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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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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商业街全然没有昨夜的风光,原本洁白的雪落在地上已变得泥泞不堪,黑黑的留下些车辙印、行人鞋印,再夹杂着爆竹燃尽后的粉屑,实实不堪入目。
一身红衣的女子提起衣角小心迈着步,心叹这美的事物总是很短,比如昨夜的雪。她抬起头,黑牌上赫然印着两个大字:邹府。主子最后那句“死得文明些”苏凝是明白的,她将手中的一颗“破魂散”藏入袖中,却不知怎样接近那个邹海。
正这时,邹府的铁门欠了条缝,小男孩深处脑袋试探问:“姐姐,来找我吗?”
看着眼前的男孩,苏凝猛地记起昨天的事,不禁暗喜,却只淡淡一笑:“不,刚从前边的寺中拜回,路过而已。”
一听这话,男孩儿噘起小嘴,“嗖”地跑了出来拽住女子的袖子央求:“姐姐陪我玩嘛。”说着,不容分说将女子拉进了府中。
“爹、爹,这就是昨天帮助我的那个姐姐!”男孩儿冲着院中读书的人大叫。
中年男人闻讯站起,放下书,温文尔雅地对女子道:“多谢姑娘。”然,当他看到女子眼睛是不禁一顿——那样泛着幽幽的深蓝色寒光的眼睛。
苏凝不以为然,早已习惯别人看自己眼睛是吃惊的样子,心道:“这必是邹海了。”
“姑娘,坐下喝口茶吧。”邹海指了指石椅,又对男孩道:“去背爹昨日教给你的诗吧。”
“您真是教子有方呢。”女子含笑调侃。
“不敢。可否问一下姑娘芳龄?”
“二十。”
男人掐手算了一算,似是确定了什么,叹气道:“突然又想起了多年前的事,真真惭愧。”
“噢?想您如此才子,也曾有愧么?”女子押了口茶,饶有兴趣问。不知为何,对眼前这个人下药很是不忍。
“每个人都难免多少有愧啊。”邹海摇了摇头。
狡洁一笑,女子道:“看啊,您的孩子当真可爱呢。”
男人笑了笑,回头看了眼晃头背诗的男孩。
趁着他回头的当儿,苏凝红袖一拂,那里“破魂散”随之而出。这“破魂散”的毒性甚强,入肠后一炷香的时间便会致人死地,且至今没有研制出与之相对的解药。
盯着邹海缓缓端杯,她有种打下那茶杯的冲动。连她都奇怪为什么杀人如麻的自己此时却不禁闭上眼。
“我还有些事情要办,不久留了。”苏凝起身轻轻一拜,转身匆匆而去。正当迈过门槛的刹那,邹海急急的一声“凝儿”让女子一震,然,因时间将到而不能回头,她飞掠而走。
古朴的梳妆台前,女子握着那只风车的手不停地颤抖,那声熟稔的“凝儿”仍响在耳畔。他是谁,究竟是谁?女子疯了般问自己。
“爹……是您吗?”苏凝以手拨了拨风车,泪夺眶而出,本就苍白的脸显得越发惨白,深蓝色的瞳全然不见一点亮色。
“没错,他是你爹。”一个狠狠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
女子慌忙起身,瞪着深蓝色的眸子看向女人。张了张嘴,她却说不出话。
十五年了,她一刻不忘着父亲,拼命去回忆他的样子,傻傻地幻想着再见父亲时的情形,总以为那一刻会证明这十五年活着的价值。想着这些,她便会情不自禁地笑,笑着笑着,泪便滴在那只父亲送给自己最后的礼物——风车上。而今呢?的确,她真的再次见到了父亲,但是,被自己笑着哭着幻想着的一刻却是带给父亲死亡的残忍……
“哭什么?”女人不屑地问,“任务完成不错。”
“你明明知道,一直都知道我爹的下落,你非但不告诉我,反而让我亲手杀了他……”红衣女子大声喊着,哽咽得说不下去。
“对,说得不错。不过,我不是告诉你不许哭吗?”女人有些不快地质问。
“我,你,你怎么能这么阴毒?我,杀了你!”说着,几道金镖从袖中飞出,直逼女人的几个死穴处。
仿佛早已料到,女人点足一躲,反而抓住了苏凝的臂,冷笑道:“好,杀啊。”
女子鬼魅般大笑,翻动手指,晃得让人眼花,“唰”的一声,一粒“破魂散”已措不及防地弹入女人口中。并未动气,女人道:“嗯,功夫比从前好多了。把‘嗜血斋’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苏凝一时不知说什么,却听斋主接着道:“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让我给你梳头吧。”
女子坐了下来,凭着头上轻柔地梳着,一下、两下,泪也就顺着那缓缓的节奏流出。
梳子停下了,转而坠在地上,碎了……
*** ***
京城外的墓地徒然又多了两樽新墓,邻着。
“妈妈,您不恨我吗?”红衣女子问了问搀着的女人。
“恨啊,可恨有什么用?还要支持着你不是。”女人感慨万千,“凝姑娘,我只问你,主子待你可好?”
“好。像她那样冷漠的女人能如此好地待我,我一直是感激的。”女子不假思索道。
真的,主子对自己很好。十五年前,牵着自己的小手走进这斋子,亲自教授诗书、武功;时时要求自己坚强;难过时携自己一同走过;甚至自己杀了她时,她最后的愿望却是为自己梳发……
“是啊,从没见她对谁这么好。可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你是她唯一的亲人啊!”女人说着擦擦泪。
“妈妈,您说什么?”苏凝猛地站住,惊问。
“这些话,主子一直不肯告诉你。
“二十年前,你出生了。主子——也就是你娘还只是一个浪迹江湖的女侠客,而你爹却正值风华之年,刚刚介入仕途。所以,你们母女的存在对他很不利,尤其你又不是男孩。
“他不肯接受你和你娘。
“你娘是有风骨的,她恳求你爹宽五年时间,五年后必来接你,你爹同意了。你爹对你很好吧?不然你也不会念他十五年。”顿了顿,女人接着道:
“那五年,你娘一手建立了‘嗜血斋’,决定如约接你回来。那个除夕夜,正如他们商定好的,你爹有意将你丢在那儿,让你娘接你。其实我想,你爹应该也是很舍不下你的,那一夜,他就站在你身后不远处看着你,直到你娘带你离开……”
“爹……娘……”女子蹲下,将头埋在膝中泣不成声。
*** ***
一坛火焰盛盛,火苗肆意舔着女子红色的衣袂,明火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庞。
苏凝从怀中拿出那只暗红的小风车,吹了吹,风车转啊转,停下了、一滴泪。女子缓缓将风车放入那火焰坛中,看着它渐渐被吞噬,直到再看不见。
“小风车,走吧,安心走吧!刚刚的是最后一滴泪,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迎着愈加旺盛的火焰,苏凝展开一个凄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