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心动》弦月怀星

7、落木 这一章会讲

　　其他两位同事唱完后，轮到叶轻澜压轴，李主管很懂渲染氛围的介绍到，“现在，就由我们最年轻、最帅气的叶主管，为大家献上压轴一曲！”

　　叶轻澜点的是《分分钟需要你》，一首很老的粤语歌。

　　愿我会揸火箭带你到天空去，

　　在太空中两人住，

　　活到一千岁 都一般心醉，

　　有你在身边多乐趣，

　　共你双双对好得戚好得意，

　　地冧天崩当闲事，

　　就算翻风雨只需睇到你，

　　似见阳光千万里。

　　……

　　他今天唱得格外投入。他把那些涌动的心思，都藏进了歌声里，唱给一个人听的，他知道那人大抵不知道，但此刻，他就想唱给她听到。

　　甄曦是第一次听叶轻澜唱粤语歌，觉得他粤语发音还挺标准，且他唱时全情投入，让人莫名觉得好似他真有一个心上人，此刻正轻诉衷肠。她很认真的听他唱完，还跟着大家一起笑着鼓掌，歌曲的最后，她觉得叶轻澜似乎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又马上离开，无事发生一般，可甄曦的耳朵悄悄红了一瞬。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你就是个傻子。

　　唱完歌以后便返程了。玩了一天，大家都有些疲倦，回程的路上几乎都各自睡倒在座位上，连一开始说还要听甄曦讲故事的小男孩也倒在妈妈怀里睡得很熟，车厢显得特别安静。

　　甄曦和叶轻澜都没睡。

　　俩人各怀心思的坐在自己座位上。一个戴着耳机看着窗外，心里警告自己，勿动妄念。一个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开始胡思乱想。

　　叶轻澜闭眼休息的时候，觉得自己迷迷糊糊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成了那个在果园摘葡萄的读书人，他喂了一只小狐狸葡萄，那只小狐狸吃完葡萄以后就变成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穿得不是青衫，而且一条白底黄花的连衣裙，就像甄曦今天穿的那条一模一样，那小姑娘眨着明亮的双眼取笑他，“你就是个傻子！”他却开心得很，回答道，“那你为何还要一路跟着傻子，莫不是你也是个傻子？”……

　　周一上班时，甄曦来到自己独自一层的办公室，莫名在心里轻舒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干嘛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而此时，叶轻澜正在思考，团建这种活动，可不可以多来几次？

　　还没等他想出多组织几次团建的理由，宁飞的电话打来了。

　　“叶轻澜，你们这次团建怎么样？”宁飞的声音听着莫名有一丝犹豫，叶轻澜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道，“挺好的。”

　　“……”对面沉默了一下。

　　“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叶轻澜奇到，宁飞很少对他这么扭捏。

　　“对，关于甄曦的。”宁飞叹口气，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觉得你可能会想了解一下，关于她为什么会到S城来工作。”

　　跟宁飞见过面后，叶轻澜整个人都觉得有一丝恍惚。

　　宁飞凑过去瞅了他一眼，问道，“哥们，你还好吧？”

　　叶轻澜端起面前的酒杯，呷了一口。

　　原来是这样。

　　他想了一下，时间过得真快啊，原来他跟甄曦已经分开快五年了，五年里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他从一个职场新人晋升为一个部门主管，而甄曦……从C城来到了S城，

　　为了逃避一段感情。

　　甄曦是C城人，从小在C城长大，家里的独生女儿。父母长辈舍不得她去外面闯荡，大学毕业就把她留在家乡，去了他们企业在C城的分公司。她一直觉得自己会在C城就这么一直生活下去，唯一一次例外是遇到了叶轻澜。

　　叶轻澜是S城人，也就是Z省的省会，当初他们俩人恋爱时，甄曦确实想过有机会申请调到S城去，她不喜欢长期异地恋。但是他们很快就分手了，这个念头也就没再出现。

　　但甄曦没想到，真正让她迈出这一步的，是跟徐枫分手。

　　徐枫也在C城分公司，但因为跟甄曦不同部门，平时也没有交集，别人介绍了才认识，那时她跟叶轻澜已经分开一年多了。甄曦对徐枫印象很好，他跟甄曦一样，都不太擅长社交，在外人面前有些寡言，但他会悄悄的为甄曦做很多事情。

　　徐枫会在俩人一起出游时提前准备好甄曦喜欢吃的东西，会趁她加班时办公室没有其他人帮她把办公桌收拾整理一下，甄曦晚上加班到很晚时会有些害怕，徐枫只要在C城都会等着甄曦一起下班，然后告诉甄曦只是碰巧自己也加班到了那个时候。

　　甄曦觉得徐枫是个很温暖的人。

　　跟叶轻澜完全不一样。

　　她当年跟叶轻澜分手，并不是不喜欢了，而是，她觉得自己太在意对方了。

　　起初俩人在一起后也曾甜蜜过一阵，但是因为俩人的年龄差还有异地，甄曦总有种强烈的不安全感。这让她变得格外敏感黏人。

　　她会在意叶轻澜今天有没有给她发信息，也会想为什么他都不给自己打电话？C城到S城高铁只需要半个小时，到了周末她总是很期待叶轻澜可以来看她，或者让她过去看她也可以，但是叶轻澜就好像忘了自己在C城还有个女朋友，几乎很少提这件事情，偶尔甄曦主动提出来，叶轻澜常常会为难的说，“可是我这周末都要上课，可能没时间陪你，等到时候放假的时候再说好吗？”于是他们没等到放假就分手了。

　　决定分手的时候，甄曦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她约叶轻澜在S城见了一面，叶轻澜没说什么，他头一天收到了甄曦发给他的邮件——一封分手信。所以甄曦也没有说太多，她觉得叶轻澜既然没有挽留她，就是默认了。俩人体面的吃完一顿饭，甄曦独自打车去了高铁站。

　　心里却哭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他们去爬山他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时，她第一次体会到那种星辰震颤般的心动。

　　他们分手那天是周末，甄曦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反复听五月天的《纯真》，她觉得她也不明白叶轻澜在想什么，被爱的人是没错的，错的是爱着不肯放手的那个人，是她，一直留恋不愿放手。

　　星期一她冰敷了一下红肿的眼睛，照常去上班，甚至比平时更努力，更拼命，她觉得只有让工作的忙碌将她折磨得身心俱疲，才能够暂时忘掉一些心里的疼痛。

　　徐枫不一样。徐枫和甄曦一样不喜欢社交，也没有一些玩游戏之类的爱好，他很愿意把时间多一些的花在甄曦身上。他比甄曦知道他要早很多认识甄曦，毕竟行政办的大才女——能给总经理写年终报告，也能在文艺汇演担任主持——在C城分公司颇有声名。况且，甄曦还长得漂亮。

　　徐枫第一次见到甄曦，是在一个小型会议上，他坐在最后一排旁听，在他右边中间的位置上，一个扎着公主头，随意罩着制服外套的女孩子正拿着手机玩游戏。那女孩玩得太专注了，这种会议的确会有人下面偷摸着刷手机摸鱼，但这女孩完全是快趴在桌上把手机横抱着在玩，于是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会后他知道了，这女孩就是行政办的那个甄曦，她是跟着大领导过来跟会，为了给要写的材料积攒素材。

　　那天会后，行政办把会议纪要发了文，传达了会议精神，徐枫看后发现居然还写得很好，他看了一下纪要人的姓名，正是甄曦。他觉得很神奇，明明看她在后面专注的打游戏来着！他开始不经意间去留意这个女孩，食堂里、电梯间，每次遇到他都会多看两眼，有一天人家说给他介绍甄曦认识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事情仿佛朝着理想的状况发展。甄曦觉得自己说不上有多喜欢徐枫，但跟他在一起很舒服，她说话他会认真听着，即使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也会努力给出回应，甄曦觉得这样的相处像温水，不会沸腾，但适合天长地久。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那些事情。

　　两人相处一年后，徐枫提出带甄曦去见见自己的母亲，徐枫父母分开多年，是妈妈一手把他带大的，现在有了稳定的女友，他想带回去给妈妈看看。甄曦同意了，去之前她精心准备了礼物，化了淡妆，告诉自己说如果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多微笑。

　　可一切跟甄曦想的不太一样。徐枫的母亲是个看上去很温和的人，但是这温和里带着严重的疏离。她会客气的准备丰盛的饭菜，但在餐桌上几乎不跟甄曦说话，徐枫陪他妈妈坐在餐桌的一边说笑聊天，甄曦坐在餐桌的另一边一个人埋头吃饭，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走的时候，徐枫跟甄曦说，她妈妈独身一人多年，可能性格不是很热情，让她别介意。甄曦点了点头。

　　可甄曦发现，徐枫妈妈好像只是对自己不热情。

　　第二次去的时候，徐枫为了缓和气氛，特地把和甄曦年龄相仿的表妹叫过来一起，想着能陪甄曦说说话。

　　然后就变成了他们一家三个人在一块欢声笑语，甄曦一人埋头吃饭。

　　第三次、第四次……情况都是一样。甄曦觉得每次去徐枫家里，她都感觉很不舒服，很有压力，于是徐枫再叫她的时候，她就不太想去了。

　　徐枫察觉到了甄曦的抗拒，他问甄曦是不是他家里让甄曦觉得不舒服了，甄曦觉得两个人如果要继续走下去，有些事情还是说开的好，免得以后留下隐患。于是她跟徐枫说，他妈妈好像不太喜欢她，每次去对她都很冷淡，让她有些难受。

　　徐枫是个好男友，也是个好儿子，唯独就是不太懂处理这种关系。他听甄曦说了这些以后，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把甄曦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妈妈，委屈的问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女朋友？他妈妈在电话里哭得伤心不已，说自己每次在他女朋友来的时候都特地做一桌子菜，怕她女朋友不适应，才没有多找她说话，担心她不自在！结果徐枫居然因为女朋友一句话就打电话回来质问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亲生的儿子这么不理解自己。

　　徐枫也很难受，妈妈一个人带大他属实不易，他并不想让妈妈伤心。他犹豫半天，还是把妈妈说的话告诉了甄曦，向她解释其实是误会了。

　　甄曦听了以后，好半天没说话。

　　人与人之间是有感觉的，她很清楚自己没有误会。

　　但她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

　　徐枫感觉得到甄曦并没有相信他转述的那些话，她还是依然抗拒去他家。徐枫也不好勉强，他不想大家不开心，就也少提带她回去一起吃饭的事儿了，但是平日里还是尽量的对甄曦好，希望她能看在自己的份上，最终接受他的家人。

　　俩人这么各自心里别扭的又处了大半年，直到甄曦妈妈提出来如果他们感情稳定了，两家家长是不是可以见个面。甄曦其实不愿意，但她也无法跟父母说出不同意的理由，想了半天还是把妈妈的提议告诉了徐枫。徐枫一听立马表态没有问题，那一次不仅徐枫妈妈来了，甚至还把好久没见的徐枫爸爸也喊了来。

　　饭桌上，两家家长各自客套着，甄曦妈妈谦虚到，“我这个女儿平时被我们给宠坏了，比较任性，还好遇见你们家徐枫，对她很是包容。”本来是一句客气话，哪知徐枫妈妈突然笑着接到，“说任性，哪个孩子不任性，他们这一代人都是独生子女，既然在一起了，就得互相包容，光靠一方包容，另一方一味任性是不行的。”甄曦妈妈一瞬间就愣住了，有点难堪得不知道接什么好，只好勉强笑着说那是自然。

　　整顿饭自此是吃的尴尴尬尬，临走时倒是徐枫爸爸跟甄曦爸爸说了句，甄曦是个好孩子，就是有些事情可能还需要她多包容，甄曦爸爸也不好说什么，勉强笑着说都是好孩子，相互包容应该的。

　　徐枫自小父母离异，难得因为这件事情才久违的跟父母同桌吃了一餐饭，心情激动之下，也没顾得上饭桌上这些事儿。餐后他忙着送自己父母回家，跟甄曦家人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倒是甄曦，一句话没说，开车跟着父母一起回了家。

　　甄曦妈妈知道女儿的个性，但做母亲的，自是不希望自己一点不快就真的影响到女儿的姻缘，反而劝甄曦徐枫妈妈一个人带大徐枫不容易，让甄曦有时候要懂事包容一些。

　　甄曦没听妈妈的话，第一次跟徐枫大吵了一架。甄曦是个看着柔软其实很倔强的性子，她心里有一层壳，谁都不允许去碰触，只是她的壳平日里藏的很深，几乎不太有人看得到。

　　徐枫没想到甄曦会发这么大的火，他也脾气上来了，质问甄曦，“我妈饭桌上说什么就？值得你发这样大的火？”甄曦冷笑到，“如果你觉得没什么问题，那就请你把她们俩人说的话反过来一下，想想如果说这话的是我妈，你作何感受！”说着便转身离开了。

　　徐枫想了半天，终于觉得自己母亲说的话属实不妥，自己那天因为心情激动，没太顾得上甄曦和她家人的感受，是他的错。于是他决定回家跟妈妈说清楚。

　　可是妈妈只是再一次哭得委屈不已，说自己只是心疼儿子，谁家的孩子不是心头肉，甄曦妈妈让他包容甄曦她就是心里不舒服！又说起甄曦来家里几次，从不帮忙一起洗碗干活，一看就是娇生惯养惯的，跟这样的女孩子一起过日子，她都要替儿子委屈死了！

　　徐枫跟妈妈解释，甄曦并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他不介意谁做家务多一点少一点的。徐枫妈妈一听更加哭得厉害了，说自己一个人辛辛苦苦带大徐枫，再辛苦也舍不得让他干一点活，结果儿子口口声声就是要去给别人家闺女干活，他自己不觉得委屈，当妈的还心疼呢！

　　徐枫觉得头疼，他不能看着妈妈这样伤心不顾，何况妈妈只是因为太爱他太心疼他了才有这样的顾虑，但他又觉得这样下去对甄曦没法儿交代，他真的不想失去她。

　　那之后，甄曦有足足一个礼拜没有主动联系徐枫，徐枫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甄曦，于是也选择了逃避。但他每天回家就是魂不守舍的坐在沙发上，徐枫妈妈知道他这个样子八成是为了甄曦，又生气又心疼，不得已做出退步，跟他说让他把甄曦带回来，她当面跟甄曦道个歉。

　　徐枫见妈妈愿意让步，高兴得不得了，当天就去找了甄曦，跟她说他妈妈知道那天说话不妥，想要她去家里吃个饭，给她道个歉。

　　甄曦去了。到了徐枫家中，徐枫妈妈确实一改平时的冷淡，一脸笑意的拉着甄曦的说自己之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她别往心里去。又说徐枫非常在意她，自己做妈妈的总会格外心疼儿子，怕他吃亏才会有那些过激的言语。甄曦淡淡一笑，说都过去了，没事的阿姨。

　　知道她跟徐枫和好了，甄曦妈妈也很高兴，一个劲儿的夸徐枫这孩子懂事，没让女儿受委屈，更加叮嘱甄曦有些事情要看在徐枫的面子上多包容，还说有机会还是得再请徐枫妈妈吃个饭，缓解一下两家的气氛。

　　但徐枫能感觉到甄曦的不对劲，她明着没说不愿意，一旦提出来要不要两家再一起吃个饭或者让她跟他回家吃个饭，甄曦不是要加班，就是要写报告，徐枫终于忍不住也生气了，他质问甄曦，是不是还在介意以前的事情，他妈妈都跟她道歉了，她不能包容一下吗？

　　包容？甄曦听到这个词心里如坠寒冰。

　　所有人都要她包容。可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每次见到徐枫妈妈，她冰冷的眼神都让她觉得害怕，每次她想过去主动和他妈妈说说话，他妈妈都会把眼睛高高撇开不看甄曦，好像她是什么让人嫌恶的事物，她也不是不想帮着洗洗碗干干活，但她还没有进厨房，就感觉徐枫妈妈并不愿意跟她待在一个空间里，她的背影都像在拒绝她，甄曦根本不知所措。

　　甄曦其实从小到大都是很敏感的小孩。班里有同学欺负她，她不敢回家告诉父母，但是会远离那个同学，即使后来那个同学不欺负她了，她也不再跟那个同学说一句话。

　　这是甄曦保护自己的方法。

　　她表面上看着很随和，不容易生气，但她自己知道，其实她能很敏感的感知到别人对她的负面情绪，每当这时，她总忍不住拼命反省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对、做得不好，但很多时候她想不出自己该怎么办，就会干脆选择远离，她不愿意去被别人讨厌。

　　徐枫妈妈对她冷淡，她并没有多生气，本来她们就是两个陌生人，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一个陌生人一定要热情对待另一个陌生人并且喜欢她。她也不觉得徐枫妈妈不喜欢她有什么问题，她不是那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别人不喜欢她也是很正常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她只好按她一贯的做法，选择远离一点，不要凑到别人眼前去让人讨厌。

　　可所有人都过来劝她，让她包容，没有人知道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反省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的时候，有多么无助。

　　让她包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叫做包容，才能让大家都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