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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天近暮色的 ...

  •   天近暮色的时候,她用了容妃恩赐的晚膳,然后挑了一盏琉璃灯回到暂时借宿的云庭小筑。点亮的小筑一片通明,在云纹香楠木天然几上置下一壶酒,哥舒璃抿着不知辛辣的芙蓉醉,悠远的望着圆窗外含苞欲放的芙蕖。她已经坐以待毙了太久了,总想要做点什么才好……但是能做什么呢?她还能做什么?

      “到底什么事那么苦恼?”月如梭立在她身后许久,而靠在窗子边的人许久都未察觉。听到熟悉的声音,哥舒璃微微侧过脸,叹了口气“是你啊……”她放下缠枝唐草纹的酒盏,闲闲的看了他一眼“又来做什么?”她的语调甚是不耐,参杂着一如既往的疏离以及被打扰后淡淡的厌恶。月如梭望着玉壶,挑挑眉,语带调笑“我不知道你还会喝酒。”哥舒璃靠在禅椅上,摇曳的烛光映衬着她酡红的醉颜,恍若未开即开的芙蕖。挑起一盏浅清的薄酒浅浅的抿了一口,她呵出一口暖气“我不会喝酒。”

      月如梭眉宇微扬,伸手拿走杯盏放回天然几上,叹了口气柔声劝道“不会喝就不要喝。”哥舒璃默然不语,复而又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却化不出相思泪。她冷眼望他,像是故意叛逆的孩子,倔强的用行动来激怒他。

      “噗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掷入水面,哥舒璃一怔,转身望见案几上的酒壶不见了,顿时眉间笼起一层薄怒,语调有些不耐“你这是干什么?”月如梭那双琥珀色的眼清粼粼的睇着她,闲闲开口“把自己弄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安少将他可要心疼有一阵了。”他语带讥嘲,哥舒璃的怒火一瞬间被挑起“你阴一句阳一句的想说什么?你来是想吵架是不是?!”她的心情格外的不好,而他竟然语带讽刺,彻彻底底的为她压抑已久的怒气找到了宣泄的渠道。

      月如梭深深地凝视着她,沉默不语,娃娃般的脸上一片冷凝,他不是来找吵架的,他只是……只是……只是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所以才来看看……只是这样而已……哈~这样的理由,是不是显得即牵强又敷衍呢?月如梭的内心发出一声叹息,目光沉寂得犹如一潭死水。

      见他沉默,哥舒璃颇为懊恼的用力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复而坐回椅子上将仅剩的一只酒盏也随手抛入湖中。蓦然间,哥舒璃抬起眼,目光如炬“月如梭,我求你一件事。”她说的格外认真,吐字清晰有力,仿佛不像是喝醉的人,她的思维无比清醒,那桃艳的醉颜恍若虚镀。月如梭眼色一沉,只问“什么事?”哥舒璃皱了皱眉望向芙蕖塘内一片清冷的迷离月光,许久许久,仿佛斟酌再三后,她终于开了口,却是语出惊人“可以的话,不要再带思颐来见我。”这个请求出乎月如梭的预计,他有些愕然,脱口反问“为什么?”

      哥舒璃颓然冷笑一声,双手叠交在一起,感受着那噬人骨髓的寒凉,她缓缓的吐出一串奇异的语调“因为……我大概快死了。”“啊?!”这句听似玩笑般的话被说得无比干脆,仿佛一颗毫无预兆的火药在心头炸起,月如梭脸色铁青,以为她是醉了,说胡话,忍不住低声微斥“你在胡说什么!?”

      “三年前……三年前,自从师傅死后我就一直在外漂泊。”哥舒璃像一具破败的木偶般颓然依在椅背上,在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色下,借着酒劲,思绪慢慢的回到了昔年,恍然身在现实与幻境的衔接点,她的思维依旧清晰,却在一个毫不了解的人面前说出来出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往事……她想,是醉了吧~醉了真好,至少她不必再处处小心步步为营……那些事,乱七八糟的纠缠在一起,她已经记得太清楚很多细节,但能说出来真好,有人愿意听她说……真好。

      “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找我的师兄忆舟,师傅临死前他突然失踪了,师傅受不了刺激,结果不久后就死了……”说至此,她的眼神在烛火映衬下徒然苍白了起来“三年来我游历了大江南北,去过蛮荒若繇族,去过沙洲的星云黄海,也去过西番浮梦天城,南海上的珠玑列岛,不单单是为了寻找忆舟的下落,我在游历的途中还遇到了很多的制香师,研究了各地的制香法门,两年来制香的手法更是层出不穷与日俱增……”哥舒璃眯起眼,幽黑的眸子仿佛闪动着阴森的鬼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后来,我遇到了最大的瓶颈……没有办法再有所提高,即使那个时候的我也想过放弃……但是‘好胜心’太可怕了,我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候低头认输……幸好,我在古书中找到了一种方法,结合药理和玄术,长久的将自己浸泡在药和毒之中吸纳日月之气。最后,我发现这种方法其实是一种‘耗’”

      哥舒璃把玩着手里的酒盏,酡红醉颜,冷然相看“在一段时间内,消耗完几乎一生的精力,理所当然的,我的技艺如今是天下第一,无人披靡。”话已至此,她的眼中露出了一种满足和自嘲的笑,奇异的目光流转出一丝丝妖魅的仪态,那一笑,恍惚间已经不是乖戾冷漠的制香师,而是个风情万种的倾国之人。

      她徐徐说道“精力集聚,转瞬枯竭,恍若流水……终是昙花一现,如今,命数耗尽,唯有一死。”冰冷即将蔓延至手肘,她的死期也就在今年的年底了,而如今即将入夏,事情依旧一筹莫展,她唯有豁出了命去赌去拼。她已然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然而在真正拿起刀的一刻,望着那个疯女人疯狂凄厉的容颜,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战栗了。垂眼,哥舒璃低低笑了“可以的话,请你不要再让他来找我。我不想死了以后,还有人哀哀切切的没完没了……”

      月如梭坐在圈椅上,抬眼望着承尘上翻卷的缠枝花草,幽幽叹息“我不明白。”哥舒璃斜眼看他,问“不明白什么?”月如梭目光淡淡“我不明白,这些事明明不是你的使命,没有谁逼你去做,你又不喜欢去做这些事。”他深深望着她犹如深渊般的眼“为什么会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我无法理解。”

      为什么……是啊~没有人逼她啊~为什么呢?哥舒璃一时词穷,转而笑着反问回去“你做任何事都要想那么多‘为什么’吗?”月如梭托着腮,很认真的回答她“我这个人很懒,一般没人要我做事,不高兴会把事情办砸,高兴起来会撂挑子不干,所以没人找我做事。”

      哥舒璃心口一堵,怎么也想不出他竟然用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应答她,婉转的拒绝了回答这个问题,拒绝得多么刚果,没有一丝迂回的余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兀的说出一句“因为没有什么牵挂才想为所欲为……因为我死了,不会有人替我哭。”

      因为我死了,不会有人替我哭……他说不出听到这句话时是什么心情,为什么心里堵得慌……那么难受。有多久了呢?自从唯一的妹妹无忧替他死了以后,他似乎一直都失去了“心情”这种东西,做什么事都变得心灰意懒,对自己,对别人都没有太多的心情,只是碍于身份做着本分的事情,心情这回事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在这个冷漠的皇宫里充斥着阴谋和权术,他也曾经博弈其中,最终丧失了最重要的妹妹,逼疯了生母,背上了族人寄予复仇的宿命。那么多年了,已经没有什么能撼动他的心,他只想过简单的生活,从这个肮脏的皇族中尽量的抽身而出,不是月之一族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劳什子的九皇子,他只想有吃有睡有钱花,无牵无挂的一辈子……

      但其实,月如梭是个多么无情的人啊……母亲疯了,他至今没有愧疚,曾今奉在掌上的妹妹无忧为他而死,他也不曾追究仇恨。所有人为他造的孽而妄送性命,而他自己却安然至今,不思古人,不追来者。他只要快乐得无拘无束,所以他不关心任何人的死活,不在乎任何人的爱恨,那都是和他没有关系的,他只想快乐而已……就是如此简单。但是……恐怕他死了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人替他哭呢……

      若是这样的话,他和她是不是都太可怜了?他们本来都不是喜欢孤独的人啊~为什么要在那么长的岁月里一直一直独自前行?为什么不能一起走走看?哪怕最后的终点不同,哪怕总有一天各奔东西,至少现在,他们能在一起,不至于太寂寞……前面的路太长了,若是没有人来陪,实在是……太可怜了。但为什么,你却想死呢?哥舒璃?

      “你要是先死的话我就替你哭坟,我要是先死的话你就替我哭坟,如何?”月如梭提出一个“别致”的意见,哥舒璃桀桀一笑,竟然应允了“好啊~我一定会等你来替我哭坟的。”月如梭幽幽一叹“那我岂不是很亏,本殿下堂堂龙耀国九皇子要为了一个女人去哭坟~”“你要编个身份也编排个稍微可信的。”哥舒璃挥手打断他的自艾自怨“小心那天说漏嘴被拉出午门咔嚓了。”

      月如梭不置可否的一笑“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事先说好了,如果有一天你确定了我的身份可不许控诉我,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自己不要相信。”他略微扬扬眉,藏在袖子里的五指微微握紧,片刻后,月如梭从腕上褪下一串十五颗黑色珠子的手珠,他拉起她冰冷的手,仿佛思躇了片刻,毅然决然的将手珠扣在了她的手腕上。珠玉温润,流转过一丝暖昧的紫色流光,脱离原有主人的手时,有一丝轻微的震动,在触及到女子冰冷的手指后立刻安静下来,月如梭呆了呆,稍事迟疑,大胆的将珠玉整个滑入她的手腕。哥舒璃一怔,想褪下,月如梭阻止道“无碍,你先替我收着。”

      他抓着她的手,感受到那种冰凉,琥珀色的眼睛沉淀池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月如梭默了默,微喟“这串手珠名叫‘衾袅’,是大凶之物。”他的眼睛深深望着她,一片深入冰渊的死寂“这一把,赌不赌?”哥舒璃浑身一颤,垂眼望着手腕上一截黧黑色的珠玉。五彩流霞,温婉如玉,却不似玉质,在烛光掩映下泛着淡淡地熏紫光晕,浑然可爱,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她明白,她的“术”乃是大凶之兆,月如梭的珠玉乃是大凶之物,大凶对大凶,乃是大空之兆,势不可测也。

      “啊……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哥舒璃缓缓抽出自己的手,笑的苍白幽艳“思颐就是这样,你这般深不可测的人他都能当做朋友……”月如梭拍拍她的手,站起身“你也不觉得我是坏人啊……”他笑了一下“以后不要再喝酒了,早些歇息吧。”他一句说完,笑了笑,转身就出了门。哥舒璃望着他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怅然若失的叹了一口气,她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他是坏人吗?一开始就不想觉得他是坏人……纵使这个人给了她太多的意想不到,但是,她却没有想过他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多么可笑,她都不知道他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找上她,甚至名字,那种一听就想胡编乱造的名字,怎么会是真名呢?大概也是他自己乱说的。这样的人,她不了解,却没有办法排斥和讨厌,他为她挡过刀,隐瞒过鬼楼之事,原谅她拿刀恐吓他母亲,她应该感谢他的宽容,感激他让她和安思颐重逢……

      感激吗?不……不存在感激,他们总有一天要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呀……

      若是到了那天,她恐怕也会难过的,毕竟,他曾对她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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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囷囷盘上的璇玑台,临风楼上,巨大的平台以浑厚的白色钟乳石铺地,四方参天玄武柱承天立地,犹如飞鸟般冲出逡巡盘绕的宫殿,独树一帜的昂首想着南方,是继璇玑台后的第二高台,依傍着璇玑台,是祭天宫的一部分,没有南风送至,满楼翠玉璎珞琳琅作响,恍若仙乐飘飘,四根粗壮的玄武大柱几乎要四五个人才抱得住,朱漆红柱上镂空云纹,玄武柱下设有博山香炉,安息香盘龙而上直冲云霄。

      临风楼上一袭淡褐色莽龙葛衣凌风飘扬,身后的男童冷眼看他,冷哼“擅自将月家的神物送人!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族长!?”他小小的手“啪”的一声拍响在紫檀木玉几上,怒目圆瞪“衾袅是多么重要的东西!眼下四个活祭只找到一个!还有两个必须要在六月之前找到!衾袅不在你身上,要是”“那就加大送祭的数量。”临风台上的人覆手仰望星空,语调懒散轻慢“轻禾,我已经为了月家做了很多违背心意的事……你就让我任性一次。”

      “你向来任性!”轻禾责备道,目光沉寂下来,话语激烈“如果当初不是你要铲除首辅一家,消弱皇太子的羽翼,无忧也不会为了保住你,当场撞死在龙柱上!”话至此,月如梭浑身一颤,微微侧目,南方尽头的朝龙殿一片烛光绵延,而自那日起,他就从未再进入那片金光灿烂的宫殿……金漆龙柱下那片殷红的血依旧触目惊心,令他不敢正视。

      轻禾望着他怅然若失的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放下兔毫盏“衾袅乃是传死之物,凶甚,唯主方护。十五颗珠玉中有一颗显有主人的名字,以前月家的宗主有十五个,每一颗珠玉上都显有十五人的名字,自你母亲发疯后也只有你一个了。”顿了顿,他琥珀色的眼笼起一层迷惑“但是衾袅似乎并不排斥她……居然没有异动。”

      月如梭怔了怔,回身转回临风楼,伸手取了另一盏兔毫盏轻轻品酌,呵出一口暖气“我替她带上的时候,
      衾袅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动。”“那可真是奇怪……”轻禾蹙眉摇头“这件事有必要查清楚。”月如梭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他一个人透过翻飞的纱帐,呆呆的望着夜幕下的朝龙天宫,一层层的血色在眼里蔓延。

      无忧,无忧,你若泉下有知,到底还是该恨我的……母妃在你死后疯了,我至今都没有想过为你报仇,却一直在为月家试图撼动这个帝国……我本无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却偏偏要照我这条沟渠。你为了我撞死金殿,那时可曾为我思量片刻,你是要哥哥我为你为母亲报仇?还是要我安分守己的过一辈子?你是壮烈的死了,我又能如何?空留我一人,你何尝不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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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是鸣珂呀!”三十多岁的胖厨子举起袖子拭去额前的细汗,热络的招呼了一声“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不是不用伺候那个新来的奉香了吗?”一边说,胖厨子翻炒油锅,爆裂声充斥在整个御厨房内,几乎听不到那粗神粗气的吆喝。

      面容娴静的女子莞尔一笑,扶着满手油腻的门框踏进御厨房“沐先生呢?王太医想请沐先生去一趟。”所有人互视一眼,低头忙着干手里的活计,鸣珂有些奇怪的蹙蹙眉,那个年轻能干的厨子一向待人热情,今次怎么没有听他招呼她呢?大家为什么都不说话了?沐先生怎么了?

      “赵厨子,这是怎么了?沐先生呢?”“鸣珂吸了吸浓重的油烟味,有些沉闷的发问。被点到名字的胖厨子为难的看了鸣珂一眼,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油锅,往里面吆喝了一声“六子!熄火!”里面的人应了一声,赵厨子将油腻腻的手在赭褐色的衣服上摸了摸,挪着步子把鸣珂拉出呛人的厨房。

      稍稍远离了厨房,赵大厨深深地望了一眼满腹疑虑的瞎眼女子,双手不安的揉搓着,仿佛斟酌了很久才找了适合的话开口“鸣珂呀……我知道,你和小沐……小沐,是个好男人,虽然……他很年轻,但是他,嗨!我老赵看得出来,小沐对你有意思,鸣珂你也对小沐有心,我是个粗人,说话不拐弯,你也别和我计较了。”鸣珂一呆,脸色不由泛起一层窘迫的神情,赵厨子垂下眼叹了口气“其实……鸣珂呀~你们俩本来就是对鸳鸯……但是,你知道,婚姻大事,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不,前些日子,小沐家给他说了一门亲,上头已经把他送出宫了……”

      鸣珂微微一憾,幽幽垂下臻首,嘴角吐出奇异的音韵“被拉去……做了活祭?”赵厨子一怔,没想到她一猜就准,稍稍沉默了一下,突然大笑一声“嗐!瞎猜什么呢!?小沐真的是回家了,不信”“您忘了吗……云笑就是这样‘回家’的。”鸣珂的嘴角扯出一丝悲凉的笑,以往的平静瞬时被击破,那种再也控制不住的痛苦浮现在脸上“六年前的云笑是多么好的人……可是……可是……”

      “鸣珂……”老赵垂下眼,不忍去看她恸哭的容颜,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云笑的事,大家都知道……被选中,真是没有办法……”六年前的云笑是御医院的年轻御医,医术算不上高明,只是个平常的素人而已,为人谦和良善,那时的鸣珂年满二十,负责照顾云御医的饮食起居,一个是情窦初开的双十少女,一个是谦谦温雅的年轻公子,两人一来一往,倒也颇为投缘,后来甚至论及婚嫁……

      不过好景不长,有一日他突然失踪了,失踪了,什么都没有了。住过的小院里空空如也,连同桌椅都换了新的,所有人都对云御医闭口不提,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一般,而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就只有一个晚上啊!云笑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那哪里,鸣珂被莫名其妙的调离了,后来传出云笑是太子余党,随着太子一起被遣送出京,贬回了老家……

      在这之前,他对此事只字未提,失踪前的当晚也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啊!他就这样一夜之前像露水一样在这个偌大的宫闱中消失了……连同她的世界瞬时间坍塌了。

      后来……整整三个月杳无音讯,直到某天隆冬的一个子夜,她奉命去玉容宫替换守夜的点翠,一路上风雪交加,路过南门时,她遥遥看到了一排排衣履单薄的人麻木不仁的在风中伫立着,黑暗中恍若幽魂一般慢慢的在脚铐手铐的摩擦声中步出南门,她好奇的在远处观望着,她知道,那是去献给四方神的活祭……却没想到,在最后一排,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人——云笑!

      他的头上戴了一顶风帽,裹着破旧的棉衣在风雪中随着部队走出南门……那个时候,她才真正明白了真相!她才明白了这个骗局!

      她跪倒在刺骨的雪地上,三个月来的痛苦倾巢而出,变成了一声声撕裂黑夜的号啕大哭,冰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霜雪擦过她的脸颊,泪水纵横,她的眼睛哭肿了,她哭累了,晕倒在了雪地上,第二天被带到了御医院……双目红肿不堪……她永远失去了光明。

      现在,又有人被送去了吗……那个憨厚傻气的年轻厨子,会和云笑一样被送去四方献祭!

      鸣珂低下头,浑身微微颤抖,死死压住痛苦的冲动,她的声音无法自控的剧烈颤动“那……那我先回去了……”她苍凉的笑了一声,匆匆忙忙的离开了御厨房。赵厨子望着她怅然若失的背影,抽出烟袋锅子深深吸了一口,微微摇头,这丫头命苦啊……云笑死了,好不容易有个沐琏对她好,乐意照顾她,可现在小沐也……这丫头,希望她想开些才好。

      恍恍惚惚的回到御医院,鸣珂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般,习惯性的摸到了哥舒璃前几日住的小院,她一个人关了朱门,步履铿锵的往哥舒璃炼香的房间走去,十步之遥她竟然绊倒了五次,每一次她都毫无痛感般的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往前走。

      “来得正好……替我去药房里拿些甘草。”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吩咐,鸣珂微微失神,这才发现原来是哥舒璃回来了,她怔忪的杵在门外许久,讷讷的称了一声“是”随后转身下了台阶,一脚没踩稳,又是“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哥舒璃大开房门,蹙眉望着倒在地上的女人,本想出手去扶,蓦然间,右手一阵剧烈的震动!月如梭给她的那串黑色珠玉仿佛急切的表达着什么,十五珠玉齐齐震鸣欲出!?

      直到鸣珂自己爬起来,哥舒璃依旧死死压住震动的珠玉,鸣珂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富了富身子就匆忙退下了。一路上磕磕碰碰的,竟然又摔了三次。随着鸣珂的离开,手上的珠玉也渐渐安静下来,竟也再没有异动。哥舒璃双眉紧蹙,撩起袖子仔细看了看右手上的珠玉,纯粹的黧黑色,质感像玻璃,又像是玉之类的,本身没有什么颜色,只是每一颗珠子都折射着紫色的光晕,整串手珠却泛着淡淡的五彩光泽……哥舒璃蹙了蹙眉,仔细看了看其中的一颗珠子,纯黑的珠子里竟然显现出七个字!没等她看清楚,临近的一颗黑色珠子上突然也慢慢浮现起两行娟秀的小篆!

      六个字,呈两排,分别浮现出——明逐尘,哥舒璃!

      哥舒璃心头一憾,差点失手把手珠甩出去!

      “哎呀!别扔!”角落里突然飞来一声惊呼,哥舒璃抬眼一看,只见个容貌稚嫩男童飞身掠来,劈手夺下她手里的珠玉,十五颗黧黑色珠子在被触及的一瞬猛然飞迸而出!犹若弹丸四面飞溅而开,哥舒璃还未看清,那些珠子突然在半空顿住,霎时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们齐齐拉扯回来!?只是眨眼功夫,十五颗珠玉完完整整的首尾相接,严丝合缝的扣在哥舒璃的手腕上。男童精致的眉宇稍稍一扬,粉色的唇瓣微微抿起,琥珀色的目光渐渐沉凝起来。

      “该死的!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哥舒璃被吓了一跳,急于扯下手腕上的珠玉,而没有绳索串联的手珠却像在她手上生根发芽般,死死的攀住她的手腕,哥舒璃拉扯了半天竟然纹丝不动!?男童看了半晌,确定衾袅已经固定了,他摇头微喟“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衾袅’既然选了你,那也只能只能这样。”哥舒璃怒视眼前白衣红裙的男童“什么叫只能这样?这串东西是怎么回事?你又是谁?”

      轻禾呆了呆,旋即躬手一拜“敝人是璇玑台下属的守天星官月轻禾,官拜三品首辅议员。”哥舒璃细眉一蹙,她听闻过璇玑台如今的守天星官是个矮小的侏儒,万不该是如此稚童样貌,她不可置信的皱眉看他“开什么玩笑……你”“我是先天发育不良,不算是侏儒。”轻禾随意的挥挥手,并不在乎和她解释身体的残疾,语气颇为轻快“我已经活了大半辈子,算起辈分,月如梭该叫我一声‘叔父’。”哥舒璃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容貌稚气的孩子,仔细看时才发现他垂直梳在脑后的青丝中有几缕华发,琥珀色的目光一场深沉明锐,不似一个十岁顽童般天真无邪……

      “既然是大人家的东西,那就请大人收回。”哥舒璃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只想快点摆脱这个鬼东西。轻禾笑了一声,目光灿烂“你不知道吗?月家的人,就连做梦都想得到这串手珠,执掌整个偌大的月家就似乎扼住了这个帝国的龙脉。”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男童琥珀色的瞳仁含着无与伦比的笑“白白让月如梭这小子送给你,让你占了个天大的便宜,你居然还不要……真是奇怪的人,拥有‘衾袅’的人就是月家地位最高的宗主啊!”哥舒璃头疼的揉揉额角“我不管什么宗不宗主龙不龙脉的,大人喜欢的话尽管拿回去。”

      轻禾瞪了她一眼,气她有眼不识金镶玉,好不识抬举“真是!看不出来我连碰都碰不了嘛!你真是……啊!有人来了!我告诉你别想丢掉它,上面已经有你的名字了,逃都逃不掉,我要走了!”说罢,轻禾提起祭祀的红色长裙,飞奔入后院,临走时回眸阴恻恻的瞪了她一眼“你要是敢丢掉,我刨了你家十八代祖宗的坟!”哥舒璃哑然,阴郁多日的脸上露出了一记愉快的笑,要是他愿意,她很乐意告诉他她家祖坟在哪儿……不过月如梭那个男人一定是属猴的,认识的人都有翻墙的爱好……

      目光侃侃收回,她还来不及多想,门口果然有人进来,鸣珂手捧着油布包,踩着碎步一路匆匆走来。蓦然间,右手上的衾袅又开始震动!哥舒璃下意识的用左手按住,消得片刻后再无其他异动,她也就放了手,任由那串手珠发癫。

      “给我吧~”哥舒璃吩咐了一句,听到声音的鸣珂微微一愣,以为她本该在屋内的,没想到她一直站在屋檐下等着。她柔声称是,双手奉上包着甘草的油布包,哥舒璃用左手一把抓了揣在怀里,吩咐道“这几天要制些‘基福’香,改日多送些甘草过来,劳烦了。”鸣珂闻言,浑身一颤,想是想到了什么,她不动神色的福身称是,随后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知道是她走了……又是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说走就走。

      空荡荡的庭院,仿佛至今都是被遗弃的,她在与不在分毫无差……或许是因为哥舒璃,本来就比这处荒院更加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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