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北极旅行 “郁恪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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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道终点的那一刻起，每一分钟都变成倒数。
蒲珈禾选择了物理、化学和政治，可郁恪琮和她的选择并不是尽数相同。
郁恪琮选择了物理、化学和生物。
这唯一的不同的科目，如同一道浅浅的鸿沟，将他们即将到来的高二隔绝在两个泾渭分明的不同班级。
郁恪琮把整理好的物理笔记大大咧咧的推到蒲珈禾课桌上，语气里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怎么办啊，同桌，下学期你就没有这么帅气的同桌帮你整理笔记了。”
一想到他说的是真的，蒲珈禾忽然心底涌起一股难过，就连鼻头都酸酸的。
她垂下眼眸，紧盯着笔记本封面上清瘦好看的字迹，压低声音，尽量保持镇定：“那还挺可惜的呢。”
或许郁恪琮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他换了个话题：“你暑假去哪旅游，我暑假准备去北极玩一段时间。”
蒲珈禾脑海中又一次浮现第一眼见到郁恪琮的场景，那时候的他，在711便利店里，手里拿着一本原版的英文《时间简史》。
当时还在心里吐槽他这人怎么这么装，看书都要看原版，没想到人家暑假都要去北极旅游了。
蒲珈禾“啧啧”两声：“还飞挺远，那你怎么不去南极啊。”
郁恪琮深深的睨了她一眼：“明白你为什么分科不选地理了。”
蒲珈禾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对哦，南极比北极冷多了，而且北极有北极熊和企鹅。”
“拜托，企鹅在南极。”郁恪琮看她的眼神更耐人寻味了，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你没选地理，真是正确的选择。”
蒲珈禾：“你……”
郁恪琮声音里充满轻快，继续说：“我这次去大概待三到五周，南极暑假正处在极夜，一个多月见不到阳光，我怕我变白到让你羡慕。”
蒲珈禾忍不住笑出声：“你以为你是吸血鬼呀，还变白。”
郁恪琮故意压低声音，恶作剧般说道：“Blood,blood!I need blood!”
蒲珈禾笑意更深：“喂！你好无聊！”
教室里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细碎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将青春的样子勾勒地淋漓尽致。
班主任忽然把蒲珈禾单独叫到办公室，蒲珈禾心底有点慌，不知道李老师要对她说什么，她仔细回顾了一下最近的表现，没有什么大差错需要单独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啊。
李老师笑着把蒲珈禾的选科表给她，“珈禾，你的选科意向表家长没有签字，拿回家找家长签完字，明天记得拿给老师。”
蒲珈禾悬着的心微微放下，随即又一次提起，选科意向表最终逃不过家长签字，蒲志学大概还不知道她已经提交了最终的选科意向表。
蒲珈禾手里攥着薄薄的意向表，犹如重有千斤，慢吞吞的坐在座位上，郁恪琮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低声问她：“老师找你什么事？”
“说我的意向表还缺一个家长签字。”蒲珈禾趴在课桌上，声音闷闷：“我爸估计还以为我会选择物化生。”
郁恪琮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你还没跟他说？”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蒲珈禾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肯定会说我不听话，肯定会说物化生多好多好，肯定会搬出……”
她想说“肯定会搬出沈淮序来举例子”，可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郁恪琮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堵莫名给予人心安力量的墙。
过了一会儿，蒲珈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她的头发上。
是一颗柠檬薄荷护嗓糖，从头顶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臂旁边。
“先吃颗糖。”郁恪琮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淡淡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没有什么是一颗糖解决不了的，如果还不行，那就两颗。”
蒲珈禾从手臂里抬起头，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平静，桃花眼里映着教室窗外透进来的光，笼罩在他的周身，她心里默默的在想，郁恪琮是不是也在担心她。
蒲珈禾干脆利落的剥开糖纸，把柠檬薄荷护嗓糖放入口中，清凉香甜的滋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将她的烦恼短暂抽离。
晚自习下课后，蒲珈禾没有去711，而是直接回了家。
月光落入空荡的房间，蒲珈禾才看到蒲志学发来的信息，得知明天有一位领导要来调研，还有许多准备工作亟待完成，所以蒲志学还没有结束他的加班。
她把选科意向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平铺在书桌上，盯着“家长签字”那一栏看了很久。
她想过很多种开口的方式，譬如直接说、迂回地说、先发脾气再说、哭着说……
但每一种都在脑子里演练到一半就被她否定了。
不知道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多久的呆，玄关处终于有声音响起。
蒲珈禾深吸一口气，拿着意向表走出房间。
蒲志学正在玄关换鞋，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看到女儿走过来，声音里充满关心：“珈珈，晚上回来吃饭了吗？”
“不太饿。”蒲珈禾把意向表递过去，“爸，这个要签字。”
蒲志学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物理、政治、化学？”他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政”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说让你选物化生吗？”
蒲珈禾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全都忘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物化生我学不起来。”
蒲志学看了她两秒，把意向表放在鞋柜上，弯腰沉默着继续换鞋。
蒲珈禾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被压在鞋柜和一只运动鞋之间，边角翘起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她忽然觉得，比吵架更让人难受的，是这种不痛不痒的沉默。
“我还没吃饭，一起吃点吧。”蒲志学开口。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半，昏黄的餐厅吊灯笼罩在父女俩的头顶，餐桌上摆着简单的菜肴。
蒲志学没有提选科的事，蒲珈禾也没有。
父女俩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蒲志学才开口：“你想好了？”
蒲珈禾的动作顿了一下，郑重回答：“想好了。”
“不改了？”
“不改了。”
蒲志学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还没有吃完饭的碗，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鞋柜前，拿起那张意向表，从口袋里抽出笔，在“家长签字”那一栏一笔一划的写下他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把意向表折好，递回给她：“明天别忘了交。”
蒲珈禾接过来，指尖微微发凉。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场争吵，以为要费很多口舌去解释、去争执、去哭、去闹，甚至以为蒲志学会又一次搬出他的那套说辞，去劝解蒲珈禾和沈淮序报考同样的志愿。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蒲志学就这么签了字，像签一份普通的作业一样。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爸……”
蒲珈禾喃喃叫了一声。
蒲志学已经转过身去，打开了厨房的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肩膀微微佝偻着，白色衬衫领子有点皱，后脑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根白发。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房间，蒲珈禾把意向表小心地夹进文件夹里，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一夜，她睡得并没有想象中踏实，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闹钟响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了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起床时蒲志学已经提前赶去单位了，餐桌上有他提前准备好的豆浆和两个剥完壳的鸡蛋，豆浆杯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认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敷衍：
「珈珈，爸爸尊重你的选择，也相信你的选择，今天单位有事，早餐如果不够，你再去学校食堂吃，上课认真听讲，爸爸相信你能追逐到你想要的成绩。」
几行字，简简单单，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语，甚至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可就是这寥寥数语，让蒲珈禾在这个清晨，眼眶泛红泛酸。
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酸酸涩涩的，怎么咽都咽不下去，鼻子一吸，眼眶就跟着热了。
她原本还以为，签字只是蒲志学无可奈何的妥协，是他懒得争执之后的一种退让。
可这张纸条告诉她，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是真的在尊重她，是真的相信她。
蒲珈禾见过很多蒲志学的同事，那些叔叔阿姨总说蒲志学是单位里写材料的一把好手，什么大稿子、急稿子，交到他手里就没有完不成的，可是蒲珈禾知道他在生活中并不擅长表达情感，也不擅长书写情感，他不会说“爸爸爱你”，不会在朋友圈晒女儿，甚至很少直白的当面夸她一句。
他像许许多多的父亲一样，把对她的爱化作行动，润物无声，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挂在嘴边的，而是像春天的雨，落下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等你回过神，才发现衣角被雨水浸湿，脚下的泥土早已被浸润透彻。
眼泪还没落下来，就被蒲珈禾仰头逼了回去。
她把纸条对折，认真夹进文件夹里，和那张签好字的选科意向表放在一起。
拿起豆浆喝了两口，鸡蛋拿在手里看了看，最后塞进了书包侧袋。
不是她不饿，是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此刻的她咽不下去任何东西。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
蒲珈禾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没想到郁恪琮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随意的托着腮，姿态慵懒。
她走过去坐下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签了？”他问。
蒲珈禾点了点头，拿出那张签好字的意向表给他看。
郁恪琮低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家长签字”那一栏不是空白的。
郁恪琮挑了挑眉毛，似是庆祝，他手掌一转，如同魔术师般，一颗柠檬薄荷护嗓糖安静的出现在他的掌心，他把糖放在蒲珈禾的意向表上，轻声道：“早读开始了。”
蒲珈禾收起那颗糖，把意向书放回文件袋，随后拿出英文单词表开始背诵。
高中学习任务繁重，在每个任课老师口中，他们所授的那门课程一定是最重要的。
就比如现在物理老师正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这是期末重点必考题型，你就算不会写你的名字也得把这道题给我吃透，都打起精神来给我仔细听。”
蒲珈禾的心莫名一颤，不是因为题目重要，而是因为老师说到了“期末”。
期末愈发逼近，期末之后就是分班，分班之后，她再也不会和郁恪琮成为同桌。
一想到这儿，蒲珈禾的心口犹如悬挂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
她说不上来那叫什么感觉。
不是尖锐短暂的阵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快要喘息不过来的窒息感，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但就悬在那里，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期末考试结束后，她和郁恪琮，再也没有同班的可能。
这不是她第一次察觉到这个问题的存在，只不过蒲珈禾以前总觉得还有时间，可直到“期末”的逼近，她才不能继续自欺欺人，其实他们能同桌的时间并不多了。
下课后，郁恪琮轻轻碰了碰蒲珈禾的胳膊，“发什么呆呢？老师刚才说的那道题，可是期末必考的类型。”
蒲珈禾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试卷，一片空白。
她什么也没记。
郁恪琮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但蒲珈禾听到了。
可那些题郁恪琮都会，他没有做笔记，只听到他无奈道：“下节课好好听课，这些题有不会的我给你讲。”
蒲珈禾“哦”了一声，低头看着物理试卷。
题目对她来说也不算难，只有两道题不知道思路。
郁恪琮看出了蒲珈禾的疑惑，主动开口：“哪道题不会？第十一题？”
蒲珈禾沉默片刻，手指下意识地在试卷边缘画着圈，随后轻声开口，轻到声音几乎被窗外蝉鸣盖住：“郁恪琮，你很期待北极旅行的到来吗？”
窗外蝉声如沸，日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课桌之间，像两条快要分岔的河流，在最后一程里还舍不得分开。
教室里的电风扇一圈一圈转着，像一首舍不得唱到末尾的夏日赞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北极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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