是吧，雯雯。”
雯雯为他们送上一杯热水，接话道：“曾主任的帅是全区公认的第一。”
“可惜就是没对象。这是不是也说明了，择偶跟长相无关。”梁淑敏继续说：“我就不希望女儿太漂亮，太漂亮反而嫁不出去。”
曾宗昀接话道：“又漂亮，读书又好。你按照这个标准培养，你会又累又担心。孩子嘛，我觉得健康就好。”
梁淑敏显然不赞同，语气强势，“你没孩子，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对象有着落了先，再跟我说培养孩子的理念。”
“单身？”发出这声音的竟是高俊，他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无理到第一句话是“曾主任是单身？”
“是单身啊。是吧曾主任。”雯雯抢答道，惋惜地说：“所以多浪费那张脸啊。”
你玩过玻璃弹珠吗。小时候高俊甩着狗尾巴草放学回家，一听到玻璃弹珠开局的声音，就兴奋地撒腿跑去。随便找个沙地，摸出口袋里的玻璃弹珠排列，组局就完成了。谁击中了对方的珠子就收下作战利品。
高俊最喜欢把赢来的玻璃弹珠放在阳光下对着看。明明是最廉价的东西，却能发出最绚丽夺目的光彩。他太喜欢玻璃弹珠了，上学把他揣口袋，放不下的堆爸爸装酒的玻璃罐藏在楼梯杂物处，甚至在“未来理想”的命题作文里写满整张试卷的“玻璃弹珠”。
那时，他真的以为这就是他的理想。
然后，某次打扫，被爸爸发现了，砸碎了，用扫帚扫进下水沟。
理想的结局落了个匆匆。
可是，这一刻，他听到了久违的玻璃弹珠胜利的声音，在他心里，怦怦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怦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