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在墓地的红玫瑰》冰潭

18、第17章 复仇（1） 敌对身份的

　　三岛彦一回到日寇的军营时，已是傍晚。就餐后，他在人群里百无聊赖地来回走动，眼神却如犀利的雄鹰般在人群里搜索着刘承的身影，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个拐角处，三岛彦一老远就瞅到一颗巨大的痦子。

　　装作若无其事般从刘承身边慢慢溜达而过，三岛彦一有意无意地把玩着手中的金扳指。

　　“啧！我到底是直接拿去换钱呢，还是保留这个玩意？没准还能成传家宝呢。” 和刘承擦肩而过的瞬间，三岛彦一来了这么几句自言自语。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将金扳指弹到空中，在其达到空中最高点后开始往下落到眼前的瞬间，右手横着一挥，又将其稳稳接在手掌心。他的戏演得滴水不漏，奥斯卡金像奖都欠他一个小金人。

　　刘承一眼就认出那个金扳指，立刻变得不淡定了。他一个跨步朝前，堵住三岛彦一的去路。

　　鱼儿上钩了。

　　“你要干什么？”三岛彦一装作不明就里的样子厉声喝斥。

　　“嘿嘿！大人，小的有事要和您商量，请挪步随小的来。”刘承立刻摆出奴颜屈膝的模样讨好三岛彦一，伸手指着一个方向，示意去那边聊。

　　三岛彦一将双手背在身后，仰首阔步，随着刘承朝着几乎没有人的角落走去。

　　“大人，可否将您刚才把玩的扳指借小的我瞅瞅？”

　　“八嘎，你打主意打到我身上了？”三岛彦一故作生气地扬起手，做出要揍刘承的姿势。

　　“不是的，大人，您误会了！”刘承清了清嗓子，眼珠咕噜噜地转了几下，他在想如何组织语言，好在不得罪眼前这位大爷的同时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您这扳指小的我瞅着挺眼熟，貌似是佐藤中佐家公子的遗物......”

　　“什么？”三岛彦一故作惊得瞠目结舌，手一抖，金扳指直接掉落在地上。

　　刘承顺势将金扳指从地上捡起，看着双手在不停颤抖的三岛彦一，他心里暗爽。初步目的达成，接着只要拉着这愚蠢的二等兵下水，搞到可靠消息，就可以将何重道父子俩寻到，一举歼灭。

　　“大人，这真的是佐藤公子的遗物。”

　　“我，我，我......我没有害佐藤公子......”三岛彦一有点语无伦次。

　　“小的知道不是您干的。可您能告诉小的，这扳指您是怎么得到的吗？”

　　“我，我，我白天去附近的村庄时和一个年轻男子打起来了，这扳指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那个男子呢？死了吗？”刘承一听说是年轻男子，加上还有这么个金扳指，顿时脑海里浮现出何重道的身影。

　　“没，他逃走了。但他被我用枪打伤了。”

　　“啧！”刘承惋惜地说道：“大人哪，您错过一次立大功的好机会。”

　　“怎，怎么回事？”

　　刘承将事情的前后一五一十地叙述给三岛彦一，当然在他的话语中，何重道和孙奎等被刻画成十恶不赦之人。

　　“他很危险，还请大人明天带着小的去除掉他。”

　　“这男子这么恶毒，武力值还这么高吗？”三岛彦一装作惊讶到极点的样子，双眼瞪大如铜铃，心里却将刘承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他妈的，居然胡编乱造抹黑我的儿时好友，等把你弄去重道那里，让你好好尝尝地狱的滋味。

　　“是的。”

　　“那我们俩去岂不是送死？不如我把金扳指上交，让佐藤中佐派小队去剿灭他，为公子报仇岂不更好？”三岛彦一欲擒故纵道。

　　“不行！”刘承心里急得在骂娘，他之前出卖村庄和寨子后本以为能得到佐藤中佐很大的赏赐，没想到因为疏忽让一老一小主犯逃掉，反而被狠狠训了一顿。从刚才开始他听说那年轻男子受了枪伤，就计划说服三岛彦一带着他悄咪咪地去将那年轻男子一举拿下，再逼着年轻男子供出孙奎的下落。提着他俩的头颅去找佐藤中佐，这次必有重赏，说不定还能谋个小官位呢，总比一直在底层当个喽啰好。美滋滋地幻想着这些，他仿佛看到半空中有一只和蔼的手朝着他挥舞，那上面挂着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舔双唇，吞了一口口水。

　　“您不是说他被您打伤了吗？一个受了枪伤的人哪里还能再有什么飞檐走壁的能耐？”刘承略微思考片刻，凑在三岛彦一的耳边悄悄谄媚：“您也不希望立功的机会给更多的人分享吧？”

　　“那倒是！”三岛彦一投来赞许的眼神。

　　“不过大人，”刘承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您能再找个人陪同吗？我枪法不准，万一让那年轻男子溜了，您俩可以持枪左右夹攻他。”

　　“行，包在我身上，咱们明天就行动。”三岛彦一拍着胸脯打着包票。

　　望着屁颠屁颠走路还带跳的刘承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三岛彦一的脸色如被霜打过的玉米叶一般阴沉下来，双眸似是有两团火焰即将喷出来。你是我第一个开刀的对象，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三岛彦一最终决定将高木勇这个还不到十八岁的软蛋带上。一听说是去抓捕受重伤的人，且有巨大立功的机会，高木勇都懒得仔细听具体是什么事、抓的是什么人，直接忙不迭地点头同意一起去。

　　这高木勇的枪法和他的名字真的一点都不配，他的枪法差到哪怕枪口都抵在对方的胸膛上，他都能制造将子弹打偏而让对方毫发无伤的神奇现象。他在日本国内的家庭背景比较雄厚，家里送他来侵华部队是为了锻炼他的胆量，部队里包括佐藤中佐都不敢对他的行为指指点点，还不能让他亲临战场面对危险。顶多就让他随着其他的日寇一起在手无寸铁的村民跟前烧杀掠夺、放肆一下。这软蛋就算欺负中国老百姓也是每次一旦形势不对，就会跑得比兔子还快，压根就不管兄弟们的死活，实属三岛彦一计划的陷阱中随身携带的不二人选。当然，这软蛋的性格，并不为刘承所知。

　　第二天一大早，残月依旧挂在天边。细微的几缕阳光从铅笔点缀般轻描素雅的薄薄雾气中穿过，书写着冬日又一个清晨的到来。

　　“砰”一声枪响，扰乱了这宁静淡雅的氛围。

　　刘承朝天鸣枪后，又将手|枪塞回自己的腰间。

　　“现在我们要搜查一个重犯。只要你们乖乖配合，皇军不会怪罪你们窝藏逃犯。”

　　被枪声惊醒后聚集而来的村民们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可心里都门儿清。昨天郝氏兄妹们已经挨家挨户提前给他们打了预防针，村里无一人不知今天会来这出戏。
　　“你，”三岛彦一指了指高木勇，又指了指左边那边住房，“去那边。你，”他又指了指右边，目光落在刘承的脸上，“去那边。我，则负责中间这几个住房的搜查。”

　　“好咧！”刘承屁颠屁颠地往右边的几个房屋跑去。

　　三岛彦一走进一间房，朝屋里的人使了下眼色，他们立刻心领神会地开始哭嚎。

　　“太君啊，太君！我们都是良民啊，不能拿走我们的东西啊！”

　　三岛彦一则在那里骂骂咧咧，掀桌子和篓子，还操起步|枪尽量控制力度地打在屋主们的背上。之前都约好的，他们在背上都垫上了牛皮垫，只要不是歇斯底里地殴打，应该不至于伤到他们。

　　不曾想，一间屋子还没搜完，三岛彦一就看到高木勇狼狈地从外面冲进来。

　　“他们哪里是良民，简直比土匪还虎，我被他们用镰刀撵出来了。”高木勇双手抱头，似是还没从那阴影里走出来。

　　“那你就在这儿等我好了，这屋里的人挺乖的。”三岛彦一又向屋主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在尽量不伤高木勇的前提下控制住他的行动。屋主们用不易察觉地眼神予以回应，“动他，死拉死拉的！”他不想让高木勇知道他汉语水平很高，故意用了日式汉语，还做出杀人的动作。

　　“放心，太君，我们会好好照顾他。”屋里的人齐刷刷向高木勇鞠躬敬礼。

　　高木勇算是看懂了这波操作，心里对三岛彦一的感激之情如滔滔江水，一浪接一浪。

　　“砰”一声枪响，三岛彦一心里一惊，看来刘承已经入了圈套。回头望着听到枪响声后抱头露出惊恐之色的高木勇，他急匆匆说道：“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去帮他。”

　　高木勇立刻点头应声“好”，他可不想去送死。看情形，貌似他们要找的人是玩命之徒。他妈的，他昨晚怎么没问清楚就轻易答应要一起出来立功，要早知道是抓这种凶犯，他打死都不会出来。

　　三步并作两步，三岛彦一在拐弯处追上刘承。

　　“怎么了？”

　　“大人，我看见那个年轻男子了。他的腹部有不少血，刚才捂着伤口逃到前面的胡同里了。”

　　“那应该就是我昨天枪伤的人，我确实有击中他腹部。”三岛彦一一边回复，一边心想着，这重道做戏的本事还真够足，连血包都用上了。

　　一转个弯，就看见何重道脸色苍白地东张西望，手还捂着腹部，那血徐徐地从他的指缝中钻出，慌乱中他逃入一个死胡同。

　　刘承阴恻恻地笑着：“逃啊，有本事你接着逃啊！看你腹部的出血量，怕是快撑不住了吧。”他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朝何重道走去。这是心理战术，他要让这个狂妄的小子慢慢体验彻骨恐惧的滋味。

　　何重道望着离他越来越近的刘承，脸上害怕的表情逐渐变了。由惊恐变成平静，又从平静变成邪魅，甚至他还慢慢跨出脚步，朝刘承迎面走去。

　　刘承被这波操作给弄得魔怔了，这小子是惊恐过度中邪了吗？上赶着往自个这儿送死？！

　　正当刘承纳闷不已时，一双手从他背后悄悄伸出，死死掐住他的脖颈。他立刻就感觉身体里的力气被抽走一大部分，窒息感由下而上地迅速包裹他的全身。他拼命地反抗，却感觉扼住他咽喉的那双手越勒越紧，渐渐的......他的四肢软了下来。在晕厥的那一刻，他看到何重道将捂住腹部的那只手放下，那手里抓着的是一个血包。原来这一切......都是别人给他下的套。

　　三岛彦一松开箍住刘承脖颈的双手，刘承立刻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愤怒地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刘承的脸上、身上，三岛彦一拼命地发泄着痛失所爱的殇。直到他打累了，直到......何重道伸手制止了他。

　　“那边还有一个麻烦等着你呢！”何重道的意思是指戏还没演完。

　　“我还没打够，让我再打会。”三岛彦一的气还没消。

　　“他又不是杀害我姐的凶手。”

　　“可他算是帮凶。”

　　“我答应你，一定会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你快点去那个鬼子身边，久则生变。”

　　“我信你这次。”三岛彦一猛地抱了何重道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兄弟，保重，别折在这战争中，后会有期。”

　　“你也是，保重，后会有期。”何重道的双手抚上三岛彦一的腰肢，也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进行下一步计划。”

　　何重道将藏在胡同边一口大水缸里的枪|支全部取出，总共十七把。他朝着那间靠他最近的屋子里轻唤一声，二十来个小伙子立刻从里面走出来。

　　“听着，你们四个把这叫刘承的恶心畜生绑结实了。”何重道指着人群里比较瘦弱的几个年轻小伙子吩咐着：“其余的人，一人一把枪。没分到的就跟在后面拿着锄头等家伙起哄就行。气势最重要！”

　　何重道将手中的枪|支分发下去，并简单教了他们如何瞄准、射击以及给子弹上膛等基础知识。随后，这出戏高潮部分的帷幕升起。

　　一阵此起彼伏的枪声响彻整个村庄，牵动着还依旧乖乖待在民宅内的高木勇的心跳忽而高昂、忽而低沉。

　　忽然间，门被撞开，高木勇吓了一跳。

　　三岛彦一浑身上下满是泥泞地跑进来，拉着高木勇就要往外逃。

　　“你，你怎么了？”

　　“快，山上的土匪冲下来了，咱们快跑。”

　　“什么？”刚将屁股脱离板凳的高木勇一个趔趄，直接脸朝下摔在地上，呛得满嘴都是灰尘。

　　“那受伤的逃犯是个土匪，专门做饵来引诱我们上钩的。刘承骗了我们，他是叛徒，叛徒！”三岛彦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精致地表演着一位被敌人追赶得快要虚脱的角色，“没想到他居然和土匪勾搭在一起......”

　　“那，你还走得动吗？”高木勇心急如焚，倘若三岛彦一说一句“走不动了”，他就会立刻抛下三岛彦一，自个一人逃命去。

　　“还成，就是腿有点哆嗦。”三岛彦一用手扶着自己的右膝盖，一瘸一拐地和高木勇走出去。

　　“别说你了，我也哆嗦。”

　　听到身后一阵呼啸声传来，高木勇不禁回头张望一下。只一眼，他就看见十几个青年手握着枪|械朝他们狂奔而来。

　　“快跑！”高木勇吓得推开扶着三岛彦一的胳膊，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三岛彦一也一瘸一拐地以最快的速度向村口跑去。快到村口，他回头凝视了何重道几秒，那眼神闪烁着的是“珍重”俩字，之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跑出村子。

　　何重道将右胳膊横在一边，示意跟在他身后的那群小子止步。

　　“他妈的，居然让他们给跑了，下次咱们得计划得更详细才行。收工！”

　　至此，这出戏落幕。

　　逃回去的路上，三岛彦一装作越想越憋屈的模样骂道：“妈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他边说边用脚踢着周边的枯草，“老子一定要上报今天这情况，不然咽不下这口气。”他知道高木勇碍于面子肯定不会上报，但这建议必须得高木勇亲口提出来才行。

　　胆小如鼠的高木勇如三岛彦一所想般立刻投了反对票。

　　“你要上报归上报，别提到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我就窝在军营里睡大觉呢，根本没来过。”高木勇想到的是自己因贪婪军功而擅自离开军营，不仅没得到好处，反而啃了一嘴土，说出去都丢他老子的脸。

　　“那也不能我一个人做这个倒霉蛋吧。”

　　“要不，这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高木勇提出三岛彦一想听到的建议。

　　“......”三岛彦一默不作声。

　　“你倒是说啊，行不行？”没听到肯定答复的高木勇有点着急。

　　“那，好吧！”三岛彦一眼珠稍微转了几下，“万一被问起来，就说我们出去山里猎野鸡，从山坡上不小心滑倒才弄成这狼狈样。你看可行？”

　　“太行了！刘承那个叛徒死了也活该。万一被问起来，就说他是掉下悬崖了，我们没找到他。”高木勇拍手叫好，之后又拍着胸脯，“我来说好了，我家后台硬。只是擅自带人出去打猎的话，上面不会为难你我，就这么说定了。”

　　回到军营后果然和三岛彦一想的一样，没人关心刘承这么个小喽啰的死活。这个乌龙就到此为止，不了了之。

　　很久以后郝氏兄妹和三岛彦一重逢，闲聊到此事，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