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Mini遇到皮卡》谭之容

10、10 夜游

　　“也不算是牵扯。”

　　说这话的人是张未白，祝莞尔丝毫不感到意外。
　　性格使然，他说出来的话都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也难怪那时候的老江，敢安排他坐在她的旁边。换任何一个其他同学过来，怕是都坚持不了三天。

　　即使是现在的祝莞尔，回想自己刚到青湖镇时的状态，也忍不住扶额皱眉。十六岁的少女，带着一种“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的狗脾气，无差别冷脸对待所有人。

　　一来是家庭和学校的影响，国际学校成长起来的孩子大都是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从小见多识广，课堂教育上，老师也鼓励她们表达真实自我，忠于自己感受，在她看来，新同学当然可以交好，但那不是必选项——交了新的朋友，就要从头交待一遍自己的成长史，以及，为什么要转学，她不想说，也没有心情说，无论对方是怜悯还是同情亦或是鼓励，这种无用的情绪价值她都不需要。
　　二则也因为，那时候父母远在海外治疗，在外公外婆和学校知情的老师眼里，自带一层“可怜”buff，祝莞尔打小聪明伶俐，自然知道这一点同情分的含量。

　　——那时候的她，在学校里大约就是这么人憎狗厌的存在。

　　“知道，都是因为老江说让你帮我。”祝莞尔脑袋一歪，朝驾驶座上的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命难违嘛，好学生。”

　　搁在皮质方向盘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动了动，想说点儿什么，却又忍住。

　　祝莞尔那边已经将视线转向中控台：“用一下你的车载蓝牙……可以吗？”

　　后面三个字，显然是意识到语气不妥临时加上去的，颐指气使的祈使句瞬间变成礼貌的疑问句。

　　张未白嗯了一声，然后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你知道吗？十六岁的祝莞尔和二十几岁的祝莞尔同时出现在他的车上。

　　祝莞尔像发现新大陆般语气雀跃：“多难得，你竟然笑了。”
　　不笑的时候，他的嘴角拉得平直，冷感强得像在思考什么很严肃的社会课题，但此刻他的唇角微翘，眼尾也微微下垂了一些角度，是个很轻松很治愈的微笑。

　　“我只是在想，即使说我不可以，你也还是会用。”
　　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意思是，你就多余问这个问题。

　　祝莞尔恶劣地倒打一耙：“那不一样，我现在成长了，你当然可以拒绝……不过，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黑色的长发如同她的主人一般，在这样晦暗的车厢里也展示出惊人的生动的美感。

　　是谁大放厥词说她的笑笑姐姐漂亮又可爱，温柔又贴心的？

　　张未白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更加明显，车里的氛围也一并跟着活络了起来。

　　很快，有古典乐曲在车厢里响起。
　　平和又梦幻，完美契合眼下的场景，车窗外，是寒冷的倒退着的世界，车里，是热融融的暖和的现在。

　　祝莞尔先开口：“今天这么晚下班吗？”

　　“在公司里剪视频，忘记时间了。”
　　“哦，学霸的自我修养。”

　　“你不也这么晚没睡？”
　　“我不一样，下午多喝了几杯咖啡……”

　　“几杯？赵君店里的？”
　　“是，说是今年新换的豆子，又精进了做咖啡的技术，让我试一试。哪天经过，你也可以去给她提点儿意见。”

　　本地居民没有喝咖啡的爱好，但随着旅游业的发展，时不时又有游客或者镇政府年轻的工作人员来问，赵君敏锐扩展了奶茶店的菜单，一个人一点点地从选豆子开始，摸索到萃取咖啡液拉花，至少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的。

　　“喝得习惯吗？”

　　祝莞尔扭头看他：“挑拨离间？”

　　始作俑者的嗓音平和：“赵君店里主要做游客生意，定价不会太高，考虑到成本问题，咖啡豆的进货价也会相对平价。高中时你买的都是巴拿马翡翠庄园那种的……”

　　“我都忘了。”祝莞尔摇摇头，“咖啡喝多了，那些其实也就那样，提神才最紧要。”

　　“为工作这么拼吗？”

　　祝莞尔安静片刻，还是没忍住：“你这次，真的不是在讽刺我？”
　　张未白印象里的她，自然还是高中时候的她，那个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两个人心知肚明。甚至可以说，张未白，是那段时间她乖张骄纵性格的重点受害人。

　　张未白明显一愣，偏头多看了她两眼：“我买了你写的那两本传记，前面的推荐里有提到你准备工作的不容易……”，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班上好多同学都买了，班长组织的。”

　　说组织太过誉。
　　事实上，朱朗文在班级群的转发消息里写的是“祝大卖！”，后来那两本传记推出了英文版本，他也买回来收藏着。

　　车厢里的光亮不足，祝莞尔并没能发现驾驶座上的人突然变红的耳廓，面对高中同学对她工作上的夸奖，她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跟着飘了起来：“也没有，只有一点点难而已。”

　　那些写作过程中迟迟不敢下笔的焦虑，和担心表达无法触及对方认知高度的忧心，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崩溃大哭，最严重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对着空白的文档反复听采访记录，一个个字敲下来，又一个个字删掉，然后枯坐到天明。

　　那些时刻的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轻描淡写地说，只有一点点难而已。
　　好像就真的，只有一点点难。

　　“很厉害的。”张未白夸得真心实意。

　　她在私人INS和官方认证的微博上，好像两个人。
　　前者的她，惯常在深夜里与头脑幻境的蒙蔽，与恐惧感，与小我搏斗，又在白天之后，删去那些明显的情绪痕迹；后者的她，是大众眼里的她，家境优渥，能力出众，又兼有漂亮勇敢的美好特点。

　　祝莞尔伸手将音乐的声音调小了两格，认真朝他道谢：“谢谢。那你呢？你为什么回到镇上来工作，因为要照顾家里人？”

　　记得两人同桌的时候，他也曾眼睛亮亮地和她一起研究过国外大学的专业和奖学金制度。只是后来……

　　张未白不自觉地轻轻踩了下刹车：“妹妹还小，我妈身体也不是特别好。”

　　他没提母亲身体不好的原因，但祝莞尔清楚，这和高二那年他父亲的骤然离世脱不了关系。家中的顶梁柱走了，一双儿女的重担骤然压在一个不能言语的家庭主妇身上，可想而知有多大的压力。

　　“赵君也是因为家里人回来的，好像咱们班挺多回来的同学。”在群里搭话的人不少，言语间很是熟络，可见日常的接触也相当频繁。
　　祝莞尔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推远。

　　“镇上在发展旅游业。人多起来，就业机会自然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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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深夜的天气不算好，雨一直绵绵软软地下着，云层在深蓝色的天空上挂得很低，远远看过去，像是天与地的尽头。

　　皮卡载着两个人在夜色里没有目的地跑了一个多小时，那种“冬天的天气老是这样”“下班后做些什么”之类的话题自然而然地浮起，又被轻松随意地接过。

　　——直到仪表盘弹出“燃油过低”的文字提示。

　　祝莞尔的声音也变得轻盈：“那我们回去吧。”

　　路上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加油站加了油，等回到外婆家门口，张未白在她轻手轻脚开门之前说：“我上下班的时间比较自由，如果有其他需要的时候，都可以找我。”

　　他的眼睛温和又平静，像以前那样。

　　祝莞尔朝他挥挥手，不忘开玩笑：“老江又偷偷给你下口谕了？”

　　大概没有料到这个回答，张未白罕见地卡了壳，伸手摸了摸鼻尖：“……没有，是梁老师嘱托过的。”

　　祝莞尔觉得自己这个老同桌简直可以将“尊师重道”四个字刻在背上了，如此恪守对老师的承诺。
　　她推开门不忘再次道谢：“谢谢啦！”

　　而后迅速跑回房间，打开电脑。祝莞尔习惯做计划，将大目标拆成小事项，再按部就班完成。
　　再糟糕的结果显示在均摊开的时间里，都会看上去好一点。
　　现在也不例外。

　　最迟在三月底之前，如果情校的offer没有来，就要做好去其他学校的准备。

　　在那之前，之前工作中的采访记录和心得要整理出来，完整记录备份；
　　邮箱里，关心她现状的工作伙伴朋友和师姐，也该回复消息了；
　　没有看完的写作工具书，正好趁这段时间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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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零总总，具体的事项一件件被记录下来，仿佛心里的褶皱也一同在被抚平，所以允许一切发生，我只用做好我能做好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她将自己塞进被窝里。
　　心里轻松了，今晚或许可以睡个好觉。

　　第二天醒来，是在上午十点多。
　　不知道隔壁是几点钟起床的，祝莞尔心里想了下，但也没有发消息去问。这样的问题似乎太亲密了。

　　感冒痊愈后，她的生活好像自那个夜晚开始走向正轨。
　　她尝试早睡早起，健康作息，虽然成效并不大。但张非晚非常享受自己作为“监督员”的特权工作，特意在她房间门口挂了个表格，记录她每天的起床时间，饮食份额，还有咖啡的饮用数量，甚至还试图拉着她去跑步。

　　连外婆都开玩笑说，要给张非晚小朋友发一个“特殊教育老师”的称号，感谢她针对懒癌症并情绪化大人进行的一系列康复训练和生活照料。

　　作为回报，祝莞尔包揽了她英语作业的指导工作。

　　有时候张未白从外面回来，总能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头凑在一起，一起看英语动画片，或是入门级别的英文小说。
　　偶有张牙舞爪的时候，是祝莞尔一脸惊悚地抓着张非晚的肩膀摇：“感冒了要吃的药可不能只说drug！drug是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抬眼看到他站在门口笑，祝莞尔仿似看到救星般，朝他勾了勾手指。
　　“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