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心动》弦月怀星

8、落木2

　　甄曦没有把这话跟徐枫讲，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觉得说出来他也不会理解，他会告诉她，是她想多了、误会了。

　　何况，没有一个儿子真正愿意听到别人说自己妈妈不好。

　　甄曦觉得既然讲出来的话没人相信、没人理解，就不必讲了。

　　徐枫看她半天不说话，最终还是心疼她的，过去拉着她的手和她说，就当看在他的面子上，别和他妈妈计较，找机会两家人一起吃个饭，这回他来安排，他一定不会让上次的事情再发生。

　　甄曦最终还是点头了，毕竟徐枫没做错什么，她这样下去，只会让他夹在中间为难，徐枫对自己很好，她不愿意他为难。

　　两家人又再次一起坐在了一张饭桌上，第二次见面，大家反而显得比第一次更客气疏离了，谁都不敢先开口似的，只是全程客气的微笑让菜。倒是徐枫，很主动的站了起来给两家父母敬酒，说以往有什么的话，是他做的不好，以后他会努力做得更好，让大家放心，说着便一口气把酒干了。

　　甄曦看到徐枫妈妈在徐枫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沉了沉。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又过了一段时间。徐枫确实如他所说，更努力的去做好了，他对甄曦一如既往温柔体贴，还会主动陪甄曦回她家里吃饭，帮甄曦妈妈在厨房打打下手，帮甄曦爸爸解决一些电脑上遇到的问题，甄曦妈妈每次见到徐枫都高兴得不得了，说他比自己女儿有用多了！还催着他俩，既然双方家长都见过面了，俩人有没有考虑尽快领证。

　　甄曦其实很不喜欢妈妈当着徐枫的面催婚，她像每一个少女一样，都曾幻想过会有一个惊喜的求婚，她也期待被人真心实意的请求与他永远在一起。

　　何况，她好像也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徐枫则不同，他比甄曦大两岁，本也到了想要稳定下来的年纪，甄曦妈妈的话他听进去了，心想他们已经处了快两年了，确实可以考虑一下结婚的事儿了。于是他跟甄曦妈妈说，他会回去跟父母商量，看是不是两家亲戚一起吃个饭，先订个婚，然后慢慢准备结婚的事情，总之不会委屈了甄曦。

　　甄曦妈妈更高兴了，连夸徐枫这孩子懂事周到，找了他是甄曦的福气。

　　没人在意甄曦的想法。大家都说她真是命好，什么事都是徐枫来做，她用不着操一点儿心。

　　订婚宴很快就举行了，人并不多，两边父母，以及双方走的近的姨舅叔伯，一共两桌，两家亲戚长辈中各派了代表出来说了话，无非是叮嘱年轻人要相互包容，好好过日子的话云云。甄曦留意的看了徐枫妈妈一眼，她忙着跟自家亲戚聊天，甄曦舅舅过去敬了她一杯酒，倒也没拒绝，很客气的喝了。甄曦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好，大家保持一点客气的距离，省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订婚以后就是商量结婚的事宜了，徐枫表示一切都愿意听甄曦的，婚礼嘛，自是女孩子更在乎些，她满意的就好。

　　准备结婚的事务极其繁琐，徐枫偶尔会把甄曦带回家来商量，他看甄曦依旧很拘谨，就干脆先把她带到书房商量事情，等吃饭了再出来。看到书房关上的门，徐枫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

　　对甄曦来说，既然已经订婚了，她便也不再抗拒跟徐枫回家吃饭这个事，她让自己尽量低头多吃饭，少抬头，少说话，如果他们跟她说话她就回答，不跟她说话，她就低头吃饭，倒也相安无事过了一段时间。

　　只是这天出了意外。

　　徐枫照常跟他妈妈在饭桌上聊天，说起单位有个年轻小伙子在H县办事处上班，前段时间查出来抑郁症，现在被迫在家休息，很是唏嘘。徐枫妈妈听了以后，皱了皱眉头说道，“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理素质太差了，动不动就抑郁症，哪有这么脆弱。”

　　那个小伙子跟甄曦同届，算得上朋友，于是甄曦难得的在没有主动跟她说话的情况下，抬起头来轻声说了一句，“不是的，阿姨。抑郁症是病，是因为他脑垂体某种激素分泌不够，他也不想的。”徐枫妈妈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但是徐枫还无知无觉，边吃边附和甄曦道，“是的，就是曦曦说的这样。而且我们单位年轻人压力确实也大，怪不得他。”

　　徐枫妈妈听了以后，突然一笑，说道，“小枫这个说法有理，而且我一直觉得，H县那儿吧，民风就不太行，每次去那边都给人感觉乱糟糟的。那儿的人整体素质太差，估计这男孩在那里工作，可能也是受了些委屈。”

　　甄曦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变得煞白。

　　她舅舅就是H县人，那个在订婚宴上特地去给徐枫妈妈敬酒的舅舅，从小就特别疼爱她的舅舅。

　　甄曦觉得这顿饭她无论如何是吃不下去了，但是她不想闹得难看，勉强自己微笑着说，“徐枫，阿姨，我明天早上有个报告要交，怕今天去晚了搞不完，可能得先走了，不好意思。”

　　“我送你走。”徐枫脸色也不好看。甄曦连忙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陪阿姨先把饭吃完，我打个车过去很方便，说着便抓起自己的包，逃也似的离开了徐枫的家。

　　刚走到电梯口，就听到屋内传来大声的争吵，徐枫在对他妈妈发脾气，他妈妈的声音也传过来，“她自己不是说什么她姥姥姥爷都是北方那边过来的，怎么现在舅舅又算H县人了呢，难道不是她自己多心嘛！……”甄曦没有在门口听他们吵下去，电梯一来就马上下去了，等到了楼下，她混混沌沌的打了个车报了地址，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甄曦跟徐枫提了分手。

　　徐枫想要挽回，到她家里来找她，她把房间门锁着不愿意出来见他。给她打电话不接，发信息给她她只说让她冷静一段时间，她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甄曦妈妈看着她这个样子，又气又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就是不肯说，但是一劝她，她又坚决不愿意和好。把甄曦妈妈气得直骂她怎么这么不懂事，看她以后上哪儿再找徐枫这么好的男孩子！

　　事情的发展比甄曦预想的更糟。她跟徐枫订婚这个事儿，单位不少同事都知道，结果俩人现在闹着要分手，一时间，闲言碎语钻满了办公大楼的每个角落。有好事的同事问甄曦为什么非要跟徐枫分手，毕竟徐枫对甄曦好实在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甄曦只是回答，是她做得不好，两人可能不太合适。

　　“哎哟，你还年轻，太理想主义了，这世界上哪有完全合适的两个人，还不是得互相包容！”年长点的同事劝她道，但眼神里却只是探究和对八卦的好奇。

　　还有徐枫，徐枫不理解甄曦为什么这样一件事情就非要分手，他妈妈是有错，可是他也对妈妈发了脾气，并没有不维护甄曦，俩人都订婚了，甄曦怎么可以为了这么一点语言上的不愉快就直接分手，甚至不愿意见他，不给他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

　　他在单位门口拦住下班的甄曦，甄曦不想在公司里让别人看热闹只好跟着他走了，可是无论徐枫说什么，甄曦也不肯把她的心里话说出来，徐枫最后急了红着眼睛问甄曦到，“甄曦你到底有没有心，两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得留恋吗？”

　　甄曦听了以后，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她和叶轻澜分手的时候，没有当着叶轻澜的面哭过，现在面对徐枫，她也不愿意在他面前流泪。

　　她不想让自己看上去有多委屈，也不愿让人觉得自己是在博取什么怜悯。

　　所有的选择都是她自己做的，没有什么好委屈，更没必要去博取任何怜悯。

　　是她自己觉得受不了那些事情，她不足够强大去承受那些负面的情绪，徐枫确实没做错什么，由始至终他其实都没有不维护自己，那天她也听到了门里的争吵声，徐枫为了自己向他母亲发了火，而且一直在挽留她，他努力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可甄曦不想原谅。或者说，她做不到。

　　她真的很难再面对徐枫的母亲，她心里清楚，即使这一次的事情过去了，保不齐哪天还是会有下一次，而且她也不愿意非要勉强自己去和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的人相处。

　　但如果她真的跟徐枫结婚了，这种相处不可避免。她没有任何立场因为自己让徐枫疏远他母亲，就算婚后她不跟徐枫回去，让他自己回去，迟早也会有新的问题出现，她怕哪一次再出现什么问题，自己就真的很难维持这表面的体面了。

　　人的敌意一开始就存在，日后也很难消失。

　　她觉得对徐枫很愧疚，她知道他是真心爱她，对她好，她也曾真心的想要跟他过一辈子，所以才会克制自己的不安与恐惧，一忍再忍。

　　但她发现自己总有忍不住的时候，比如听到他母亲说她同事的抑郁症是因为心里脆弱，比如听到她故意明嘲暗讽疼爱她的舅舅。她想要替自己的朋友反驳那些不对的观点，也觉得舅舅凭什么要平白无故被自己连累遭人讽刺呢？她可以装傻充愣去忍一些事情，但不能装傻充愣去忍另一些事情。

　　那是她心里的底线，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就这样，在徐枫仍然坚持不懈的试图挽留和单位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里，又过了大半年时间，甄曦小心翼翼的努力维系着自己那已经摇摇欲坠的情绪。这时，一个公开招聘的通知挂在了公司网页上，有分公司出了公开招聘通知，那家公司在S城，统考在两个月后。

　　甄曦选择了做一个逃兵，逃离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城市，逃离暴风雨的中心，她太需要喘口气了，即使后来得知她所报考的这个岗位部门主管就是叶轻澜，她也没有迟疑。

　　但是总归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C城的风雨也飘到了S城，于是赵姐她们听说了这个事，宁飞也听说了这个事。

　　叶轻澜不知道甄曦离开他这几年，居然已经跟别人订过婚了，然后又因为分手来到了S城。

　　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有一点小小的嫉妒、失落……还有一些担忧、心疼……更糅杂了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隐隐还藏着些许庆幸。

　　他想如果当初自己再勇敢一点，坚持一点，跟甄曦走下去了，是不是她就不会经历这些事了？

　　但现在，阴差阳错，她还是来到了自己身边，这是老天爷在给他们第二次机会吗？自己应该把握住这次机会吗……

　　“宁飞。”叶轻澜突然开口。

　　“嗯？”

　　“我知道你跟甄曦一直有联系。”

　　“啊？呃……嗯……”宁飞的眼睛开始乱晃，不敢看叶轻澜，他的确曾经因为好奇他们分手的原因，主动约甄曦出来吃过几次饭，后来也和甄曦一直保持着朋友的关系，偶尔联系。但他并没有告诉叶轻澜这些事，他隐约觉得叶轻澜可能会因此，吃醋。

　　“帮我一个忙。”叶轻澜认真说道。

　　“什么忙？”宁飞不明白话题咋转这么快，他差点就以为叶轻澜要跟他秋后算账了。

　　“你，约她出来吃个饭。”

　　“……”

　　“你俩不是朋友吗？”

　　“……”

　　“那你知道她来S城了约她吃饭，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

　　宁飞此刻：这又是唱哪出啊？不是，哥们，我可以当你俩play的一环，但哥们你好歹告诉我是哪一环啊？

　　甄曦接到宁飞电话时，意外又不意外。她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邀约。

　　倒是宁飞自己莫名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来。

　　宁飞觉得他越来越不明白叶轻澜了，你说他不喜欢吧，这段时间只要见到他，常常会莫名其妙偷笑或者突然叹气，那样子看得宁飞一身恶寒。他很想说，哥们你别这样，你这样看着真的很像个痴汉，你都让我有点恐惧了！

　　你说他喜欢吧，跟他说了这么大事，人家好像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最后就想出让他约甄曦吃饭这么个不知所云的主意。问他约人家出来吃饭说什么呢？他给你来句，该说什么说什么，搞得宁飞真想撂挑子不干。

　　可是再看一下叶轻澜那周身的低气压，宁飞最终认命想，得，还是去吃饭吧。

　　宁飞其实很喜欢甄曦这个朋友。

　　她漂亮、真诚、有趣，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甄曦是少有的跟人相处起来会清楚让你感受到她不带有任何目的性的人。叶轻澜告诉宁飞，甄曦甚至跟他交往了大半年却根本不知道他家里是干什么的。这让从小就跟着父母看遍周遭你来我往的宁飞和叶轻澜一样，觉得颇为珍贵。

　　一开始跟甄曦认识确实是因为叶轻澜，他在叶轻澜追甄曦这个事上真是没少当狗头军师，连叶轻澜跟甄曦告白准备的那束花都是他去帮忙订的。以至于后来他俩分手了，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始作俑者颇为对不住甄曦，还特地趁着出差约甄曦出来吃过几次饭想安慰她。

　　哪知甄曦很温柔的告诉他，感情的事情都是自己的选择，怎么能怪旁人呢？如果自己不喜欢叶轻澜，无论他帮他出多少主意，自己还是不会喜欢他。

　　宁飞问甄曦，那你还难过吗？

　　甄曦轻轻搅着自己杯里的咖啡，然后抬头笑着说，“宁飞，我相信一个人爱你的时候，那一瞬间是真的爱你，我从没怀疑过那份心意。但是后来他不爱了，也是真的那样的心意没有了。既然享受过被爱，也应该接受不爱。”

　　宁飞听到这话，突然特别心疼甄曦。他觉得她从头到尾其实都很无辜，叶轻澜喜欢她，就不顾一切闯入她的生活，强行打开她的心扉，让她把心交出去。

　　等到哪天他不想要这颗心了，甚至是甄曦自己去把这颗心拿回来的，但是胸腔留下了很深很长的伤口。

　　可是她好像并不怪当初打开她心扉的人，只是告诉别人，如果自己不愿意，怎么会把心交出去呢？

　　看着很通透。

　　可宁飞知道，这样的人，她都不肯把难过的原因去想办法怪在他人身上，最终只能自苦。

　　宁飞欲言又止，他想告诉甄曦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但最终还是觉得有些话，当事人既然没说，或许他作为朋友，不该越俎代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