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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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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历赤幻五百年
七月初七
潋月城承光殿
火楚和羽鹫紧跟着赤幻提着汐魂进了大殿,眼睁睁地看着赤幻大手一挥,狠狠地把汐魂甩了出去,而汐魂则结实的撞在殿内的红柱上,摔落在地。
火楚和羽鹫心里一惊,这么多年,汐魂也犯过大大小小不少的错误,但每次都是赤幻带着宠溺的语气笑骂两句就完事了的,尽管夜闯禁殿犯了重罪,可两人怎么也没想到,这惩罚,竟会像是疾风骤雨般来的那么猛烈和突然。
就算汐魂再如何顽皮,却并不顽劣,不过年少时偶尔打翻了魔界各个城池进贡而来的玩物,或是跟下属演习攻击之学时受了伤,再不然最严重的无非就是偷跑到人界咬伤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士,总之他一向都是分寸有度,懂得何时进退,何时可以玩闹,何时必须严正以待,因此那些闯下的小祸也就不为过了。
他们深知此次汐魂硬是要一闯灵宝殿的原因,是他不甘自己的弱小,恨自己担负不了未来魔界的大任,更怨自己无力为父王分担外界滋扰的忧愁,再加上在湖边被锁心铃所伤,便加深了他内心自责的想法,让他不得不选择冒险。
可谁又会料到,会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
火楚心急的跪倒在地,想要为汐魂的用心解释,却换来赤幻一记狠厉的目光,强行的制止了他。
羽鹫却顾不上那么多,直冲着那边的汐魂跑了上去,高台上的赤幻再度挥掌,掌风带着他冷漠如刀的声音袭来,将羽鹫不费吹灰之力的挡了开。
“谁再敢帮他,死路一条!”
“父王!”
“魂儿!”
顿时,承光殿陷入死寂,令人窒息的气氛让几人各怀心思的沉默着,可是火楚和羽鹫却在赤幻出口的一刻,稍稍松下了心。
是一声“魂儿”出卖了他们的尊主,想来是再生气,再恼怒,还是不忍下更狠的手!
至少……不会下杀手!
被赤幻死命的一摔,全身像是散架般的痛,可汐魂还是倔强的爬起来,缓缓地走到了殿前,刻意地用身体挡住了跪地的火楚和受伤的羽鹫。
“父王,是我的错,要怎么罚,我都没有怨言,但,不许动他们!”
话说的格外强硬,眼神也毫不惧怕地盯着高高在上的父亲,汐魂希望从父亲的眼中很快的捕捉到他妥协的神色,却突然间,抓住了那目光里,一闪而逝的黯然。
“魂儿,你不是一直想化成人形吗?”
“嗯?”没来由的一句话,问的汐魂稍稍一愣,随后才不以为意的扬扬眉:“谁告诉你的,我才不稀罕有一副会坏掉的皮囊!”
赤幻脸上的怒色渐渐缓和下来,兴许是父子间独有的遗传,此刻他的眉眼中,竟还带着那么些,令人感到汗颜也同时感到可怕的,捉弄。
没有人能摸透魔尊的思想,除了他的亲生儿子。
眼看着父王的神态越来越诡异,那模样,不似要执行家法前的痛惜,也不似为了自己毁掉灵宝殿的愤怒,反倒是一种,略带放心,又略带不怀好意般的戏谑。
半晌,只听见赤幻一拍案台,像是下定决心般果断地道:“好,本尊就罚你,入人界历练一年,直至你额上天月恢复本色为止!”
汐魂仰着头,愣愣地看着父王的举动,似乎有些迷茫般歪着脑袋,张着嘴巴——天月?恢复本色?啥意思?
直等到看见父王第四次挥动袍袖,金光一闪,顿感额头一丝灼伤般的疼痛,不自觉的摸了摸,又朝本就立在大殿一侧的巨大雕花铜镜照了照,才发现那本身银亮如霜雪的明月,竟已像死灰一般暗沉。
“父王……哇!”
来不及弄清楚状况,又被父王一手拎起,向着殿外阔步而去。
魔历赤幻五百年
七月初七
潋月城人界转轮
眼看着眼前那一圈圈亮的刺眼,仿佛轮回命盘一般的光晕,汐魂才突然完完全全的明白过来,父王究竟是何意图。
说什么去人界历练,那就是放逐,是驱赶!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刀砍死他痛快一点,父王,他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跟上来的火楚和羽鹫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尊主下的决定让他们难以接受,妖界的孽障有多少潜伏在人界不说,再者殿下就算再错,也是情有可原不是吗?
“尊主,殿下还小,若一人在人界生存,很容易遭到璇玑的迫害!”
“是啊,尊主,何况殿下本为狐身,怎么可能在人界生活一年之久,请尊主从轻发落。”
赤幻却笑了,笑的几分从容,却也有几分无奈,“本尊早在人界为魂儿寻得一人,此人之躯,无论相貌背景,都绝对与魂儿匹配,再加上此人今日已然陨命,魂儿可借此身份,存于人界,这样一来,你的一年之刑,便不是问题了。”
“我不要!”汐魂不满地看向自己的父王:“我才不要去那个鬼地方生活,父王,你要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可以,就是不要让我去人界,我讨厌那里。”
他总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一向宠爱自己的父王会做出这个决绝的惩罚,他总觉得父王的言行举止中,有哪里不太对劲,他不想让自己离开,却不得不这么做。
汐魂突然害怕了,从小到大,天上地下,他从未觉得如此心慌难耐过,他慌得不是去人界接受那未知一年的命运,而是自己在坠入这些光圈之后,留给父王的,是个怎样的魔界。
“父王——”
“魂儿!”
突然,赤幻语重心长的抱起汐魂的两条前臂,将他高高的举了起来,仰望着这个光彩夺目的孩子,想起他曾经令自己引以为傲的每一颦每一笑,又想起他已过世,却在自己心底仍然那么清晰的母亲水影,她的音容相貌,都那么牢牢地,牵扯着他,让他在瞬间,抱紧了汐魂,将他抱在了胸前,似乎,再舍不得让他就这么离开。
可是,不可以,这个心必须狠下来,推开他,放他一个人,远离,战火。
“父王,我不要。”
汐魂倔强的恳求着父王,却发现父王又扬起了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自己的视线离父王越来越远,却离那讨厌的光圈越来越近……
“父王……父王……”
“尊主!”
“尊主,不要啊!”
赤幻举着汐魂,摸了摸他的额头,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笑眯眯地望着他:“好儿子,记得回来接你老爹!”
“父王!”
忽然,天地呈现出一片夺目的光彩,覆盖了汐魂的视线,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命的拉扯,强行的拖离了熟悉的世界,熟悉的人物,熟悉的光景,然后他似乎看到了,在那耀眼的光芒里看到了人来人往,看到了忙碌焦躁,看到纷繁凌乱,看到了所有他不曾,却似乎在梦里出现过无数遍的情景,直到,令他烦恼的味道环在鼻尖,他已,陷入了一片黑暗。
人历兆王四十六年
七月初八
道鸢□□死归
朗朗白日下,一处名为“生死归”的茂林里,却充斥着一股莫名的伤感。
这里,叶盛枝繁,寂静雅致,仿若混世中一方碧绿的净土;林子的中央,立着一块无字的石碑,石碑旁边,是浓郁葱翠的丛林,自然地围作一圈,使上方的天空,如同圆月一般,巧然地裸露了出来。
本该清新怡人的林子,此刻却冥纸满天,白帐四起,阴冷的风似乎被指定了方向,呼啸着像石碑的正前方,那矩形的浅坑中涌去。
此时此刻,这里聚集了十来个身穿孝服的年轻男子,为首的两人恸哭着抬着一架棺木,那棺木虽然简易,棺身却雕刻着一只傲然昂首的妙狐,狐有九尾,颀长洒脱,显得高贵,而优雅。
竟是一场葬礼,在这名为“生死归”,处于道鸢国边境的树林里,正举行着一场简单却格外沉重的葬礼。
十数个男子,皆是来自战场杀敌的勇将,灰白的孝服下,似乎还能看见他们浓黑如夜的精甲,现在也像是凝噎含泪一般,压抑无声。
这些男子,各个高大威猛,俊逸非凡,然而,却始终比不上那静躺苍白的少年,像是月一样,
高贵、皎洁而又明朗。
那绝世的容貌,仿佛沉睡的一块宋玉,尽管双眸紧闭着,却遮不住散溢的星闪;他的五官,像是在水中画出的天籁,似乎上苍赋予的一切完美,都会在此凝聚。
没有哀悼词,没有哭天抢地的悲怆,只有平静的几个字,从棺木边的男子口中,缓缓发出。
“下棺吧!”
抬棺的两人对视一眼,终于不舍得朝着浅坑走去,稳稳的,小心翼翼的,将棺木,置入了其中。
拿锹的一人,迟迟不愿动手,阳光就这么坦然地洒在棺木上,为它渡了一层最为神圣的光彩。
就这样,生死归里又陷入了一片无止尽的哀静,大伙儿不发一言的凝视着他们已死的挚友,脑海中闪现出所有曾经令他们难以忘怀的画面。
他们不光是同伴,是战友,更是,亲人。
忽然,一束白光从天而降,突兀的划过众人的视线,“砰!”地一声,砸在了浅坑里,顿时间,浓烟弥漫,尘埃乱扬,几乎淹没了整片林子。
当十来人在惊愕中一一睁开眼时,烟尘的背后,渐渐冒出了一个人影,那身材,那面容,那样貌慢慢的浮出水面,赫然的一张脸孔,竟熟悉的令他们,感到难以置信。
少年紧蹙着一对羽眉,星眸微微颤动,两只手不停的挥散着眼前浓密呛人的尘土,偶尔发出一两声咳嗽,宣示着自己的不满。
“好死不死降落在这个鬼地方,做人怎么这么困难!”
少年自顾自得抱怨着,完全没有理会眼前十几人那愕然不知所措的表情,直到烟尘完全散了,这才抬起头,第一次,第一眼,用他那双好看到绝美的黑眸,正视了眼前这些,令他顿时间感到恍如隔世般的男子。
记忆正在重生,从呱呱落地,到出落地一身卓然轻功,成为这些个大孩子完全依赖的大哥,历历在目,仿佛,由死,至生。
大千轮回,莫非生死。
直到一年后重新回来这里,他才在那块无名无字的石碑上,找到了这样一句话。
只是那年的他还不懂得,这是怎样命运的开始,仓促的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游戏的起点,却未想到,他再也,无法走到终点的位置。
从今尔后,他不再是魔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殿下汐魂,却只是人界王宫中一个普通,却不平凡的黑麒禁卫统领,他会姓陆,名叫,飞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