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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武安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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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南十五里许,是终南山。终南脉起昆仑,尾衔嵩岳,自武功至蓝田,延绵八百余里。其中孤峰蔚起,碧水幽胸。周康王时,函谷令尹喜曾于山中结草为楼,观星望气,以待老子。后老子骑青牛入关,于楼南高岗为讲授《道德经》五千言,飘然而去。本朝崇道,终南山遂成羽士云集之所。翠峦之中,更有两座女道观。金真严谨,华阳风流。
座落在碧水池畔的华阳观,原本是琼华公主的清修之地。琼华自幼多病,很早就起了慕道之心,觉得京中宫观不够虔诚,便在终南山下起了这座道观,带着女侍一起修行。然而她死以后,观中无人约束,多数女冠原本也不是真心出家,渐渐就成了京中贵妇小姐风流幽会的场所。
此时观中正有一位贵客:贺兰谦玉。
上巳那天,谦玉一句戏言被兰陵郡主当了真。天真的小郡主开开心心在王府等着心上人来提亲。谁知十天过去,不见谦玉上门,倒被长安城里的贵族小姐传作了笑谈。小郡主又气恼又羞窘,便去找父亲作主。哪知江州王一听谦玉的名字就狠骂了一通。于是小郡主认定是父亲从中作梗,竟听从了侍女的馊出意,夤夜私奔。谦玉好梦正酣,看见一脸羞涩的小郡主尤睡眼惺忪地调笑。被闻讯赶来的江州王绳捆索绑,挂在长安城的南门上整整吊了一个时辰,成为长安城长盛不衰的一则笑谈。谦玉自己不以为意,遂宁公却丢不起这个脸,于是华阳观便迎来了这位西京城风头最盛,声名鼎沸的风流公子。
春风暧暧,春阳拂暖。绿草丛中,几个绯衣女子抱着琵琶,坐在锦茵席上轻拢慢捻。紫檀几上,杯盈盘满,醇酒飘香。几畔美女媚眼如丝。
当此情景,本当如鱼得水的贺兰谦玉却有点哭笑不得。
“你来华阳观,无非是为了听琵琶。现在,曲也听了。是不是该上路了?”
折腰步,堕马髻。额点梅花妆样新。辛夷树下,艳绝长安的武安侯女手拈一朵紫色木兰,笑盈盈看着他。
谦玉只觉得头疼。醉翁之意不在曲,他贺兰谦玉来琼华观为的是美丽的周家小姐,不是她的狗屁,哦,当然,周小姐的琵琶也是名动长安的。
十一能驯青骢马,十二胡旋舞步精。秀敏今天穿了件窄袖胡服,若是跳起胡旋舞来,想必好看得很。
“一大早把我从热被窝里挖出来,就是为了催我上路?你就那么着急要会夫婿?”他意兴斓姍,“一郎那家伙也真没趣,这样的美人都敢据婚,武安侯怎么不上我家来提亲。”
独孤秀敏轻笑:“你只说要不要带我去洛阳。”
她偏了头,笑容半掩在硕大的花朵之后。谦玉只见到乌云中一支步摇微微颤动,武安有女倾长安啊。十三名艳惊天子,御宇飞诏不肯听。策马曲江对迥波,拈花春宴动兰亭。
“带你去可以,只是你家女乐不入我耳,不如你吹萧一曲?”紫宸殿上清萧管,天子无言举座惊。可惜秀敏从不肯为他吹奏一曲。
秀敏呵呵一笑:“我听说前几日慈恩寺的惠法大师和朋友去曲江赏花。回来却发现他辛苦培养的深红牡丹被人盗去,那贼还留下了三十两黄金,二斤蜀茶作酬金,把惠法大师气的吐血。真是个雅贼。”
她慢步来到芍药栏前,舒手摘下一朵盛开的牡丹,在鼻底轻嗅:“华阳观中也有这么美的牡丹啊,是新培的吧。”
打住打住。这事要是传了出去,惠法会跟他拼命,遂宁公府更会被半座长安的红颜踏破。贺兰谦玉的平生理想是尝尽天下美酒,阅遍世间美人。但不包括被醋美人踩死。
“秀敏,你去也赶不上,他早离开洛阳了。不然你跟我一路去扬州?”
“看来江州王还没有把你吊够。“秀敏看着手中的牡丹,“官司牵连,他一时半会离不开。而且以他的性格,没把刺客抓住,又怎么舍得离开?”监察御史在洛阳被刺,知道的人并不多,秀敏是其中之一。
“你和一郎有那么深的交情吗?”魏公在西域,刘家早就把一郎当作了女婿。所谓父母之命,不过是委婉的推辞。
“我对他很感兴趣。”秀敏亲切地将红牡丹替谦玉簪上,“前头就是武关道,直下商洛。八百里加急,两天就到。”
“你要我现在走?动用军驿去扬州赴任?”三年前,他为什么要去招惹独孤秀敏?
“昔日楚庄王三年不鸣。今日贺兰谦玉为什么不能一鸣惊人?反正你的名声早已经上达天听,或许陛下会因此对你刮目相看也不定。”看在好朋友的份上,帮你一把。“解忧,你带她们回府,我和贺兰公子去扬州。”
一声令下,女乐齐齐起立,执盘抬几,如训练有素的士兵,有条不紊出门登车而去。绿茵地上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他认栽。第一次见到她,豆蔻年华的少女正在盥洗,看他趴在树上,不惊反笑:“我家的树不太结实。”结果他真栽了下去。从此再没有机会爬起。
“秀敏,一郎和你不是同路人,你会受伤的。”口气一点也不认真。
“是么?”秀敏微笑。
“你真的不再考虑?我哪点不如一郎了?”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不喜欢麻烦。可没精神替你管那三宫六院。”秀敏笑笑。“一郎没别的好处,胜在死心眼。他不会让妻子走母亲的老路。一诺即出,就算将来真碰上让他心动的,也不会旁鹜。”
“如果我把三宫六院都散了,就宠你一个呢?”谦玉凝视着秀敏,眼睛雪亮。
秀敏一愣,谦玉的眼太亮了:“也许我会考虑。”旋笑,“只是你舍不得。”
“秀敏,你就这样小看我?若是你怎么不舍得。”谦玉哭笑不得。
秀敏轻捻花枝,后退两步,“谦玉,你真抬举我。可惜女人对你,只是鲜花一朵,今天摘了簪在帽上,明天好看缀在前襟。后天花谢了,也就踏在脚底。当你的女人,怎么比得上当你的知己。”
谦玉一窒,顿时无话。过了会,才装模作样叹口气:“秀敏你真了解我。是真英雄自风流。我去扬州抱美人,你去洛阳会呆子。”
秀敏笑,凝视着他:“或许有一天,我真会考虑。”
素手轻扬,带上了帷帽。
谦玉平时懒散,动作起来却真不含糊,凭着一张天生讨巧的嘴和散慢的手笔,将长安驿站里最好的五匹马都拐了来,其中还包括清河王寄放的一匹。一天之内如此换了四趟,竟赶了五百多里路,直到天黑才歇进驿站。照这样下去,两日就可以到得洛阳。
秀敏不由也称赞,“谦玉,你果然有楚庄遗风。”
谦玉也笑,低声道:“你何不改变主意当我的樊姬。”
看秀敏伸手移向带刺的蔷薇丛,连忙后退几步,高声嚷嚷:“独孤闲弟,洛阳人物荟萃,不知道比起长安如何?说不定也有个艳倾洛阳的千金小姐等我娶回家去,你说是不是啊。”
秀敏恨恨地瞪他一眼,随即想起,自己戴着帷帽,岂不是白瞪。
“贺兰老兄,我好伤心。要不要我大声嚷嚷说你始乱终弃?”前一句是捏尖了嗓音哀怨的低语,后一句却是威胁了。
谦玉听得毛骨耸然,“独孤闲弟,你受了风寒,还是早点休息为好。”
秀敏哪里吃过这般苦,其实早已疲累不堪,回到房中,唤来兵弁伺候盥洗,倒头便睡了。隐隐约约中听到谦玉叹息:“这么奔波,何苦呢?还当你会知难而退。”
第二天醒来,果然浑身酸痛。看天色刚刚泛青,秀敏咬了牙,挑开水泡,也不要人伺候,先到马棚,牵了一匹马出去,一侧身跃上马背,就倒抽一口气。忍耐着缓行了一时,觉得可以控住缰绳了,这才回来。寻到谦玉门前,笑笑正要踢门,却听门内隐约有着哦吟之声,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犹豫着还是让他多睡一会吧。又有些担心,静静站着听了一回,不禁火起:混帐,总有一天死在女人手里。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屋内,暖帐之中胡姬一双手臂又缠了上来,谦玉却捂住了脸。他怎么会无聊到去挑逗旁边酒肆里的执壶女?往常不过名声不佳,反正谁也不在乎,今儿却是大戏都给听去了,这下他在秀敏心中怕是完全名誉扫地了。老天,独孤大小姐是什么造的?起那么大早干什么?
官道上,一辆马车在急驶,带起阵阵风声。马车快却也平稳,锦茵垫上,秀敏正沉沉睡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缎带扎了,束在顶心,依旧有几丝飘在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谦玉却睡不着,知道她昨儿一天累坏了。不禁心疼,想着昨天就该用马车的。看秀敏翻了个身,枕垫滑了出去,低头小心托起她的头,将垫枕塞回。
贺兰谦玉和独孤秀敏沿武关南下赶往洛阳的时候,虞璨正与左夫人母女行走在洛阳东南的一条小巷上。小巷很普通,是那种店铺与住家间杂的寻常巷子,不几步便有一株槐树。槐树正开花,空气中满是槐花的味道。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鸡鸣犬吠。他们在一家古董店门口停下。
“我找杜七。”左夫人看了一眼柜台:将摆在黄杨架上的一对小刀取下,拨了拨黄色的丝穗,又放了回去,交叉摆成十字,“这刀配上红色才好看。”
年轻的店家陪笑:“夫人,您眼光真好。这架上虽然不是什么古董,却都是名家造的精品,我们东家珍惜得了不得。您要是看中了,小的给您包起来?”
左夫人一愣,“杜七不在吗?”
小伙计有些失望:“夫人您弄错了,我们这没有姓杜的人。”
左夫人抬头看看苍黄的扁额,倒有一时的不确定。琼海藏珍没错啊,难道杜七搬走了?
“夫人,不如留下个条子吧。”虞璨轻声说着。
却此时,一两声客气的寒喧传来:“陆先生,您要的东西,我怎么敢怠慢,一定盯紧了。”随声从内堂出来一个一脸和善的生意人。他向两人看了一眼,先投过来一个笑容。客人走后,便过来招呼。
“夫人。。。”刚要开口,看见了架上摆成叉状的小刀,眼睛睁大,抬头仔细看了:“刘姑娘。”
眼前一团和气的掌柜依稀旧人的模样:“你是。。。”
“我是卢兆言啊,姑娘不记得啦?也怪,想当年姑娘第一次到潞州的时候,还梳着垂鬟呢。”
二十多年前,穆旸初登帝位,为收回兵权,无罪诛杀燕然将军,弄得人心思异。匆匆之下只得安抚,反使各地节度使更不安分。魏州节度使田单看中邻州富庶,便趁火打劫,时时骚扰,意图吞并,弄得当时的路州节度薛平焦头烂额。刘红线和父亲云游到路州,见到当时乱象,着实不平。又是年轻气盛,于是混入薛府,与薛平约法三章,星夜奔驰,在田单府里盗了他床头金盒。田单想不到自己戒备森严的府邸竟会有人如入无人之境,接到薛平送还的金盒和书信,骇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生事。这段事后来却被田单的下人捅了出去,世人添油加醋,铺衍成一篇美丽的传奇。当时帮红线混进薛府的正是杜七。卢兆言提到这件事,红线哪有不明白的。
“原来是卢叔叔。”
“阿祥,我碰到老朋友了。”
卢兆言微笑着领他们进内院。院子里也有一株槐树,一个四五岁的童子正在树下玩耍,背着孩子的妇人看了他们一眼,怯怯地叫了声老爷,见卢兆言挥了挥手,便又低头纳着她的鞋底。
一进了客厅,卢兆言的眼神便亮了起来:“红线姑娘,这是你的孩子吧,都这么大了,长得真好。你爹这一向还好?”
“我爹已经过世了。龙吟是我的女儿,这位是虞大人。”当时着龙吟上前行了礼,“卢叔叔不必多想,我夫君就是当年那个姓左的书生。”
“哦,他倒是一身硬骨头,也不枉你把他从田单手里救出来。”看着左夫人鬓边白花,卢兆言突然醒悟,“他不会就是那个惧。。。那个半年前去世的左大人吧。”
看卢兆言急忙改口,左夫人心里难过,知道外面定是把左唐传得极其不堪。敛了敛心神:“不错。夫君无辜被人陷害,我是定要为他报仇的。虞大人负责这件案子,有些事要向叔叔讨教。红线这里先谢过了。”
卢兆言看虞璨虽然年轻和气,却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度,连忙笑着:“红线,不提你从薛平手里把婉儿救出来的恩,光凭你爹和我的交情,我也不敢受这一拜啊。大人想知道什么,请问就是。”
虞璨拿出一支帐钩:“老人家可知道洛阳附近有什么善使峨眉刺,钉针之类的高手么?伤口需得比这帐勾小。”
“峨眉刺用的人不多,河南府里没有以这成名的。钉针是暗器,用的人倒多。。。”卢兆言沉思半晌,“高手就难说了,十年前丁十一是一个,但他已经死了。还有关六。。。”
他举了五六个人,却都是成名十几年的前辈。虞璨倒也不失望,“有没有什么人行事残酷,以折磨人为乐事呢?”
被害人体格并不健壮,更不是什么江湖高手。他死在押解的途中,死状极其痛苦。解差与他同屋,竟然茫然无所知,不是中了迷香就是被点了穴。然而房中也没有挣扎的痕迹,可见这桩案子对凶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要伪造成自杀,办法多得是,偏选这么一个让人生生痛死的,不是有仇,就是天性残酷。
“若说喜欢折腾人,那要数到当年的摩勒。他拿杀人当立威游戏,总要让人生不如死。被他盯上的人,只有企求自我了断。”卢兆言回忆着,“摩勒有一样绝技游云丝,平时缠在腕上,交战缠斗的时节突然抖出去,对方没有防备,心口或是咽喉就扎上了。他还喜欢把那丝索当绞绳,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那跟细丝之下。不过十一二年前,摩勒犯到坐忘居士手上,已经死了。”
虞璨猛然想起洛阳城外见到的那个少年:“他有没有传人留下?”
“他儿子和他一并了结。只有一个徒弟,当时才十六七岁,似乎也没学到什么。后来不知是投了黄河帮还是运河帮。”
黑衣少年尚不及弱冠,不可能是他。
“中岳的焦吉也是心狠手辣的,最中意的就是让被杀的人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块块离开。年纪越大越狠。。。”
“大盗王三,擅使鱼鳞刀,将人凌迟碎尸。。。”
卢兆言一点一滴地回忆着,左夫人一旁听着,却别有一番滋味。杜七当年也是横行河朔的一方人物,尤以交游广泛,消息灵通著称。哪知此刻听他所说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人事,竟是彻彻底底地与江湖断绝了往来。却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十几年相夫教子,浑不知风雨将至。回过头来,原来离开江湖已经十多年。
从琼海珍藏出来,虞璨没有说话,左夫人有一丝歉意:“原以为能帮到你。谁知七叔他。。。”
“能激流勇退,安心隐在市井十几二十年,就不容易了。或许我们本就不该打扰他。”转过头来,温和地问:“左姑娘还好吧。”
龙吟脸色发白,摇摇头:“好恶心。”
虞璨见不远处有家杂货铺子,过去买了几枚干果:“先吃点东西。我约了朋友到纪家茶馆,那里的云糕远近驰名,左姑娘若不去尝尝,就白来洛阳一趟了。”
龙吟小女儿心性,最是嘴谗。只是左夫人原不擅长家事,左唐出身贫寒,人又清廉,再疼她也有限。难得这几日与虞璨同行,各种精巧果点,把心都快吃化了。这一说果然高兴起来,拉着虞璨叽叽呱呱问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