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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笨蛋 我妈说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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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的苏家村还非常落后,当地的村民住的是破旧狭窄的瓦房,还有用泥土堆起来的老式房屋,整个村都是原始的泥土路,一到下雨的时候,道路上泥泞不堪寸步难行。
生活在这样一个传统小村落的孩子,自然也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娱乐活动,女孩们聚在一起踢毽子跳皮筋,玩泥巴钻草垛,男孩子自然是爬树掏鸟,水沟里摸鱼抓虾,虽然最后都玩得一身泥,但也有纯粹的快乐。
苏茗茗和苏月月虽然名字相似,但不是姐妹,只是离得很近的邻居,两人年龄相仿,成天没事就跑出来一起玩,又因为家中父母同样重男轻女,作为女孩的她们都不受家里待见,所以在普通的友谊上又多了一层惺惺相惜的意味,两人彼此互为树洞,无话不谈,开心的不开心的,每一天都会絮絮叨叨互相倾诉,谁有特别金贵的糖果零食,也会互相分享。
苏月月是家里第四个孩子,上面三个姐姐,到她这一胎的时候,父母寄予厚望,势必要生出儿子,村里人也都说肯定是儿子,结果生下来又是个闺女,出产房的时候父母双双黑脸,连夜商量着把她送走,结果因为没人愿意要,不得不留下来自己养,紧接着父母第二年又拼了一胎,终于如愿以偿生了儿子,她这个家中的镶边人物自然是干最多的活,挨最多的骂。
苏茗茗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家里虽然只有姐弟二人,但父母的偏心是一点没少,好吃的全给弟弟,干活伺候人挨训的全是她。
村后面靠近农田的一个麦秸草垛,是她和苏月月的秘密基地,两人有事没事就往那边跑,苏月月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那一身衣服她大姐穿完二姐穿,二姐穿完三姐穿,在布料即将磨出洞的时候轮到了她穿,她怀里抱着一大堆鼓鼓囊囊的东西,在吃完午饭后跑到了秘密基地等苏茗茗。
苏茗茗已经到了那里,阳春三月,天气很好,苏茗茗手里拿着一把从路边摘过来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野花,靠在松软的麦秸秆草垛上,懒洋洋地晒太阳,身侧还有她们昨天用泥巴捏出来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已经干巴看不出形状。
苏月月一脸欣喜地跑过去,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拿出两个没拆封的糖果、一个啃了一半已经氧化成黑色的苹果、小半包已经软掉的方便面,非常大方地和苏茗茗分享:“这个糖是我从我弟弟房间的床底下扫地扫出来的,但这半个苹果是我趁我爸妈不注意偷偷拿走的,还有这个方便面,我弟弟说他不吃了给我吃的,捏碎了放点调料包,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吗,这些你想吃哪个?”
苏茗茗虽然有些馋,但没有接过来,“我刚才吃饱了,你吃吧。”
苏月月看出她的想法,强行剥了一个糖塞到她的嘴里,是那种非常普通的劣质糖果,硬邦邦的,不知道放了多久,有些回潮,可能过期了也不一定,放到现在扔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只会当成垃圾的存在,但对于那时候的她们而言,是特别甜特别甜的东西,糖份在舌尖慢慢融化,让人心情都变得很愉悦。
苏月月剥开仅剩的一颗塞在自己嘴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玻璃瓶子,瓶子里面放了一些玻璃弹珠——也是她在家打扫卫生的时候,从家里个个角落里扫出来偷偷藏起来的,这会已经攒够了小半罐,她们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学校门口的小卖铺会卖那种特别好看的彩纸,用来叠千纸鹤或者星星的那种,叠的时候在纸上写上愿望放在一个玻璃瓶里埋起来,愿望就会实现。
她们自然买不起漂亮的彩纸,就用旧书学着叠,再配上这亮晶晶的玻璃珠,看起来也算是不错的平替,苏月月抓了一把玻璃珠分给苏茗茗,“我们许愿吧,一个玻璃珠一个愿望,然后我们把这些玻璃珠和星星放在瓶子里埋起来,以后愿望就能实现了。”
说完苏月月非常认真地挨个拿自己的玻璃珠开始许愿,“我爸妈老是说我吃的多,要把我送走,我希望他们不要把我送走;我还希望以后长大了能开个超市,这样我就有不完的好吃的;还希望开一家服装店,这样我就可以穿很多很多新衣服……”
苏月月愿望许了一箩筐,已经远远超过玻璃珠的数量,看样子到天黑了都不一定能说完,她忍着没有继续说,用胳膊碰了碰苏茗茗,示意她许愿,苏茗茗摇摇头,“不用了,你刚才不都帮我许过了吗?”
两人随便捡了树枝在不远处的地方刨了一个坑,把许了愿的玻璃瓶埋了进去,坐在泥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树枝扒拉泥土往坑里填,玩得不亦乐乎,苏月月问除了刚才许过的愿望,有没有遗漏的,不然埋完之后再许就来不及了。
苏茗茗看着被泥土覆盖的玻璃瓶,坚定地说:“我以后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我妈让我读完小学就辍学跟她去做农活,到了十五岁就让我去工厂上班挣钱给我弟读书,我不想辍学,不想去工厂打工,也不想挣钱养我弟,我妈老说我是个女孩子没用,以后要嫁人,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所以让我没嫁人之前多挣点钱给家里做贡献。”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苏月月低头看着泥巴,两人又开始惆怅忧伤,不想回家,不想面对自己并不受父母喜爱这个事实,“女孩”这两个字是她们的原罪,每天面对的都是白眼和唾弃。
苏月月立即从消沉的情绪中抽出来,拍了拍大腿,鼓励苏茗茗,“你可以的,我支持你,女孩又不是一无是处,我以后肯定也能挣大钱,挣得比我弟弟都多,我们也可以做男孩子能做的事情,证明给他们看,我以后当了老板会挣很多很多的钱,你呢就去当警察,女警察,多帅气啊,专门抓坏人,到时候你在村里就扬眉吐气了!让他们看看我们女孩子到底能有多厉害。”
两人在这天马行空地幻想着遥远的未来,一直墨迹到夕阳西下才不情愿地离开,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傍晚,和以往的每一个傍晚没什么不同,第二天天亮后她们依旧会到秘密基地汇合,玩一些小女孩喜欢的游戏,说一些悄悄话,分享一些得来不易的小零食,她们每一天都是这么过来的,可第二天苏茗茗没有等到苏月月,从那以后,也再也没有见过苏月月。
苏月月的父母吃完晚饭让苏月月去地里讨装粮食的袋子,然后苏月月就再也没有回来。
父母沿着村子前后找了一圈,见找不到人也没继续找,全当丢了,本来生下来就准备送人的,人丢了倒也没有多伤心和在意,也没有报警,好像就是丢了一只小猫小狗一样无关紧要。
只有苏茗茗跟着了魔一样到处在村里问,甚至还要去很远的镇上派出所报警,结果被她妈狠狠打了一顿,骂她多管闲事,苏茗茗不肯放弃,逮着机会就打听派出所的位置,因为太小不认识路,有几次还跑错了地方,被父母找到后又是狠狠一顿毒打,骂她脑子有病,自己弟弟不管,管别人家孩子的死活。
苏茗茗依旧不甘心,但被打的多了,也就懂得小心行事,为了不让父母发现,她就背地里偷偷地找,那时候没有苏月月的照片,她就到附近的村比划苏月月的长相,赶在晚上烧饭前跑回家,后来借着赶集买东西的名义蹭邻居的车去镇上,找派出所报警,结果被警方告知他的身份不符,毕竟失踪的孩子家人都没来。
苏茗茗当即赖在警局不走,非要民警立案,说她的朋友失踪了,下落不明,求警察帮她找人,民警见苏茗茗哭的动容,派警察到村里去核实情况,结果苏月月的父母摆摆手说没这回事。
那时候抓计划生育,苏月月本来就是黑户,他们哪敢承认自己为了生儿子又偷偷生了个女儿 ,民警只能作罢。
结果这一次,苏月月的父母黑着脸拎着扫把冲进了苏茗茗的家里,指着苏茗茗就要打,连带着把苏茗茗的爸妈和八辈祖宗都挨个问候了一遍,“我*@#你娘%……!你家这个死丫头多管什么闲事!把警察叫到我家里干什么!我女儿失踪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净他妈给我找不痛快,要是让人抓到我们家超生罚了款,我非把你们家值钱的东西都搬回去抵债,你们女儿多管闲事,你们全家都多管闲事,我呸——再他娘的多管闲事,你们家就断子绝孙,你家儿子以后永远生不出儿子!”
苏茗茗的父母听到这话也炸了,两家人当即打成一团,骂成一团,“你说谁生不出儿子,你才生不出儿子,也不知道是谁生了三个女儿才生出个儿子,我看你儿子以后恐怕要生五个女儿!!!我*你妈,*你老娘,*你八倍祖宗,你们一家人出门马上都被车撞死,这样就全部断子绝孙,活该你闺女失踪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偷偷把她卖了换钱!!”
那天的记忆一片狼藉,两家的骂战此后持续了很多年,见不见面都要在背后淬几口脏话,苏茗茗不仅在骂战中被苏月月父母打,还被自己的父母关起来狠狠打,可不管两家怎么吵,都再没有人提到苏月月,她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无人在意她的去向,无人关心她的死活,只有那瓶被深埋在土里的玻璃瓶,证明她确实曾经存在过。
陪伴了苏茗茗十几年,照亮了苏茗茗黑暗压抑的童年,是苏茗茗这辈子唯一交心的朋友,会冒着挨打的风险从家里偷偷带糖给她吃,在自己身陷囹圄时安慰她,会在一大堆愿望许愿结束后,加一句“希望这些愿望都与你共享”,会在苏茗茗许完愿后补一句:“希望神明优先实现茗茗的愿望,我的不是很着急”,甚至愚蠢到要进厂打工攒钱给苏茗茗上学,笑着说等苏茗茗当上了警察,她就有人罩着了。
笨蛋,大笨蛋,脑子比她还笨的大笨蛋。
可现在,那个大笨蛋消失了,无论她在秘密基地等多久,都没有再回来。
所以,她又怎么能放弃?
挨了那么多次打,受了那么多次骂,找了这么多年,哪怕是只有一丁点线索,她也绝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