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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西洲曲·十六 “正是 ...


  •   “正是。”
      顾剑始终面无表情:“他手里有李承邺勾结朔博、甚至暗中杀害太子的真凭实据。其实,高家一直在等一个能将李承邺彻底连根拔起的机会,而现在,就是他们苦等已久的绝佳契机。”

      这正合了夜昙的意思。

      高显那边的回复很快传到了夜昙手里——那份证据牵扯着军政机密和诸多官员,要把这些摘出去,调取呈交,还不能被李承邺发现,这需要一些时日打点。

      “那怎么行!”
      夜昙一听,当即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等他慢吞吞地拿出来,我这里黄花菜都要凉了!”
      她向来是个没耐心的主,当即决定自力更生,硬是连夜自己伪造了一份李承邺暗中勾结朔博的“铁证”。
      本来也不是第一次干了,驾轻就熟。
      趁着天黑,夜昙让阿渡飞檐走壁,将这假证据扔进了皇帝大殿的折子堆里。
      这不是省了很多心力和钱财么~

      皇帝看到那份不知真假的证据后,不置可否。
      但疑心一旦生出,便会如野草一般疯长。
      帝王心术亦深不可测。
      为了平衡朝局,他并没有对太子怎么样,更没有干脆利落地给受冤枉的儿子平反。
      只是降下了一道圣旨——让翊王即日“就藩”,无诏不得回京。

      当宗正寺沉重的大门在摩擦声中缓缓推开时。
      少典有琴抬头,天空中是一轮皎月。

      一抹紫色身影便如炮弹般冲了过来。
      “少典空心!”
      夜昙抓着人上下打量,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你病怎么样了?好些没有啊?”

      少典有琴看着她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唇角牵起一抹笑意:“抱歉,让你担心了。”

      “切,谁担心你了?”夜昙不自在地别过脸,小嘴一嘟,死鸭子嘴硬道,“我这不是怕你又不行了,回头还不是只有我端茶倒水地照顾你么?本公主可不想伺候人!”

      听到“照顾”二字,少典有琴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小魔头昔日那些惊世骇俗的“照料”手段——把他踹进池子里呛水,按着他,往他身上搞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那……还是别了吧。
      神君顿觉后背一凉,十分诚恳地开口:“多谢……我自己能走。”

      两人一路斗着嘴,上了马车。

      “跟你说哦,”
      马车摇摇晃晃前行,夜昙把车帘放下来,凑过去对人神神秘秘道:“虽然旨意下了,你先别急着去什么封地,高显那边的真证据还要过几天才能到。等我把真凭实据一交上去,咱们就能把李承邺那王八蛋彻底踩死!哼!”

      少典有琴看着眼前为了眉飞色舞的少女,漆黑的眼眸中翻涌着某种情绪。
      他忽而开口:“……夜昙,既然父皇让我离开,那我还是离开吧。”

      “哈?”夜昙一愣。

      “你……要和我一起走么?”

      这是什么意思?
      夜昙本来是有些怒其不争的,但意识到这相当于是邀请自己私奔,眼神便乱飘起来:“咳……这个嘛,本公主还是得再考虑考虑……”

      少典有琴挑眉:“难道你还想留在此处么?”

      “你傻啊!”夜昙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私奔这事可没那么简单!去哪儿落脚?盘缠够不够?怎么躲避追兵?这些不得计划周全啊?我们总不能睡大街吧!”

      听到“私奔”二字,向来守礼的神君面颊上倏地飞起两抹红晕。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你想说没邀请我私奔?”
      见他这副模样,夜昙立刻恶趣味上头,坏笑道:“那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这可是拐带当朝太子妃哦!你是不是忘了,之前是谁一口一个‘嫂嫂’叫得可欢了。现在居然要让太子妃抛下太子,跟你跑路,这还不叫私奔?”

      “我只是觉得,”
      少典有琴认真道,“太子他既然已经给你下毒,你若真留下做这个太子妃,恐怕将来他还会……”
      这可不是什么能够一笔带过的事。

      “你说什么?”夜昙猛地瞪大了眼睛,“等等……你说什么?他给我下杀手了?!我以为那天吐血,是因为我自己的药出了岔子……他居然也在给我的汤里下毒了?!”

      “你说什么?”
      少典有琴也是一愣,“你自己下的药?那碗汤里的毒……是你自己放的?!”

      “……”
      两人齐刷刷地闭上了嘴。
      狭小的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就这么在摇晃的马车里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荒谬感。

      正在两人二脸懵逼、相顾无言时,只听“吁——”的一声,马车猛地一个急煞,骤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夜昙蹦起来,一把掀开车帘往外看去,登时冷笑了一声:“呵,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马车前方的街道已被一队兵马堵上了。
      李承邺一身玄色蟒袍,骑在鬃毛油亮的骏马上,身后还跟着李酽和一众手下。
      见车帘掀开,他紧了紧马缰,阴阳怪气道:“五弟,父皇已降下恩典许你就藩,你不赶紧收拾行囊动身,反倒夤夜带着本宫的准太子妃在这京城街头游走,这成何体统啊?”

      “五皇子,”
      一旁的李酽立马附和:“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你可别得寸进尺,做出什么有违天伦的丑事来!”

      李承邺将视线转向夜昙,微笑着伸出手:“夜昙,闹够了就该回去了。这外面的风浪太大,你可别跟错了人,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夜昙一听这话,这暴脾气登时就炸了。
      她一把甩开帘子,出了车厢,就对着李承邺劈头盖脸一通输出:“我呸!什么狗屁太子妃,本公主稀罕吗?再说了,谁会粉身碎骨还不知道呢,你只是一个太子,连这皇帝老儿的位置都是轮流……”

      少典有琴眼见的“皇帝轮流做”这种要掉脑袋的大逆不道之词就要脱口而出,也不顾什么避嫌了,赶紧捂住了夜昙那还在不断“哔哔”的嘴巴。

      “唔唔唔——”
      夜昙的嘴被捂得严严实实,于是只能怒目。

      “……”
      李承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得色。
      虽然他根本不稀罕这个西州公主,但她好歹顶着准太子妃的名头。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到时候丢脸的可是自己。

      “五弟啊,”李承邺整理了一下蟒袍的袖口:“父皇这恩旨才刚下,你真要和本宫的太子妃一起在这街头引人非议?听皇兄一句劝,赶紧回府去吧。好生休养几日,等你启程离开京城就藩的那一日,身为兄长,本宫定会亲自派人去城门口为你送行。”

      被少典有琴捂着嘴的夜昙,此时反倒渐渐冷静了下来,眼睛咕噜噜转了两圈,伸手拍了拍少典有琴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少典有琴有些犹豫地收回手,夜昙大喇喇拍了拍他:“行了,既然太子殿下这么‘盛情难却’,本公主跟他回宫就是了。你就回府先养着吧,啊。”

      少典有琴眉头紧锁,眸中泛起忧色,他反手拉住她手腕,侧身低语:“夜昙,不可……你跟他回去太危险了。你莫要忘了他已对你动了杀心……”

      “危险?哪儿危险了?”
      夜昙扬了扬下巴,拔高了音量打断道:“哎呀,你就把心放宽到肚子里吧!今儿个可是太子殿下‘亲自’送我回宫,身后还跟着这么一大串东宫高精尖的护卫呢!本公主但凡掉了一根头发丝儿,天下人还不都得算在他李承邺头上——你说说看,本公主现在是不是全天下最安全的人?”

      少典有琴:“……”

      李承邺被夜昙这套混账逻辑噎得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脸色难看起来。
      但理……确实也是这么个理。
      他当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她。
      虽然夜昙各种破坏他的计划,和他过不去,让他恨得牙痒痒,但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神君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缓缓放开手,沉声道:“好,我就待在府中,你自己万事小心。”

      “放心放心~”夜昙冲他眨了眨眼,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便大大方方地朝着李承邺走去:“太子殿下,愣着干嘛?还不给本公主找辆好马车?”
      想来他这般嚣张的日子也不会太多了。

      ——————

      正如夜昙先前预料的那般,高显的铁证送到了御案之后,京城上空的云仿佛都变了番模样。

      皇帝表面上没说什么。
      毕竟李酽虽然手脚利落,在万佛寺称量佛像、核验铜料时移花接木,抹平了账目与斤两,暂时保下了李承邺,但那晚在东宫发生的下毒案,真相也早已在帝王心中洞若观火。

      皇帝亲手掐死了宫女婵儿。
      通过审讯婵儿,他确认了那场投毒大案幕后的真正主使,就是当朝太子李承邺。
      至于此前夜昙一时心急,连夜伪造的那份李承邺私通朔博的“铁证”,皇帝打眼一瞧那字迹,便知是假。
      他没有拆穿,反而顺水推舟,降旨“流放”了另一个儿子。

      皇帝要用这种方式麻痹东宫,稳住李承邺。
      他不怕儿子们私底下拉帮结派、明争暗斗,甚至乐见他们互为掣肘;甚至也能容忍儿子贪污受贿,但高显将真正的密卷呈递御前,彻底撕开了李承邺的面具——他不仅私通朔博,还谋害手足。

      对于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今日他能杀兄陷弟,出卖国家,明日就能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将屠刀挥向自己的父皇。

      而李承邺在朝中经营多年,眼线众多,很快便接到了风声。
      得知证据已经呈送御前的那一刻,李承邺便明白,父皇必然已起了废太子之心。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承邺眼中狠厉毕现,当即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既然父皇不仁,那就别怪他这个做儿子的不义了。

      ————————

      就在李承邺磨刀霍霍、密谋起兵的前夕,深宫之中的落网早已悄然布下。

      少典有琴才回府没多久,一道密旨便趁着夜色悄然送达。
      皇帝暗中将他调入了太极殿。

      进了宫,少典有琴才发现,太极殿内外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禁军,重重帷幕掩去了杀气腾腾。
      从一开始,这就是帝王引蛇出洞的一个局。

      果不其然,呼杀声很快撕裂了深宫的死寂。

      可战局却呈现一面倒的局势。
      李承邺本以为自己掌控了军队,却不知叛军才刚踏入禁苑,便陷进了杀阵之中,四面八方,万箭齐发。

      不过短短几刻钟,喊杀声便渐渐歇去。

      李酽眼见大势已去,在被生擒前横剑自刎,当场血溅阶前。
      而不可一世的太子李承邺,身上的蟒袍染满了狼狈的污泥与血迹,被禁军阻拦在太极殿前。

      皇帝就在太极殿里,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话。
      短短几天时间,京城风云突变。
      曾经权倾朝野的东宫沦为阶下囚,宗正寺的大牢换了人;而风暴过后的翊王府一片宁静。

      ————————

      夜昙一听说宫里的变故,便火急火燎地去了翊王府。
      她前脚刚踏进前院,刚好碰到沉着脸从太极殿归来的少典有琴。

      少典有琴的心情极其复杂。
      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兄长沦为阶下囚,看着父皇的冷酷绝情,心里只有说不出的沉重。

      夜昙可没有兔死狐悲的多愁善感。
      一看见少典有琴,她双眼发光,几步蹦跶过去,满脸都写着扬眉吐气与幸灾乐祸:“哈哈哈!李承邺那王八蛋完蛋了吧?!让他毒我!啧啧,瞧瞧本公主这智谋!”她边说还边拨拨头发,“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不可一世的狗太子给撂倒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本公主面前装模作样!”
      正说得兴高采烈,夜昙一抬头,冷不丁瞧见少典有琴侧脸处,几抹刺目的猩红贴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你怎么了?”
      夜昙的笑声戛然而止,“你受伤了吗?!”
      她抬起手就往他脸上糊过去,胡乱擦拭着那刺目血痕。

      “无碍,”
      少典有琴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这不是我的血……”

      “给本公主站好了!”

      神君被迫定在原处,任由夜昙在他脸颊上蹭来蹭去。
      “……只是太极殿厮杀时溅上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
      在那血腥弥漫的太极殿前,他亲眼目睹了李承邺的败亡。
      这一切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夜昙……李承邺通敌的证据,是不是你……”

      夜昙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
      他居然猜到了?
      好吧。
      “正是本公主伸张的正义。”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神君转过身。

      “好啊你!少典有琴!”
      夜昙眨眨眼,反应过来了。
      她试图杏眼含泪,虽然半滴眼泪也没挤出来,但没忘了控诉,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本公主为了救你出大牢,茶不思饭不想,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四处奔波、为你申冤!你现在平安出来了,第一件事居然是怀疑我?!”
      她一边说,一边还悲愤交加地跺了跺脚。
      “我委屈不委屈啊我!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宗正寺的大牢里吃霉稻草呢!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怎么能这么怀疑你的救命恩人?!”
      这一连串倒打一耙的表演堪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少典有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控诉说得哑口无言。
      看着夜昙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他那点心绪被冲得七零八落。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嘛!”

      少典有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控诉说得哑口无言。
      看着夜昙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他那点心绪被冲得七零八落,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
      “对不起,是我失言。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夜昙哪里肯依。
      “歇什么歇!说清楚了!”

      “我只是觉得……”
      少典有琴垂下眼眸。
      “我们不该去推波助澜。”

      “就算是我推波助澜又怎么样?!”
      夜昙有些恼了。
      “李承邺能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全是他咎由自取!若不是他暗中刺杀李承稷,还私通朔博、伪造□□,又对我下毒、把你陷害入狱,甚至丧心病狂地起兵造反——他能有这下场吗?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怪不得他人。”
      “你只知道他是你的兄长,怎么不想想死去的李承稷?!他不也是你兄长?也不想想被他害过的所有人?!我离光夜昙也有在乎的人,也要替他报仇!这有什么错?”

      少典有琴身子一震,抬眼看向她。

      “你之跟我说,我们可以逃离京城,”夜昙冷笑一声,“可只要李承邺握着大权,他就不会放过咱们!他随时能派人来找我们麻烦,我才不要坐以待毙!”

      少典有琴定定地看着夜昙,黑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波澜,许久都没有开口。
      也许,真的是他太天真了。
      在这吃人的宫里,一味守着道义,除了将身边的人推进火坑,什么也守护不了。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迁怒。

      少典有琴低垂下眼睫。

      夜昙看着他,心里的怒火忽然平息了很多。
      这种落寞与孤立无援的情绪,在这冰冷的宫墙之内,她也曾体会过千百遍。
      她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7章 西洲曲·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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