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眼》屋言

5、五、开始

　　和戚千慕之间的一些重要对话没谈出结果，洛颐没有表态，因为戚千慕没有确切地表达出任何想法。
　　戚千慕只是模棱两可地那么一说，似是而非，透露了些许有效信息，又不足以到需要洛颐做出明确回应的地步。眼神直白大胆，话语暧昧不清，洛颐猜现在的年轻男女谈恋爱的敲门砖就是如此模样，双方都有意就一拍即合，要是一方无意也不会让场面太尴尬，毕竟关键话语皆没有说出，拒绝之类的说辞更是无从说起。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方式，挺聪明的。

　　洛颐不太敢光明正大看戚千慕了，只敢用余光偷偷看，想戚千慕应该是一个很懂得怎么玩恋爱游戏的人。

　　戚千慕问：“差不多了吧？”
　　洛颐赶紧应道：“嗯，是，我们准备走吧。”

　　“还好吗？”
　　“好，挺好的。”洛颐眼神闪烁地回答，一看就不怎么好。

　　戚千慕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没揭穿洛颐。
　　他没想过今晚能够有任何进展，洛颐和他交往过的那些狐朋狗友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和他之间也没有任何可以作为交往的基石的东西，他习以为常的交往节奏和模式都不会在此刻奏效。

　　而后洛颐发现自己没能成功请戚千慕吃晚饭。
　　洛颐刚要招手请服务员来结账，戚千慕告诉他账已经结过了。

　　洛颐一愣，叫道：“不对啊，说好了是我请你的，这顿饭是答谢你捡到了我的饭卡又特意送回学校给我。”
　　戚千慕笑道：“说着玩的，我哪能让一位学生请我吃饭呀？”

　　似乎被看轻了，洛颐一时气结：“我年纪不小了……”
　　“但身份也还是学生。”

　　“……”
　　“别纠结谁请谁，一顿饭而已。”戚千慕注视着不太服气的洛颐，说，“我是为了认识你和你交朋友才厚着脸皮提出让你请吃饭的。别的暂且不提，我们现在已经算是朋友了吧？普通朋友。”

　　洛颐心中的气愤霎时纷纷消散，赶紧正襟危坐，没怎么经过考虑就向戚千慕伸出右手，应道：“嗯，是，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戚千慕和洛颐轻轻握手，但另一边手半捂着嘴低头笑开了，笑得很灿烂。
　　洛颐：“……”他好像又做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事。

　　一顿饭而已，但吃得洛颐哪哪都难受。
　　洛颐在回程的路上就觉得上腹部有点发紧，戚千慕将他送到学校大门口，简单道别，他在稀少的路灯中往博士生宿舍走去。
　　胃是情绪器官，情绪一坏就要罢工，洛颐回到宿舍发现自己吃撑了，胃胀得慌，隐隐作痛，还有点想吐。

　　宿舍条件随着学历的升高而升高，洛颐本科时住六人间，读研时住二人间，现在自己一个人住，他想在宿舍里怎么折腾都行。
　　洛颐不打算吃胃药，用力掐着自己的合谷穴在床旁巴掌大的地方慢慢散步。

　　然而心里免不了要琢磨近在眼前的、与戚千慕有关的所有事，哪怕这会让他不太舒服。
　　那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漂亮男人，见了三面，掀起了巨大波澜。

　　虽然戚千慕长得美，可毕竟不是女生。
　　洛颐只和女生交往过。

　　洛颐对同性恋没有太多看法，只当那是别人的事。他没想过有一天这会成为他要面对的事，就摆在他的面前，与他四目相对，甚至对着他张牙舞爪。

　　戚千慕并没有让他产生任何类似于爱情的感情，他无法想象他们之间要如何成为恋人，无法想象他和戚千慕该如何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这方面的惊惶要比想象他自己和一个同为男生的人谈恋爱要多一些。

　　戚千慕和别的男生似乎区分开了，戚千慕是戚千慕，是一个美丽的秘密，而别的男生，他接触得太多太多，是一个他无比清楚的群体，没有个体的面貌，接触过的所有都可以被他胡乱归入同学、朋友、前辈的范畴里，成为标签下的一部分。

　　洛颐没找到自己做出这种区分的原因，他的思维一派混乱，不知所措。
　　不过他恍惚觉得最有可能的原因是长相，戚千慕那张脸太难得了，他为了多看几眼而与戚千慕相处，一点也不亏。

　　洛颐长长叹了一口气，轻轻打了一个嗝，换一边手的合谷穴按。
　　或许这是一个陷阱，他深陷其中。他从前没发现自己这么看重皮相，也从来没试过因为别人的外表而做出过任何决定。

　　一整天都萦绕在他心头的不真实感越来越强烈，他在懵懂中被丢在了某个电影情节里，一切都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轮番按照剧本发生了，他应接不暇，甚至不能依照他本人的想法来应对，他成为被书写的角色，保留着本身的记忆和思想，却又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动地完成剧情。

　　胃部的胀闷感缓缓消退后，只有因为过度运动导致的肌肉酸痛感是唯一的证据，时刻提醒他一整天的经历。

　　洛颐停下脚步，坐到书桌前，翻看一下日程本，做出今日的记录，又拿过手机查看各个重要微信群的消息，但是一点进微信就看见戚千慕的头像。
　　是戚千慕在夜幕之下玩冷烟花的剪影，照片里只有烟花燃烧的一点火光，照不亮戚千慕，放大了来看也仅仅能看见戚千慕侧脸起伏的线条。洛颐根据这些线条还原戚千慕的模样，他坐在副驾驶座时老是忍不住偷看戚千慕，看了许久戚千慕的侧脸，对此几近要烂熟于心。

　　戚千慕当司机当得极度认真，那神情，洛颐觉得跟他做细胞核移植时差不多，全程目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过他，这倒是方便了他观察戚千慕。

　　戚千慕的出现给他带来了许多冲击，但他对戚千慕没有产生过任何反感。
　　所以戚千慕说他们已经是朋友的时候，他是真心觉得高兴，也跟随自己的心意肯定了戚千慕的说法。
　　他不敢确定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他鲜少有跟随心意而行的机会。

　　很奇妙，他原以为今晚是一个结束，不曾想反而是一个开始。

　　那天的晚饭过后，戚千慕常给洛颐发微信，邀洛颐聊天。
　　洛颐几乎都没有及时回复，在实验室干活没空看手机，即便是看了手机也是看导师颁布的圣旨，没心思搭理戚千慕的闲话家常。需要等到短暂的吃饭时间或是完成今日进度回到宿舍休息，洛颐才会回复。

　　两人都没有主动聊任何过界的话题，只说说一天见闻，开开玩笑，仿佛他们真的是普通朋友。

　　洛颐顾及戚千慕的自尊心，不敢提太多与校园生活相关的事情，可他除了校园生活之外没别的生活，于是时常为了组织语言避开某些字句而冥思苦想许久。

　　戚千慕却不在意，某天晚上还提出希望了解洛颐的校园生活。
　　他问，“我可以去S大学参观一下吗？上次找你都没有好好逛逛校园。”

　　洛颐晚上九点多离开实验室才看见戚千慕发来的微信。他犯难地皱眉瞅着那句话，自己多日来的努力似乎要功亏一篑了，在一个专门念书的地方，要怎么转悠才能让放弃了学业的人不会感到不自在？
　　转念一想，戚千慕可能是真潇洒，真不在意学历，真脱俗，是他把人家想得俗气了而已。

　　洛颐给戚千慕打语音电话，戚千慕接起，洛颐问他：“你想来S大逛逛是吗？但是校园有什么可逛的？这又不是集市，我们学校就是由各种楼组成的无聊地方，教学楼、行政楼、实验楼、宿舍楼等等，学校穷得叮当响，没有钱搞风景区，没有可以参观的地方。唯一可以散散步的草药园还是几十年前建校那会儿弄的，就巴掌大，杂草丛生，校内的博物馆又跟百度百科似的，展示的全是学校的辉煌事迹，没有任何值得看的东西。”
　　戚千慕坚持己见：“那我也想去看看，我还没有逛过大学校园。”

　　“……”老好人洛颐狠不下心拒绝戚千慕的要求，“你真想过来参观啊？”
　　“是呀，很想。”

　　洛颐没办法说不，只好答应道：“那就找个时间过来吧。”
　　戚千慕问：“周末你休息吗？”

　　实验室民工哪有周末和休息日……
　　洛颐无奈地撇撇嘴，同戚千慕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得看看我哪天有时间，确定了之后我在微信上告诉你。”
　　“好。你现在可以下班了吗？”戚千慕自从得知博士生不怎么需要上课之后，就将洛颐的实验室生活称为上班。

　　“下了，正在回宿舍的路上。你在上班吗？”
　　“嗯，”戚千慕应了声，从嘈杂地方转移到稍安静一些的地方，说，“我刚刚开始上班，场子正准备热起来。”

　　“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
　　“不打扰，继续说说话吧，你在路上走也无聊。”

　　“好。”
　　于是洛颐一边披着夜色缓缓行走，一边和戚千慕聊些不着边际的话。

　　洛颐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日程本查看实验进度，而后提前做接下来几天的计划安排，左拼右凑，硬是在周六凑出半天空闲。

　　洛颐在微信里问戚千慕，“你周末应该只能休一天吧？还是要调休的？周六可以吗？如果你上午起不来，我们可以下午再逛。”

　　戚千慕还没有告诉洛颐他在酒吧的职务是什么，洛颐便一直以为他是打工仔，每天晚上才开始上班，上到第二天凌晨下班，然后回家睡觉。
　　洛颐暗暗感叹过生活的不易，戚千慕为了工作要在中国过美国时间，这种作息实在是对身体有极大损伤。他读研时要去医院规培，也上过不少夜班，深知熬夜工作的艰辛，每次熬到凌晨四点左右就会感觉灵魂正在撕裂，一小部分还溢出身体而四散，他成了半个行尸走肉，面无表情地给急诊病人缝伤口。

　　过了半分钟，戚千慕回复，“周六早上吧，我起得来，八点多九点到学校。中午可以一起吃饭，我想尝尝大学食堂的饭菜，这回可能要你请客了。”
　　洛颐笑笑，回一句，“没问题，我们学校的饭菜味道还不错的，一定让你吃好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