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心动》弦月怀星

3、重逢3

　　叶轻澜走后，甄曦有点懵。她今天加班到这时候，脑子能用的部分属实不多了，所以她没来得及想思考叶轻澜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也没来得及回味他们刚才尴尬又无聊的对话。

　　她刚刚把报告的主内容最后一段写完，只差一个结尾就可以完成了，明天给李主管看完如果不需要大改，她可以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哦，对了，叶轻澜刚才说再给他也审一下。

　　还要再给他也审一下……

　　甄曦突然埋了一下头。她今天有点累，不止今天，这一周都是如此，所以她没有精力分析自己此刻的情绪是什么。

　　他是主管……审核要上报分部评选的材料也是很正常的……甄曦轻轻松了一下捏紧的手。

　　好吧，那既然两个领导都要审核，我得好好写，不然返工的话，周末又泡汤了。

　　甄曦甩甩脑袋，看了一眼挂在对面墙上的时钟，还有一刻钟12点，估计今天到家要1点了。

　　还好，她开了车。甄曦努力让自己的意识回到屏幕上的报告来。

　　刚才被打断的思路或者是一丁点不明所以的混沌情绪耽误了她一点点时间，但最终，她还是在分针指向12点34的时候完成了报告的全部内容，并且撑着意识里最后一丝清明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明显的错误。接着，保存文件、关电脑、拎包、锁门、按电梯一气呵成。

　　在电梯里，甄曦看到电梯门反过来印着自己的影子，加班到太晚，戴着隐形眼镜的眼睛有点干涩难受，所以她把日抛取掉戴上了放在包里的框架眼镜，头发被随意的扎成一个低马尾，但头顶被自己无意中搓得乱蓬蓬的。

　　她忍不住又把头埋了下去，手搓了搓脸，心里叹了口气。

　　良好的社畜，是没有形象可言的。她自我安慰。

　　但下一秒，这个安慰就打破了。

　　电梯打开，叶轻澜站在门口。

　　衣冠楚楚。

　　甄曦脑海中冒出这四个字。她没来得及想为什么应该在一个小时前就走了的叶轻澜此刻出现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只是在脑海里哀叹，为什么啊？大家都是社畜，都加班到这么晚，自己就像蔫了吧唧的小白菜，而对方为什么还看着像正要出门商务会谈一样精致？当领导有keep形象魔咒吗？！人比人有必要这么气人么？

　　叶轻澜看到甄曦显然也懵了一下。他从甄曦办公室离开之后就打算直接回去，但是坐在车上，他半天没有动过。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连轴转的忙碌，他感到疲惫或是什么别的情绪钻进他的脑子，让他有一刻的心烦。他不是一个脑子容易乱的人。他总是很清明、很冷静的，情绪也非常稳定。当上部门主管后，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更是成长得几乎任何时候都可以理性自持的分析处理任何事情。当初父母给他取轻澜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人生海海，但他总能“举重若轻”“波澜不惊”，现在看来，他倒是完全如父母所期盼的长成了这样稳重的性子。

　　但是今天晚上，某种刻意忽视的情绪像是反过劲儿来一样席卷了他的大脑，在他独自坐在自己车子的驾驶位时，达到了峰值。他说不上来这是怎么回事，也似乎很抗拒去想明白，他只能让自己稍微呆坐一会，让心里的浪平静下来，一点时间就好，他就能静下来。

　　他很久没有这么单纯的为了平静下来独自坐在车里，一些回忆却莫名其妙翻涌得厉害。他想起了自己大学毕业以后按部就班的参加工作，并且还如父母所愿的考了一个在职研究生，学历和工作都不耽误。他想起了自己似乎天生对于职场如鱼得水，去了几个部门都能得到领导的赏识，不排除有顾虑他家世的缘故，但他从领导的眼神里，他能看到对他自身能力的认可。

　　他想起了自己谈过的那几段恋爱，毕业以后每段恋爱都谈得不长，跟甄曦分手后，换了4、5个女朋友，每个都谈得不长，似乎很快对一个人动心，但是又很失去激情，对方从他这里感受不到一开始的热情，于是攒够了失望后跟他分手。他想起前几天收到初恋女友送给他的请帖，他跟初恋高中认识，高考以后表白，大学谈了3年，第三年他作为交换生出国了，异国恋为这段青涩的感情划上了句号。

　　分手时他很难过，毕竟是人生中第一个真挚爱过的人，他们之间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于是拥抱着祝福了对方，分手后也依然是好友。收到初恋的邀约，在咖啡馆听到她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他心头甚至涌上一股我家有女初长成的娘家人心情，他真心的给出了祝福，然后听到初恋问他，“轻澜，所以这么多年，你找到那个想要娶她的人了吗？”

　　他心头一愣。他找到了吗？他不是对待感情轻浮的人，真的觉得心动了他才会去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追到以后，就很难维持住那种心动的感觉，总忍不住对对方冷淡下来，对方约他，他会出现，逢年过节生日纪念日他也会主动送祝福送礼物，可是他他跟对方心里都清楚，他好像心藏着一样，没有拿出了，久而久之他自己都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他也曾经试图让一段关系尽可能保持长久，甚至朝着婚姻的方向发展，上一任女友美丽聪慧懂事文艺且和他家世匹配，他们带彼此见过了双方父母，得到了认可，然后还是分了手。他的回忆不自觉的开始发散，他在听到这个问题时那一瞬间是想起了什么人吗？回忆朦朦胧胧自行往深处走去，在白茫中似乎有什么快要闪现……他猛的一个激灵制止了回忆不受控制的蔓延，强硬的拉着自己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了一下，他在车里，没有点火，手表显示已经12点半了，他竟然一坐坐了这么长时间。叶轻澜轻轻摇了摇头，想到自己明早还要陪大领导去市里开个会，得赶紧回家休息了，然后这才发现自己把明早开会的资料落在了办公室。他无奈的下车走到电梯前，按了一下，电梯门打开了，他看见了站在里面的甄曦，愣住了。

　　四目相对了一瞬，甄曦率先反应了过来，脑干子从“都是社畜，都加班到这么晚，为什么这个人还是看上去这么精精致致的。”终于想到了“什么这个人，这现在是你领导了！”

　　但是她的嘴没接上她脑子的反应，于是她没能马上扯出一个职业的微笑，而是懵懂的问了句，“你这大半夜还回去上班儿啊？”

　　叶轻澜听到这个问题回过神来，他看着甄曦瞪得圆圆的眼睛，心脏像静止不动太久然后突然动一下，导致血液骤的流动刺激得肌肉酸酸麻麻的，不痛不痒，但是麻。他摸了摸头，说，“哦，资料没拿，上去拿一下！”说着就打算进电梯。

　　甄曦连忙从电梯里让出来，暗骂了一句自己今天问的问题为什么都这么蠢，慌慌张张说到，“哦哦，那那你……您拿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还补了一句自认为很职场、很官方、很应该讲的话——“领导辛苦了！”便赶紧转身走了。心里不忘吐槽到，加班儿就算了，今天的尴尬浓度也太高了。

　　叶轻澜听到甄曦又是“你”又是“您”又是“领导辛苦了！”的时候，莫名感到一阵好笑，但又伴着点小小的不舒服。这点不舒服放在平时，他很轻松就压下来了。但是今天晚上，大概是之前的回忆消耗了他太多平复情绪的能量，他突然就跟自己赌气一般，喊住了甄曦。

　　“你开车了吗？”

　　这不是废话吗？这一层楼是停车场。

　　“我刚才发现我车的电瓶好像坏了。”

　　叶轻澜，你想干什么？

　　“你要是方便的话，”

　　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送我一程？”

　　来不及了。

　　甄曦懵了3秒，然后反应过来，叶轻澜说他车坏了，在问她这么晚能不能搭个顺风车，“开了开了！”她连忙点头“没问题的！”好员工没有拒绝领导搭顺风车的理由，“那……那我先去开车，出口等您？”

　　叶轻澜故作镇定的点了点头，按住电梯上去了，但是一到办公室，他就忍不住一边拿资料一边开始抓自己的头发，这是在干嘛呀，明明明天一大早还得开车陪大领导去开会，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居然还撒谎！撒谎为了，只是为了，为了……

　　为了跟甄曦一起同一段路……

　　“啊啊啊啊！”他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像个毛头小子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

　　算了，明早早点起来打车去会场吧。他心虚又无奈的拿着东西走到了单位大门口。

　　甄曦的车已经停在那里等了，他犹豫了一秒，确定坐在后排像把人当司机，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叶轻澜坐上副驾驶，熟练的系好了安全带，几年前他也坐过这辆车，坐的也是副驾驶，只是那时候他坐这个座位没什么犹豫，一切都理所应当。他的手拉着安全带划过心脏位置的时候，隔着胸腔似乎在他心上也划了一下，心跳随着紧了一拍。

　　甄曦看叶轻澜坐好后，拿出手机低头问到，“领导，你住哪？”打算输入地址导航过去。

　　叶轻澜没忙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接了一句，“私下也可以不喊领导。”他轻轻的说，“咱们之间直接叫姓名也无妨。”他淡定的说完这句话，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耳朵尖却红了一度，还好夜色做掩饰，无人发觉。

　　甄曦听完觉得cpu又要开始干烧了。叫名字？不是，主要你这三个字的名字太不好叫了也。连名带姓的叫？好像有点没那么礼貌。只叫名不带姓？又过于亲切了！甄曦的内心开始扭曲，哀叹领导亲民倒也不必非体现在称呼上。

　　叶轻澜不知道甄曦的脑子此刻把山路十八弯都唱完了，轻声把地址报给她，接着说了句，“不用导航，我告诉你怎么走就行。”便示意甄曦可以开车了。

　　甄曦听话的把其他问题先抛诸脑后，开始认真听着叶轻澜的指挥在夜色中开起了车。她开车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赶，不慢，也不快，油门和刹车都踩得很缓，让坐车的人不会有明显加速减速的体感，叶轻澜曾经评价过她开车，“特别丝滑！”

　　熟悉的人，熟悉的车，甚至连坐车的感觉都是熟悉的，叶轻澜自然而然的就回想起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情景。那一次他没有告诉甄曦就一声不响坐高铁从S城跑到C城去找她，甄曦那时候还不是他女朋友，但听到他过来了吓了一跳，连忙开车去高铁站接他。接到了以后一个劲的抱怨，怎么可以不打招呼就一个人跑到外地来，家里人知道了会不会着急，如果今天自己没来接他，他不小心坐了黑车被坑了被骗了怎么办，絮絮叨叨仿佛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叶轻澜十分无语，但没忍住觉得这么紧张兮兮絮絮叨叨的甄曦十分可爱，起了玩心，假装委屈的低头说道，“对不起，曦总别生气了。”听到这个称呼，甄曦莫名就脸红了一下，呵呵的尴尬一笑，接了句，“澜总您客气了。”惹得叶轻澜差点没绷住笑出来。然后就听到甄曦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对不起，我刚才态度有点着急，但是你是来找我的，万一有点什么事情，我会觉得非常对不起你的父母。”

　　叶轻澜完全跟不上甄曦这个脑回路怎么就扯到对不起他父母上来了，他很想告诉甄曦，我是比你小四岁，但我也已经是一个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的成年男性，不是小孩子了。何况他大学作为交换生在国外待过两年，一个人别说坐高铁去其他城市，坐飞机跨国到处旅游都不计其数！

　　甄曦看他没说话，自己也有点尴尬，心想自己是不是因为叶轻澜比自己小许多所以无意中总把他当小孩儿看，说的话是不是过了一点。为了缓解这个尴尬，甄曦打开了车里的音乐，然后问叶轻澜，“所以，你今天一声不吭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叶轻澜再次无语。能有什么事儿？喜欢你，想追求你啊。但他没有这么说，他觉得他要是这么一记直球打过去，甄曦很可能现在就把车拐个弯给他再送回高铁站。于是他说，“嗯，你之前……说咱们之间不是很了解，我觉得你说得对！所以就趁周末大家都空，送上门来让你了解了解。”

　　果不其然甄曦听到这话就噎住了，半晌没吭声，叶轻澜注意到旁边驾驶座位的人耳朵尖偷偷红了，他觉得好笑，但没打算就此打住，继续说到，“所以曦总可以给我这个机会让你了解我一下吗？”

　　甄曦没想到自己之前拒绝叶轻澜的借口能成为一记回旋镖，吱吾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回答，说不能？对方会不会说，可是是你说我们之间不够互相了解呀！说能，那对方会不会觉得那就是愿意给他机会了呗。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其实可以干干脆脆的拒绝他，可以直接开车把他送回高铁站，甚至可以在接到他电话时直接让人坐一趟返程的高铁回去。她没有做出上述的任何一个拒绝选项，而是选择了出门开车到了高铁站去接他，然后在车上被对方问的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最后，甄曦顾左右而言他的说了一句，“呃，那啥，快中午了，我先带你去吃饭吧，然后帮你看看下午的高铁，再送你回去？”叶轻澜没有拒绝吃饭的提议，但对于甄曦惦记着下午就要把他遣返感到不满，于是他没有接甄曦的话，反而问到，“你喜欢听五月天吗？”当时甄曦车里放的，正是五月天的歌。

　　叶轻澜想起这些往事，不觉的脱口而出问到，“你现在还喜欢听五月天吗？”而此刻，甄曦车里没有放音乐，今天天晴，夜色很安静，车厢里的噪音并不大，所以他清楚的听到甄曦沉默了3秒，敲得他心脏突突直跳。

　　过了一会，甄曦似乎反应过来了，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道，“喜欢呀！一直很喜欢——但是现在听得少了。”甄曦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所以叶轻澜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然后听她问到，“前面红绿灯还是直行吗？”

　　话题转换得很快。叶轻澜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是甄曦想要讨论的，于是他接道，“对，还是直行，下下个红绿灯才左转。”

　　接下来的行程，他们俩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除了叶轻澜提示红绿灯和路口怎么走，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轮胎跟水泥马路摩擦的路噪。

　　甄曦不觉得尴尬，她从第一天知道叶轻澜会成为她的部门领导、顶头上司起，就在心底做好了目不斜视、心不乱跳的心理准备，她很庆幸因为楼下坐不下所以她得以一个人坐在一层楼，平时除了各种例会，她只需要跟副主管汇报工作即可，跟叶轻澜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

　　即使遇到像今天这样，突然需要跟叶轻澜独处的时候，她也只是愣了一瞬，就马上调整好一个社畜的心态，当做是打工人送领导回家。路上叶轻澜问起了一些不属于上司与下属的问题，她被带着恍惚了一下，不超过3秒，就从久远的记忆里回过神来。然后她借着问路转换了话题。作为社恐，她一向不擅长跟领导寒暄，保持沉默就是她最舒适的状态，这个领导也包括叶轻澜。

　　而叶轻澜在安静的车厢里比甄曦多听到一个声音，就是自己杂乱的心跳。他今天一晚上思维好像都不够清明，做出来的事情，说出来的话，乱七八糟的，完全不像以往的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是理智告诉他，想不明白的时候就以静制动，于是他同样保持了沉默，安安静静坐在车上直到到家。

　　下车前，他解开安全带对甄曦道了谢就要下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问道，“对了。”他眼睛低了一下，掩饰着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都没问你家住哪儿？离这远吗？这么晚……倒是耽误你休息了。”

　　甄曦听到叶轻澜的问题愣了一下，倒不是别的，因为她不熟悉S城的路况，对于远不远的一点概念没有。于是叶轻澜就看到甄曦突然拿出手机一通操作，然后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导航了一下，不是很远，一刻钟就能到！”

　　叶轻澜被夜色里那个明亮的笑容晃了一下，后知后觉这个举动可爱又好笑，于是也在今晚第一次笑了出来，说到，“那就好，早点回家休息吧，晚安。”便下车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