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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流水 为什么你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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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叙不想死。”伯星白说,用一种刻意慢下来的速度,以便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他的语调不高,然而在厅堂里非常明晰,清清楚楚地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
他停了一下,又复述一遍:“……他来找我要个理由,这个理由,本来也应该由我给他。此事是我宗门内务,庄真人,你越界了。”
“向强者讨要理由这种事,本来就该有一往无前的决心。现在难道不是求仁得仁吗?”
庄玦含笑,如是说。
他实在容颜美丽,不动声色的时候,已然明光照人。此时不知为何,好像心情尚好,总是微噙着笑意答话。
他的笑容具有惊人的魅力。只是一点点轻微的笑意,就像是静水里涌现出的涡流,牵引所有看到的人就此将目光留恋在他的面上,无法移开。
不但引人迷恋,甚至令人惶惑。
只可惜,敢于直视这张超乎常理的美丽之人的勇气,又有多少人能拥有?
当下而言,似乎也只剩一个伯星白。而伯星白不明白,为什么他此时含笑而对,又为什么要与自己闲闲而谈。
当庭将一个剑修猝不及防砍成两截,这件事就是足以令他高兴的吗?
以血腥屠戮而为乐,这便是庄玦吗?
既然如此不能忍受侮辱,为什么又……不肯对我动手?要论此世的羞辱,大概不会有人比我给予他的更多。
伯星白知道——无知从来不能再庄玦面前用作借口。
但伯星白不知道为什么庄玦这样对他。
伯星白从来都不知道。当年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庄玦选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庄玦离开。既不知道他的来处,不知道归处,甚至都不曾知道姓名。
说来好笑,他曾经和庄玦独自相处过三年。这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两人朝夕相对,共处一室,但这样的三年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没有长到发生故事,也不够一个人,去了解就在身边的另一个人。
不要紧。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被弥补的,没有什么是不能从现在开始的。庄玦终于踏足于他的领地,失去的岁月可以被补全,这段重逢的道路走了几百年,但是终于走到他面前。
庄玦说:“我以为这么激烈的陈词,是不可能不以命相博的。”
他说话的时候犹然带着浅淡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很值得快乐的事。
伯星白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林叙当然做好了觉悟,所有冲到我面前的人都会做好觉悟……但不应该是生命。”
“爱慕任何人都不是过错。他的过错是冒犯于我。这需要代价,我也会让他付出代价,但裁决的权力应当掌握在我的手中。庄真人,你实在逾越。”
“所以说,我也冒犯于你了。”
“是的,没错。”
庄玦很感兴趣地注目于他。伯星白无可避免地与他相对而视,觉得他的眼睛璀璨,流泻的眼神,清澈又令人轻微晕眩。
伯星白由此知道,他的确提出了一个庄玦感兴趣的话题。
是这样的……熟悉的感觉,自己以为已经被时间洗刷到近乎褪色的感觉,它们又回来了。庄玦轻轻松松走到他面前来,几百年的时光尘沙蛛网,好像一下子就被清泉洗濯干净。他的举动太自然,就像是前几天,随意地从画中之景踏出一般。
轻易地像是踏破一屏纸障罢了。但是对画外人来说,是经历了怎样的茕茕孤立啊。
庄玦轻笑了一声,伯星白简直要为他的这一声笑而感到虚弱。
庄玦说:“那你又能奈我何?”
是啊,那你又能奈他何?
这也是大堂中其他人心中的想法。
难道要和他打一架吗?然后将整个旋锋界也拆得灰飞烟灭?
是啦,庄真人显然正在虚弱期,在场所有人都曾经亲眼看见那一幕,看到他是如何将那柄血淋淋的剑,从他胸口巨大的破口中毫不留情地取出的。那样严重的伤势放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都是垂死,就像那柄名叫“飞光”的剑所说的一样——死境中才可以出现的剑。
庄玦就险险地踏足在死亡边境上,然而当时他殊无他色,平静的像是顺手解下随身配剑一般。
他极是平静,可那一幕却在旁观之人心底,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
就那样将手探入胸膛,硬生生从那近乎撕裂三分之二躯体的漆黑创口中,拔出一柄森然凶戾的长剑。血流渊涌,瞬息之间染透全身。那情景宛若远古流传的恐怖血祭,诡谲而骇人。
这样残忍而血腥的场景,就在眼前真切上演。旁观者只觉寒毛倒竖,哪怕只是瞥上一眼,也足以心胆俱裂。当事人似已丧失知觉。他那超乎一切的冷静姿态,一边强制着压抑所有人镇定,一面又将那一幕衬得更加扭曲,更加不似人间。
倒不如说,被迫清醒着感受歇斯底里的疯狂,却始终不能疯,不能逃跑,不能喊叫,只能将全场看完……才是真正可怕的吧?
就这样,在场参加婚宴的人都受到了颇为严重的精神冲击。
这场婚宴确实足够笑柄,离合崖的明和真人也卷入其中,一向高邈遥远的人,也落下凡尘,成为不可知的多角网络中的一员。
这种复杂而狗血的人际纠葛,还发生在伯星白的婚宴上,按常理推测,此刻早该沸反盈天,但是现下修真界中颇为死气沉沉——人人皆知,也会互相交流言语,却没几个人有力气真正能眉飞色舞地谈论它。
庄真人实在带给人太大的死亡震撼,以至于旁观者好像都陪他死了一遭似的。
宗主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还持续挑衅庄真人?
庄玦也问出同样的问题:
“你这样问我,是因为你也有决意了吗?”
他说话的声调堪称是温而平顺的,那一瞬间,他的语调令伯星白想起居清绮。
眼前这个庄玦真的很不一样。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不一样,也和记忆之匣里保存下来的人不一样。
居清绮是如此深刻地介入了庄玦的生活——伯星白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知到这一点。
像是被轻轻地叮了一口。不算疼痛,也可以忍耐,但不舒服。
柔和的流水可以将锋芒毕露的尖锐石块都打磨到光滑圆润的。与居清绮常年久月相处的庄玦,他性格中的尖锐部分,由此被包裹着、消磨下去不少。
甚至所有人都应该感谢明和真人不是吗?若不是他,庄玦怎有可能好端端站在大家面前,在已有龃龉的情况下,仍能含笑说一说话。
无论是封星江,还是居清绮,他们都不曾有过这样好的待遇吧。以昔年庄玦的性格,他从没有与人多费口舌的意愿。血流漂橹,山河倾覆,是他想要做便去做的事——不考虑任何别的事,也不考虑任何别的人。
“当以天下流血,方可映照绝世美人的容光。”
庄玦这句话,伯星白牢牢记得了。
真是可怕的言论。全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这样血淋淋的解读了。
伯星白由是摇头说:“不。我在想的是,为什么你能甘愿忍受我,而不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