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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死人 这个人本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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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玦缓步踏入正殿。
鲜血如蛇般蜿蜒流淌,此刻才缓缓漫至他的足边。
林叙的躯体已然断为两截,跌落在大殿石阶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声响滞重得如同任何一具血肉之躯的终结。死亡真正到临之日,修仙者和凡俗之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庄玦的步履踏在血痕的尽头。血迹蜿蜒如一缕妖异的红丝,自那具失却生机的躯壳中缓缓流出,横贯半堂,终在他靴尖之前凝作一滩暗红。
似乎是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庄玦与这周围的一切都明确无误地分隔开,使那道修士的血液流不到他的面前,染脏不了他的衣裳。他明明履足在此,又好像全不在此。
他确实是一个神仙也难以接近的人。
主座之上,伯星白的目光骤然一凝。也不见他有任何的动作,一缕剑光自虚空倏然而生,如雷霆破夜,带着森寒杀意直贯庄玦胸口。
众人心头一震,衣袖微动,几乎以为下一瞬便要血光四溅。
然而,那道剑光在庄玦身前寸许之地,陡然停滞,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壁障。庄玦抬起手,指尖一合,便将那抹凌厉至极的光锋稳稳拈在掌中。
剑气在他指间如一枚薄薄冰片,被他轻易捏住。
伯星白注视着他,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说:“果然。真正的你,想来仍在客舍安坐。此处之你,不过一道意念分化。”
庄玦唇角微弯,垂下眼睫来。他的神色此刻看起来从容而宁静。
尽管现在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庄玦这个人,杀人之前永远都可以是平静的。没有一个人,可以猜透他的心思。
他松开五指,那缕凝白的剑光仿佛被暖风一拂,化作细微的光屑消散于虚空,连半分余痕也未留下。
庄玦说:“你的化剑之术更有精进,想来是在当日的连番斗战之中有所参悟,更进一步得了封星江的真传。”
封星江。
伯星白暂且不想提到这个人。但他没有办法阻止庄玦,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提起这个名字。
他的语调转寒,忽然与庄玦谈论起地上的死人来:
“庄真人。”他顿了顿、自己也并不适应这个称呼,停了半息后才继续说:“无缘无故出手斩我门下,此事你当给我一个交代。”
堂内众长老闻言,无不怔然失语,面面相觑。
对,林叙的尸体还就在目前躺着,尸体像是一具枯木,死人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玉砖……可是,这、这还重要吗?
这不重要吗?这重要吗?这不重要吧?
等一下,这是刚才还和自己激切争辩的同门,眨眼之间就横尸目前,真的就不重要吗?
还是因为庄玦的出现,所以一切都可以不重要了?
……
这些日子,莫名其妙之事多得数不清。若真要追溯源头,还得算在那一日——伯星白的婚典被搅得天翻地覆,成了修真界茶余笑柄。自那日起,世事似乎走上了一条再也回不去的歪道。
如今,这样的局面也不过是乱流中的又一朵浪花罢了。
长老们面面相觑,心底默契地叹了口气:见怪不怪,已是怪中之怪。
莫说伯星白的道侣都被砍做了碎片,明和真人也被卷了进来……现在不过是再多死一个林叙……是了,再多死一个,又怎么样了?还能怎么样了!
千年前的死人现在就好端端地站在他们面前,其他事情还有什么比这个重要?
不就是丢脸吗?!伯星白作为宗门之首,他的脸面早就被丢光了,现在再多增加几层,再多死几个人,又有谁在乎?还值得什么分量?
再说了,这一切的起因是因为庄玦——看过那几场惊世的屠戮之后,那无论庄玦要再做什么事,受害之人,都绝算不上丢脸。
庄玦就是有将一切都合理化的气势。因为人无法抵抗他。
他既然可以凭借心意为所欲为,那么受害之人并不需要因为被他逼迫,而为此感到脸面沦丧。
屈服于他、死在他的手下、被他剥夺尊严……好像这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说起来声动天下的居清绮都曾经被他用剑逼迫到匍匐在地,在这样压倒性的实力之下,反抗的意念都显得单薄。
伯星白居然向他讨要说法。
伯星白同样是一个不肯屈服的人——虽然,堂中之人心思各异,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故作惊人之举,以博取目光的方式。
开玩笑,任何见过容艾的都该知道,伯星白和庄玦之间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不过,逸闻虽然是值得人探寻的秘密,但探寻之前还是多想一想这是否值得。庄玦的个性如此犀利,一句话便能惹动他的杀机,实在不必要为无可无不可的好奇心,惹来庄真人的杀机。
伯星白素以高傲严厉闻名外界,但在旋锋界中人皆知宗主对内素来回护。林叙正因明白这一点,方才敢失态闯入,当面指责……纵然此举极不妥当,彻底撕破了彼此脸皮,终究也还存着一线底气。
因为无论如何,伯星白不会杀人。
即便再如何恼怒,林叙接下来一定会遭受驱逐、惩罚、亦或者其他严酷严苛的报复,但伯星白不会杀他。伯星白不会对自己的同门挥下残忍的屠戮之剑。
庄玦可不同。
伯星白不会乱杀,庄玦却从来不受此限!
他杀人简直就像吃饭喝水,性情阴晴不定,而且,甚至,还很喜欢杀人后留下纪念,夸耀战功!
绝世的美貌之下是横行无忌的无情心。
他杀人太多,以至于此刻明明容颜如明灯,骤然照彻满堂光耀,在场之人却不约而同转移了目光,并不敢直面他的面庞。
见鬼!谁知道他到底会因为什么突然就生气,然后就做出什么来?!
庄玦甚至根本不在此处,他为什么忽然现身?仅因林叙激愤之中提及他的名字?这就能成为他杀人的理由?
一念神识分化又是什么意思,来的是意念而非真身,真身或许还在休养中……可是!当日大家全部亲眼目睹,那样残酷的伤势!
目前不过是一缕传来的思绪化身,就可以持续如此之久,给人如许威压的吗?
千头万绪,不如不问。
本来今日宗门内会,气氛颇为尴尬。但尴尬自然有尴尬的好处,此刻倒不如时光倒回,宁愿直面宗门爱恨情仇,也总比突然被迫面对利剑杀人狂从天而降,把好端端刚才还在说话的人,忽然就砍成两段。
旋锋界的议事堂里人明明不少,然而此刻望房顶望大地望自己的手,都不敢去看一看庄玦。
像是一种旋涡的中心。致命的危险之下,人人自危,于是连他的脸一并舍弃,不敢投注目光。
看庄玦的脸是需要代价的,甚至念出庄玦的名字,也可能飞来横祸。既然知道如此,还是有多远避多远最好。
早知道——
今日不来开会了。
这肃穆且宽广的正堂中,此刻便只有伯星白与庄玦二人目光遥遥相对。
庄玦微笑了一下。
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就像是一簇火星,微弱的一闪即逝,但见过的人都被那冰天雪地里的一簇火芒惊动,眼底留下那一抹光彩。
庄玦说:“你想要什么交代?”
真稀奇,这位庄真人居然能好好地与宗门宗主说话。
这样的待遇难得。毕竟——即使是居清绮,在完全正常、怎么想也不算冒犯的一句询问之后,都被这位庄真人提剑教育了,不是吗?
在那之后,才总算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说一番话。
怎么回事,居然没有打起来。
伯星白说:“你不该擅杀我的门人。”
庄玦闻言,觉得他说的话实在很好笑。
“我以为,”庄玦慢吞吞地说,“这个人本就是做好了死的准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