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1999: 字由意志》集天书虫

82、Nyx 082 将汝之恐惧

　　“我典当……你们这台破主机的，系统漏洞。”

　　星罗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在空旷的青铜大厅内回荡。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瘫倒在地上的女主管菲奥娜停止了哀嚎，资深者加洛斯和女雇佣兵维珀也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女人。

　　代表着“剪断”生命的老妇人阿特洛波斯，那颗由红宝石雕刻而成的义眼疯狂地转动了两下，发出刺耳的齿轮摩擦声。

　　“狂妄的碳基爬虫。”老妇人干瘪的嘴唇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生锈的巨型剪刀猛地张开，“既然你不肯主动献祭，那我们就亲自丈量你的绝望——”

　　然而，星罗根本没有理会这虚张声势的NPC台词。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没有将手臂伸进那个布满尖刺的“时间抽取槽”，星罗猛地转身，一把扯断了青铜门边上一根垂落的、足有儿臂粗细的废弃生锈缆线。

　　在一连串刺眼的电火花中，星罗反手将那根裸露着铜芯的缆线，以极其暴力的姿态，狠狠捅进了黄铜天平底部的金属基座里！

　　那是整个“深渊当铺”掩盖在古典神话外衣下的真实物理接口。

　　“呲啦——轰！”

　　刺眼的幽蓝色电流瞬间贯穿了整架十米高的黄铜天平。

　　“你在干什么？！”

　　加洛斯惊恐地大吼，她以为星罗的举动会激怒系统，引来无差别的抹杀。

　　星罗没有回头，灰褐色的瞳孔中，十六进制的绿色代码正在疯狂瀑布般刷过。

　　她不是在破坏，她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抢劫。

　　这就好比去老式银行的柜台存钱。正常人存入一百块，账户里多一百块。但星罗不仅一分钱没给银行，反而通过物理强拆，往银行那愚蠢的验钞机里，强行塞入了一张写着“负一万块”的□□。

　　银行那老旧的底层系统根本无法识别“负数”的概念，逻辑瞬间发生崩溃。为了处理这个无法理解的错误，系统脑子一抽，直接倒退回了它所能显示的最大金额。

　　在计算机科学的高阶维度里，这被称为“整数溢出”。

　　主神这台破服务器的当铺账本，使用的是最基础的 “32位无符号整数`”来记录玩家的寿命余额。无符号整数的词典里没有负号，它的取值范围是 0 到 4,294,967,295。

　　当星罗通过强行短路，向系统注入了一个代表着 “-1`”的物理电信号时，系统面板瞬间被击穿，数值从 0 直接回滚到了该数据类型的极限最大值！

　　“啊啊啊啊啊——！！！”

　　代表命运三女神的三个半机械老妇人，突然爆发出了凄厉至极的非人惨叫。

　　她们眼眶里的红宝石齿轮因为承受不住庞大的算力冲击，开始疯狂倒转，摩擦出令人牙酸的火花。她们那干枯的半机械身体剧烈地痉挛着，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她们的底层代码。

　　“不可能……这不可能！时间之河在倒流！克洛诺斯的权柄在崩塌！”

　　拉切西斯发出绝望的嘶吼。

　　“砰！”

　　黄铜天平那根象征着绝对公平的指针，因为瞬间涌入的“42亿年”庞大寿命数据，当场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炸成了漫天飞舞的黄铜碎片。

　　紧接着，最疯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如同守财奴般吝啬的天平出料口，此刻就像一台彻底故障、中了头彩的拉斯维加斯自动售货机。

　　“哗啦啦啦——！”

　　伴随着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芒，成百上千管散发着璀璨光晕的试管，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出料口疯狂喷吐而出，倾泻在生锈的青铜地板上。

　　那不是菲奥娜用十年寿命换来的、只能维持三天苟延残喘的【劣质·光阴沙】。

　　那是纯度极高、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眼的【极品·光阴沙】！每一管，都能提供整整十年的绝对时间免疫力！

　　几千管极品光阴沙堆积成了一座散发着诱人光晕的小金字塔，将整个阴暗的当铺照得亮如白昼。

　　︿(￣︶￣)︿

　　整个大厅里，除了试管碰撞的清脆声响，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无限流小队的五个人，包括一直保持着职业素养的女雇佣兵维珀，此刻全都长大了嘴巴，大脑彻底陷入了宕机状态。

　　几秒钟前，他们还在面对一个必须将自己凌迟切割才能活过第一周的必死绝境。而现在，足以让他们在这个世界活上几千年的顶级生存物资，就这样如同廉价的垃圾一般，堆在了他们脚下。

　　“这……这些……”

　　魁梧的机械师马库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堆光阴沙前，颤抖着伸出长满浓密汗毛的大手，想要触碰，却又恐惧这只是一场幻觉。

　　星罗神色漠然地走上前。

　　她连看都没看那些足以让外界统治者疯狂的极品光阴沙。她伸出手，精准地从金字塔的最深处，摸出了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内部仿佛有星云在流转的黑色多面体晶石。

　　这是隐藏在数千管光阴沙中的服务器“算力锚点”，也是整个折寿环底层算力的一块微小碎片。

　　星罗将这枚晶石随手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然后，她抬起穿着军靴的脚，像踢一堆碍事的垃圾一样，猛地将那堆光阴沙踢散。

　　几十管金光闪闪的试管咕噜噜地滚到了加洛斯等人的脚边。

　　“拿上。注射。”

　　星罗冷冷地下达指令。

　　陷入极度狂喜和震撼中的新人们终于反应了过来。失去了一条手臂的菲奥娜顾不上疼痛，如同饿狼扑食般抓起一管沙子，用牙齿咬开塞子，直接将散发着金光的粉末倒进了嘴里。

　　马库斯、克洛伊和维珀也纷纷照做。

　　金光入体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马库斯那疯狂生长的络腮胡瞬间停止了蔓延；维珀指尖那种令人作呕的刺痛感彻底消失；克洛伊原本因为极速衰老而开始干瘪的皮肤，重新恢复了年轻的弹性和光泽。

　　甚至连菲奥娜那只干枯如老树皮的断臂伤口处，也停止了恶化，一层微型的抗重力场将他们死死包裹，彻底隔绝了塔耳塔洛斯外环那恐怖的百万倍时间加速。

　　“活过来了……我们活过来了！”

　　一直戴着黑框眼镜的克洛伊，此刻激动得泪流满面。她猛地转过身，看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的星罗，眼神中充满了无法遏制的崇拜和狂热。

　　“谢谢你……你救了我们所有人！你是主神派来的隐藏大佬对不对？你就是我们的救世主！”

　　星罗冷静地向左平移了半步。

　　克洛伊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星罗伸出右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制止了她的跌倒。

　　“别碰我。”星罗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并没有恶意的鄙夷，只有绝对理智的警惕，“你的端粒酶刚刚被光阴沙强行修复，身体的局部引力场极度不稳定。这种时候强行发生物理接触，会导致我们两人的时间流速发生短路。”

　　克洛伊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涨红了脸：“对……对不起，我只是太感谢……”

　　“收起你那套‘救世主’的廉价叙事。”

　　星罗松开手，目光扫过克洛伊、维珀、加洛斯和断了手臂的菲奥娜。她看着这些在这个草菅人命的系统中被当做消耗品的女性，灰褐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度。

　　冰山之下，是岩浆。

　　但她的语气，依然像解剖刀一般客观、锋利。

　　“我不是来普度众生的。我只是来拆了这台恶心的主机。给你们这些沙子，是因为在这场对抗底层法则的越狱里，活人比死人更有价值。”

　　星罗用下巴指了指门外深邃的废都。

　　“主神把你们当成可以随便切割寿命的耗材。如果你们自己也接受了这种设定，那这几千管沙子也救不了你们。”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眼泪擦干。站起来。跟上。在我的有效射程内，我不允许这个系统随便抹杀我身边的活人。仅此而已。”

　　这段话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羞辱，也没有空洞虚伪的鸡汤，只有剥离了所有温情脉脉后的绝对清醒。她在用最冰冷的规则，强行给她们这些底层猎物，穿上了一层防弹衣。

　　加洛斯深深地看了一眼星罗。这个女人看起来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服务器，但她做的事，比任何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善者都更具力量。

　　“拿上物资。我们走。”加洛斯用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向其他玩家下达了命令，语气中多了一份真正的底气和凶狠。

　　︿(￣︶￣)︿

　　离开深渊当铺后，无限流小队的生存压力骤减，但精神压力却呈指数级上升。

　　他们跟在星罗身后，深入了折寿环的腹地。这里是通往下一层“中引力区”的必经之路。

　　天空中的骨灰雨越下越大。周围的哥特式废墟变得更加宏伟，但也更加破败。巨大的齿轮在头顶缓慢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声，仿佛这整个世界，就是一台用来碾碎人类血肉的庞大机器。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金属峡谷前。

　　去路被彻底堵死了。

　　横亘在峡谷中央的，是一扇高达近百米的生铁巨门。巨门之上，没有锁孔，也没有门把手。

　　门前，矗立着一尊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双面雕像。

　　雕像的身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造，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对称美感。它的脖子上长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分别朝向左右两个方向。

　　雕像左侧的脸，是一个正在腐烂的垂死老者。他的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了尸斑，嘴角流淌着黑色的脓液，象征着不可逆转的衰亡。

　　雕像右侧的脸，则是一个皮肤晶莹剔透、连皮下血管都清晰可见的未出世胎儿。胎儿的眼睛紧闭，双手抱在胸前，象征着尚未开启的生命轮回。

　　此刻，巨门前已经聚集了几十个塔耳塔洛斯的原住民。

　　这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底层盲流，显然是在躲避身后正在疯狂追捕的“催命鬼”部队。他们走投无路，只能绝望地冲向这扇代表着生机的巨门。

　　“冲过去！只要穿过这扇门，到了中引力区，时间流速就会慢下来！”

　　一个原住民嘶哑地吼叫着，带头冲向了雕像左侧、也就是“老者”脸庞所在的那扇小门。

　　然而，就在他踏入门框阴影的瞬间。

　　“嗡——”

　　一道刺目的血红色光束从老者的眼眶中射出，瞬间笼罩了那个原住民。

　　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身体突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带”。他身上的肌肉迅速萎缩，骨骼开始缩小。短短两秒钟，他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三秒后，他变成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四秒后，他退化成了一个满地乱爬的婴儿。

　　最后，在第五秒，伴随着“噗叽”一声令人作呕的闷响，那个婴儿直接化作了一滩猩红的羊水和未分化的血肉细胞，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不！！！”

　　另一批原住民被这一幕吓破了胆，他们立刻调转方向，疯狂地冲向右侧、“胎儿”脸庞所在的那扇小门。

　　“嗡——”

　　幽绿色的光束从胎儿闭着的双眼中射出。

　　这一次，没有倒带。而是极致的快进。

　　冲进绿光中的十几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瞬间碳化，直接在半空中化为了十几团灰白色的骨灰，洋洋洒洒地落在了生铁门槛上。

　　左边，是倒退回虚无的深渊；右边，是加速至死亡的炼狱。

　　残存的原住民绝望地跪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恸哭。这根本不是什么通道，这是一座无死角的双向绞肉机。

　　︿(￣︶￣)︿

　　无限流小队站在数百米外，被这残酷的处刑震慑得浑身冰凉。

　　“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维珀咽了一口唾沫，握着匕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被星罗踹了一脚的克洛伊，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盯着那尊巨大的双面雕像。作为学霸的知识储备，让她再次在脑海中找到了对应的文化锚点。

　　“是雅努斯……”克洛伊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绝望的学术分析，“罗马神话中的双面神。他是门神，也是代表着‘过去与未来’、‘起点与终点’的时间之神。英语里一月份（January）的名字，就是从他而来的。”

　　克洛伊推了推眼镜，语速越来越快，似乎想用逻辑来驱散恐惧：“在古罗马，战争时期雅努斯神庙的大门是敞开的，和平时期才会关闭。主神把雅努斯的雕像放在这里，是在暗示时间流向的悖论！”

　　就在这时，那扇近百米高的生铁巨门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浮现出了一行由鲜血凝结而成的拉丁文谜语。

　　紧接着，主神的系统提示音在众人脑海中同步翻译：

　　[雅努斯的试炼已开启]
　　[“将汝之遗憾交予过去，将汝之恐惧献给未来。唯有驻足现在者，方可通行。”]

　　“这是什么意思？”

　　马库斯烦躁地抓着头发，“谜语人滚出无限流啊！到底走哪边？”

　　“左边代表过去，右边代表未来，都试过了，全是死路！”

　　女主管菲奥娜咬着嘴唇，试图用做商业企划案的逻辑来拆解谜团，“‘驻足现在’……难道是要我们站在两扇门的正中间？或者，是在特定的零点几秒内，同时按下两边的机关？”

　　“不可能。”

　　资深者加洛斯冷声打断了她，“无限流的致命陷阱，从来不会留出让你用肉.体去试错的空间。任何一次轻率的尝试，代价就是瞬间被时间剥夺生命。这显然是一个关于人性和哲学的陷阱。它要求我们必须在精神上达到某种‘既不留恋过去，也不恐惧未来’的完美状态，才能骗过检测机制。”

　　无限流小队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在死亡的巨大压力下，甚至有人开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过去的罪行，试图以此博取神明的原谅，达到所谓的“驻足现在”的境界。

　　“够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星罗，终于发出了不耐烦的啧啧声。

　　她粗打断了克洛伊长篇大论的神话分析，以及加洛斯那套虚无缥缈的哲学推演。

　　“收起你们可笑的浪漫主义。”星罗双手插在口袋里，缓步走向那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生铁巨门，“没有神明，没有哲学，更没有所谓的灵魂拷问。”

　　在星罗那高维黑客的视网膜里，眼前根本没有什么双面神雅努斯，也没有什么拉丁文写的狗屁谜语。

　　她看到的，只是一堆丑陋、基础到了极点的电路元件。

　　“这就好比一条铁轨上的‘道岔开关’。”

　　星罗头也不回地抛出了一个具象的物理常识，直接将那些玄乎的神话包装粉碎：

　　“火车，也就是我们，只能选择左边的轨道，或者右边的轨道。主神写个酸腐的谜语放在这里，就是想逼你做出选择。但无论你选哪条轨道，前面都是悬崖。”

　　在底层逻辑中，这是一个典型的异或门。必须且只能输入单一信号，老者是输入值 0，胎儿是输入值1。无论输入哪个，输出的结果都是激活杀戮程序。

　　而那句所谓的“驻足现在”，不过是一句故意引发死锁的误导性废话，逼迫玩家去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第三个选项。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克洛伊呆滞地问。

　　“既然它逼你在左边和右边里选一个去死。”

　　星罗走到雇佣兵维珀身边，毫无征兆地一把握住她大腿侧面的刀柄，直接抽出了那把锋利的军用□□。

　　“那就不选左，也不选右。”

　　星罗提着匕首，无视了左右两侧依然在散发着致命光束的扫描区。她径直走到了生铁巨门最正中心、那道将两扇门紧紧咬合在一起的巨大物理传动轴前。

　　“直接把铁轨，给砸了。”

　　话音未落，星罗猛地举起□□，对准了传动轴中心那个正在高速咬合的主齿轮缝隙，双手握住刀柄，借助着助跑的冲力，狠狠地刺了进去！

　　“当——咔啦啦啦！”

　　高强度的军用匕首深深卡入了主齿轮的死角。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整个生铁巨门的传动系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主神系统的底层检测程序瞬间陷入了混乱。

　　“滋滋滋——警报！未知逻辑错误！道岔控制器受损……”

　　雕像上的那两张脸——代表过去的老者和代表未来的胎儿，双眼中的致命光束开始剧烈闪烁，最后在一声沉闷的爆破音中，齐刷刷地熄灭了。

　　所谓的“过去与未来”的致命力场，在这场极其粗暴的物理短路中彻底崩溃，化作了一阵毫无杀伤力的微风，吹散了门槛上的骨灰。

　　“轰隆隆——”

　　失去动力锁死的生铁巨门，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了通往中引力区那略显幽暗的通道。

　　危机，就这样被一种反直觉的手段，强行破除了。

　　加洛斯、维珀等人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他们刚才还在讨论怎么洗涤灵魂，结果这个女人直接上去把门轴给废了。

　　星罗站在大开的门前，面无表情地伸手，握住卡在齿轮里的匕首刀柄，用力一拔。

　　“咔哒。”

　　匕首已经严重变形。星罗看也没看，反手将这块废铁扔在了地上。

　　“罗马神明？”

　　星罗踩过一地原住民的骨灰，冷漠地走向中引力区的通道深处，背影中透着一股将世间一切规则踩在脚下的傲慢。

　　“不过是个设计得反人类的双向电灯开关罢了。”

　　“把线剪了，神也就死了。”